《美人图》一块二

5、月下香 （中） “看什么看

　　月下香 （中）

　　“走走走，”秦四方抓起一个包袱，又催着顾清圆收拾东西，“顾师弟，别愣着啊，白四少看着比你聪明多了。”

　　顾清圆想了想，决定不气他又讥讽他性子慢，只是不解：“为什么我也要走？”

　　“顾师弟，我们已经是一伙儿的了。”秦四方没想到顾清圆会不解，楞了一下才笑道。

　　“什么时候？”顾清圆一惊，他只是不能确定秦四方是否是奸人，所以才没拆穿他，怎么就变成跟他一伙儿的了。

　　山羊胡子仔细盯着顾清圆看了半天，发现他的确不是装傻，叹一口气，怜悯地看着他道：“你报上名字的时候。”

　　顾清圆退开一步，隐隐觉得好像做错了什么大事，他刚刚好像还报了门派吧？意思是说白石剑派的人会觉得这事跟他们真阳派也有关么？想到这里他一脸震惊地望着秦四方，自己一介小卒无关痛痒，真阳派的声誉却是绝不能玷污分毫的。

　　“顾师弟，”秦四方见他面上神色变换，一时也觉得可怜，忍了忍没有笑出声，不再多说只道：“走吧。”

　　顾清圆心下无比后悔，早知如此，千不该万不该趟这滩浑水。第一次下山办事，没办好也就算了，污了本门声誉这种事，他以死谢罪都不够啊。

　　愣愣地拿起包袱，耷拉着肩膀，踩着沉重的脚步，牵马走出院门，茫然地骑上马背，心头有如一团乱麻。

　　秦四方看着顾清圆出门，向山羊胡子努努嘴。

　　“又是我？”山羊胡子瞪着眼睛不满道。

　　“否则我变成马驮你上路？”秦四方不耐烦地抬脚踢他，“赶快！”

　　山羊胡子又瞪了他一眼，一边向前走一边咬着牙恨恨地道：“哼，我倒要看你这个债怎么算。”

　　顾清圆还在郁郁，看着山羊胡子走近，忽然眼前一花，山羊胡子已经不见，眼前多了一头黑驴，俨然便是数日前见过的那头，细看颌下也有一撮黑须。

　　“马你不认得么！怎么又是驴？”秦四方见了黑驴也有点不快，一把把包袱和山鸡摔在驴背上。

　　“驴怎么了，嫌弃你别骑啊。”黑驴开口，居然说出了人话，声音颤得跟那山羊胡子一模一样。

　　“等一会儿他们万一追上来，你别嫌腿短跑不快。”秦四方哼一声，跨步上驴，双腿一夹催着它上路，回头向顾清圆笑道：“师弟，走吧。”

　　黑驴喷两声，也不知是嘴硬还是另有他意。

　　顾清圆心下正乱，想着莫不是自己看错眼了，又或者这一切都是梦，不断在心中背诵《文始真经》，盼着再睁眼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妖道秦四方，没有妖驴，自己更没有污了本派声誉。

　　黑驴见顾清圆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张开嘴喷了一口气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妖怪么！”

　　“你是妖怪？”顾清圆呆呆地问。

　　“新鲜！不是妖怪难道是人么？”黑驴扬高了声音反问道，像是对人家误认他是人十分不满。

　　秦四方也觉得奇怪，一边示意顾清圆边走边说，一边问道：“刚才不是觉出我就是那妖道了么？”

　　顾清圆低头别开眼，呆了一会儿嗫嚅道：“我以为……你们是骗人的那种……”

　　“是骗人没错，”黑驴一边跑着，一边还不忘龇牙喷道：“骗得就是你这种白痴的人。”

　　秦四方扯了扯缰绳勒住黑驴的嚼头：“闭上嘴赶紧赶路吧，别说追兵了，你先跟上顾师弟的马吧。”

