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之媚（幸冢）》西茄

11、之十二 之十二

　　之十二

　　从轿车匆匆下来的手冢连伞都来不及打开，就跑了过去。
　　尽管暴雨已经渐渐减弱，冰冷的雨水和狂风依旧让人生寒。迎面吹刮的雨水霎时让眼镜的玻璃片一片模糊，手冢不得不摘下眼镜，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对方。

　　隅田川上波涛汹涌，漆黑的夜晚里只有岸边的照明灯一闪一闪，遥远处的胜哄桥模糊的弧度如同一只怪异的野兽。
　　这样的天气根本不会有人有闲情逸致欣赏河川的美丽和清凉，周围只有黑暗和风刮响树叶与浪水的声响，尖锐而凄冷。
　　连手冢也不知道为何只是一个电话，只是听见对方不自觉的请求，就能下意识地放下工作冒着横风横雨赶到这里来。

　　手冢打开直伞，小跑着走到那个身影之前。
　　“幸村？”
　　他不禁提高声音，即使是疑问的语气，他从那道背影就能辨认出的确是那位于舞台上光华璀璨的顶尖女形。

　　幸村双手扶着岸边的栏杆，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他回头看手冢，轻轻地微笑。
　　手冢将手里的伞全部遮住幸村，他有些诧异也有些担心。因为幸村这副样子实在太过虚弱，脸色苍白得要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发白，浑身湿漉漉，柔软的发滴着水珠，黏在脸颊上，肌肤上全是水痕，在黑暗与大雨中仿佛摇摇欲坠。
　　即使狼狈如此，他也有一种柔弱堪怜的秀丽。
　　他身上剧烈得近乎火焰的光也一同暗淡下来，如一道快要融化的虚影。

　　“对不起……”幸村的声音非常低，带着沙哑，“但我只能想到你了……”
　　手冢打断他的话语，径直捉住他的手将他扯入轿车内，手里的温度如此低，冷得像冰，手冢不禁用力握了握确定的确握住那只手。
　　他打开后座，将幸村强行按在那儿，蹙着眉说，“有什么等你暖和了再说，现在不要再多想什么。”
　　幸村一怔，宝石似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对手冢一笑，“谢谢你。”
　　那抹笑不同于以往的任何笑容，清新秀雅又温柔动人。

　　手冢竟有些觉得尬尴，他收起伞回到驾驶座，随意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将淋湿的刘海一捋，用领带擦了擦眼镜再戴上，才发动轿车。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却依然有着端正讲究的风度，身上的白衬衣早就被湿透，贴在身躯上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滑动。
　　幸村双手抱着肩膀，仿佛很冷，一双眼眸静静地看着手冢的动作，慢慢地仿佛品尝一般，游移到那抹洁白的后颈上，凝视着他鬓角落下的水珠一直没入领子里。

　　手冢提高了车内的暖气，“我租的公寓在附近，现在你先到那里洗个澡吧。”他顿了顿，“一时之间，你或许要将就一下穿我的衣服。”
　　“没关系……倒是我，太过麻烦你了。”幸村眨动着睫毛，勉强一笑，声音因淋了太长时间的雨而低哑。他环抱自己的身躯，显得那么纤弱，甚至有种让人无法无视的可怜。

　　“不会。”手冢如此回答。即使有些像是敷衍，但他是真心那么想，连自己都为此惊讶。
　　没谁比他自己知道，手冢本身并非一个多么有同情心的人，对于弱者，他不会伸出援手，而是觉得对方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车内一时又寂静下来。

　　“……你曾经问过我是否不喜欢歌舞伎，或许……”幸村的声音模糊地响起，他停顿了一阵，变得坚定下来，“或许，真的是那样也说不定。《鸣神》也获得了成功，我对祖父的承诺实现了，但我……缺乏应该有的高兴。”
　　手冢呼吸一窒，料想不到竟然是因为自己那么冒失的一句话，使得幸村对歌舞伎产生疑惑。手冢看了一眼内后视镜，那里的幸村苍白得像火焰的余灰，一种难言的自责弥漫上心头。

　　“我想试一试不同于现在的人生。”幸村轻轻地说，他抬头看向内后视镜，从那里捕捉住手冢脸上一闪而逝的内疚。
　　“我已经在舞台上太久了，久到已经不认识除了歌舞伎的世界，除了你，我竟然不知道可以向谁求助……”幸村自嘲一笑，垂下眼睛，“被刚刚认识不久的人请求，手冢也非常困扰吧？”

　　那声音犹如自虐般哀痛，手冢发射性地回答，“不会，我会帮你的……我是说，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请尽管说就好了。”
　　“……谢谢你，手冢。”良久，幸村声音带着暖意地回答。
　　手冢的眼睛定住在窗玻璃的道路上，掩饰住那抹不自在，有些冷硬地说，“不要再说谢谢、对不起的了，我并不需要。”

　　幸村的眼神从手冢的后颈滑开，又垂眸无声一笑。
　　——那无人能窥见的微笑，甜腻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