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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华?忆】 我是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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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公主,南国最无人问津的公主。
我很美,甚至美得有些不详。据说我出生时,紫微星在东方一闪而过。在星象师的眼里,这是新王诞世的征兆,但母后偷偷告诉过我,紫微星下凡会变成英俊的少年,所以在紫微星降世的时候出生的孩子都会很美,像紫微星一样美。
于是我常常对镜自赏,想看看紫微星的样子。
我想,要不是我出生的时候那个少年也出生了,也许我一辈子就和母后一样在冷宫里等死。
在我出生以前的八年,母后是当今相国薛戚最宠爱的小女儿薛若雪,风华绝代,艳冠京师。到了适婚的年纪,正好王后因误食毒饼暴毙,我的母后被封为贵妃,进了宫。
母后美貌,又天真烂漫,加上家世显赫,父王也格外看重,入宫数月,母后就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竟真的是位王子,取名为慕容华。
我的父王很是高兴,他年过中旬,膝下仅一子慕容涯,却是庶出,并不十分聪颖,最多只求无错而已。外公也很高兴,他希望我的哥哥能成为太子,继承王位。
母后由于诞育王子有功,晋升为王后,终于母仪天下。一个世家女子,做到这步已经是别无所求了。母后却不是如此。
她并不是太聪明的女人,性情又太过锋利,由于外公的尽力维护,虽已贵为王后,却仍改不掉小女儿的性格。天真,在人人自危的后宫里从来不是一个褒义词。
母后并没有真正爱过。她的婚姻,懵懵懂懂时就注定成为人上人;她的命运,披上嫁纱时就已经被秘密地规定了走向;她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落幕。
可是,当我的父王不再年轻,不再对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富有成熟的吸引力的时候,母后遇到了生命里的劫。躲不掉的桃花债。
听母后说,他喜白,爱素,最痴的就是兰花。十指苍白纤细,游走在琴弦中游刃有余。琴声如早春三月晨初融的冰雪澄净,如深秋十月暮未散的寒气凛冽。
母后爱上了,无可救药。她的宿命就是爱上他,毁了自己。
他和母后在后宫里最隐秘的一处宫殿里完成了命运的指令。于是,有了我。
由于我不合时宜的来临,使他和母后的事情败露。母后被废,他被杀,血溅白绫。
短促而又深刻的爱情过后,母后迅速学会了哀愁。她原本就极具才情,对他的无尽思念触发了母后所有的感动。母后以红叶为底,写关于思念和追随的诗,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流到宫外的归河里,虔诚地祈祷他会看见这些微不足道的思念。
那时候,母后好美,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天使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飞到宫外去了。
我就这样长大了。看着母后难以维系的爱情,看着自己渐渐华丽的容颜。
直到,豆蔻之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岁月流淌过母后明艳的脸庞,光洁的额头渐渐显现出浅浅的纹路。
是的,母后老了,冷宫里的寒气轻而易举地在某个初秋的清晨侵入她单薄的身体。
母后病了,她脸上的红润似她亲手放入归河里的载着思念的红叶一般随波而逝。
我坐在床头,看着母后柔软的手掌变得刺痛,明媚的眼神变得涣散,迅速老去。我什么也做不了。
母后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清晨,母后都让我把院子里掉落的枫叶收集起来,选出最完整的一片交给她。母后会认真地誊上她新赋的诗,嘱咐我放进归河里。
天气渐寒,枫叶渐稀,母后的病也渐渐加重。
母后的手,再也握不住纤细的狼毫笔,每誊一字都要休息好久。我想要代笔,母后却不让,她说,他只认得她的字。
我一日日地看着,看着母后艰难地书写她跌宕人生的最后一笔。
除夕夜,宫内宫外爆竹震天,彩灯满宫,五步一景,十步一亭,连辛者库都挂上了红彤彤的彩带以示喜庆。
据说父王新封了一位贵妃,是外公的侄孙女,也就是,我的表姐,母后的侄女。
封号,常。
彼时,母后的封号是,宸。
宸,代指帝王。在历史中从来不曾有过这个封号。母后那时,真真是荣宠之极。却不想如今在冷宫里冷清度日,乃至于潦倒离世。
母后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了,原有的血色点点散去,脸色苍白得仿佛盛开的栀子花。
我紧紧握着母后的手,看着她不甘的眼睛缓缓闭上,消瘦的手指握紧又松开,终于失去了鲜活的温度。
我不害怕,真的不害怕。那是我的母后,我的母亲。我伏在她的身上,眼睛里直直地流出一些液体。那不是眼泪。因为我看见,血色弥漫。
母后的尸体,当晚就被火化,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她已失了名分,不再是父王的妃子,按照规矩,骨灰是要沉到紫茗湖里的。我用一付金镯买通了嬷嬷,拿到了母后的骨灰。
母后嘱咐过,她死后一定要把她放到归河里。紫茗湖太小,看不到她的他。这辈子,她出不了宫;下辈子,她再也不要进宫了。
细密的白色粉末随着无字红叶流淌出宫墙之外,我抬头看看夜空,烟火不知疲倦地升腾上天,绽开最华丽的瞬间芳华。
然后湮灭。仍旧会有新的烟火取代它的位置。
繁华暂,更替不休。
新妃封号为常,暗流涌动的后宫里,哪来的常?
母后,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得到长久?
正好北苑冷宫里冻死了一个宫女,嬷嬷把她的尸体偷偷火化,放进了本属于母后归宿的木盒子,沉入紫茗湖。
所以,父王,你不知道吧,你每天祭拜着的,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宫女,而已。
冷宫里,我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攥着余留的骨灰,即使那已经失了火焰的温度。我相信并且感受得到,母后掌心,那缓慢而弥久的温暖。
母后,你冷吗,等我,等太阳出来,我就送你去找他。
可是,母后你告诉我,除了死,要怎样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