　　顾清圆茫然纵马前行，心中一时是回山后要怎生跟师傅交代，结交妖人有辱门派；一时是这秦四方到底是正是邪，又或者是人是妖；一时又是眼前局面，若是叫白石剑派的当场抓住要怎生是好，以死明志管用么？若是他死了他们还不信怎么办？越想越是心惊，一时又觉委屈，恨恨地望着秦四方。

　　秦四方在黑驴上坐得不太稳，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按着胸口，皱着眉不说话，顾清圆见了又觉，若他真是被冤枉的，倒也不能怨他。可又能怨谁呢？想到此处更是郁闷。

　　才跑了小半刻，顾清圆忽觉前方有异，勒紧缰绳减慢马速。秦四方似也发现了情况，转过头向顾清圆歉然地笑笑。

　　前方山路蜿蜒向上微有转角，二人小心转过，果见白石剑派的一行人已经侯在了山路正中。

　　白馥棠坐于马上，借着明亮的月光居高临下地望着秦四方和顾清圆，身后几人呈散开之势，显然要将二人合围于此处。

　　“妖道，看你往哪里跑？”白馥棠笑着慢悠悠地叫板，他此时心情颇佳，山路之上堵到二人，且不说他人多势众，如此地势便是插了翅膀也难逃了。

　　“白四少果然聪慧过人”秦四方呵呵笑起来，说着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清圆。

　　事到临头顾清圆倒是不慌了，见秦四方又戏弄于他，不甘地叫了一声：“喂！”

　　“敢问白四少是何时发现我两有异的？”秦四方也不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白家内功与众不同，道长受了家父一掌，这两天不好过吧？”白馥棠阴恻恻地笑问。

　　秦四方笑笑不回答，顾清圆心下却是一凛，想起师门所授。

　　白石剑派的内功承袭自崆峒内功，阴柔为主，阳刚为辅。白松禧在原有基础上又有创建，更添了三分阴劲，中掌之人若无对症医治，受伤之处如浸寒潭，痛苦万分。

　　秦四方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也自叫苦。他自中掌便觉两肺泡在了冰水中，喘一口气都痛得难熬，咳嗽时便如无数小刀在胸口乱戳，若不是逃命要紧，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就此不再起来。此刻才恨自己武学稀松，没多跟师傅练练内功心法。

　　白馥棠见秦四方死撑，笑了笑又道：“道长你于我有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原该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但若是你把从亡妻那得到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念在你与亡妻的故人之意，留你个全尸。”言辞说着“不共戴天”、“千刀万剐”，语气却客气得像寻常武林人士寒暄问好一般。

　　秦四方还没作声，黑驴先喷了一声出来，白馥棠有些不悦，瞥了一眼黑驴顿了一顿，仍温言道：“我知道长法术威力无穷，但也听说修道之人不能随便将法术用于人身。”

　　“你怎知我不会破戒？”秦四方偏过头问道，脸上还是那副惫懒的笑容。

　　“若是可以，刚才在破庙中，道长便用了。”白馥棠哈哈大笑，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又道：“道长连退避之法都没用，只用了障眼法，怕也不是不能破戒，实在是体力不支吧？”

　　秦四方心下苦笑，底牌全在人家手中了。

　　他受伤之后无力施法一路逃亡，山羊胡子原是个没什么法力的黑羊小妖，化个型已是极限，破庙之中连个障眼法都弄不好，让白馥棠察觉了。他没办法勉力而为，可惜还是叫白馥棠看破。

　　“说起来道长用的障眼法还是很成功的，”白馥棠也不急于动手，悠闲地与秦四方聊天：“我听人说，障眼法只能混乱所见之物，无法无中生有。我在破庙中分明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之声，还想着若是道长一人，无法再造出一人，才信了真是真阳派的师兄弟二人。若不是听到道长咳嗽露了破绽，便让道长走脱了。”

　　白馥棠说得得意，秦四方也懒得答话，心中只想着如何脱身。

　　顾清圆听到白馥棠提及自己，有些郁郁，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此情此景该说什么。

　　“道长真好手段，连真阳派的道长也能收归己用。”白馥棠瞥眼看到顾清圆欲言又止，阴恻恻又道：“哦，也怪不得，天下道人都是一脉么！”

　　“白四少！请勿随意辱及本派。”顾清圆听到他提及真阳派，有些动了气。

　　白馥棠哈哈大笑起来，“小道长，你今日和这妖道混在一起，还想着门派声誉么？”

　　顾清圆瞪着眼睛怒视白馥棠说不出话来，事已至此，他不知到底该气白馥棠，还是秦四方，又或者都不该，根本该气自己。

　　“顾师弟，不好意思连累你了。”秦四方看到顾清圆悲愤的神情，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歉。

　　顾清圆别过眼睛不看秦四方，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道长，我跟你说这么多，可不是让你拖延时间的，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把东西交出来。”白馥棠说了半天有点不耐烦，向门人使了个眼色，白石剑派众人渐渐逼近。

　　秦四方环视一圈，懒得与白馥棠胡扯。他身上的伤不轻，如今坐直了喘气都是硬挺，要施法的确勉强，但也不得不拼了，口中只道：“我倒不知，我从尊夫人那边拿了什么。”

　　“道长别装糊涂，你身后包袱里面是什么？难道不是那幅画么。”白馥棠说着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又使眼色催着门人速速拿下二人。

　　“顾师弟，”顾清圆忽然听到秦四方的声音，转过头看却没见他动嘴：“等一下我把他们引开，你就一直朝着山下跑。”

　　“那你呢？”顾清圆疑惑地看着秦四方，无声地问。

　　“当然跟着你一起跑阿”秦四方的声音带了笑意，顾清圆又见他向自己挤了挤眼睛：“放心，虽然抱歉把你和贵派扯进来，我也不会舍己救你的。”

　　顾清圆想到真阳派的名誉，又沉了脸色，轻轻哼了一声。

　　“白四少口口声声说我杀了尊夫人，在下倒是想问，尊夫人遗体何在？”秦四方蓦地面向白馥棠朗声道。

　　“不是叫你掳走了？”白馥棠恨恨反问。

　　“我带走的，是这东西”秦四方哈哈大笑，说着提起那只五彩山鸡。

　　“妖道！还在胡扯！”白馥棠大怒，抽剑指着秦四方。

　　“是不是胡扯你自己清楚，看到没有，这一剑还是你自己捅出来的。”秦四方指着山鸡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冷笑道。

　　白馥棠看到山鸡明显有些退缩，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不知想到了什么。

　　“你想要尊夫人的东西，我便把尊夫人给你，你自己去问她好了！”秦四方高声道，说着猛地扔出那只山鸡。

　　霎时间月光下漫天遍野飞满了五色的鸡毛，一片片羽毛飞到半空，噗噗连响中又变成一只只山鸡，直扑向白馥棠和白石剑派的众人身上猛啄。

　　“走！”秦四方说着一鞭打在顾清圆跨下的马臀上，马匹长嘶一声向前冲去。

　　顾清圆回头，只见那头黑驴也撒开四蹄，驮负着秦四方紧跟在他旁边。耳旁风声阵阵，一马一驴像是乘了风，冲过满身鸡毛的白石剑派众人，绝尘而去。

　　白馥棠挥剑砍掉眼前的山鸡，大吼着：“别怕！都是假的！”

　　白石剑派的众人哪里不怕，山鸡啄在身上实打实的疼，众人全都拼了命的挥剑想驱走身上的山鸡。

　　白馥棠见状又大喝一声：“都闭了眼睛！”

　　门人听闻尝试闭目，山鸡果然消失不见，众人连连称奇。

　　“追！”白馥棠大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