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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广陵散 无数次,我 ...

  •   昏迷中的秦诗,是被吵醒的,整个人还在迷惑之中,就被拖起来,不知被拖着走了多久,而后被扔在冷硬的石板上。
      耳边嗡嗡作响,半晌之后,才缓缓抬起头,坐在正上方的,正是那日听琴的丞相李文。
      “正阳秦诗,你可之罪?”李文沉下声音。
      秦诗缓缓摇着头,手指在半空比划着。
      李文吩咐人放了笔墨过去,秦诗半趴着身子,写道:尚不知被抓的原因。
      字迹清秀儒雅,温和中带着几分恬淡。
      都说字如其人,李文看过之后,沉下眸子,许是文人惺惺相惜的缘故,厅中遍体鳞伤的男子那日弹琴的姿态隐隐可见,忽而让他下不了手。衣袖一挥,让人将他拖至一边,道:“带楚暮。”
      比起秦诗的样子,楚暮明显好很多。
      宽大的牢服穿在身上,脚上虽带着厚重的脚链,步子,走的依旧温润。走近大厅的时候,目光正对着李文,匐在一侧的秦诗都没看一眼。毒害陛下的罪名非同小可,坐在上面的皆是龙月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偏偏,少了那个人。听说,那人已经昏迷不醒精神恍惚好几日了,究竟是真是假,楚暮不知道,也不想去判别。
      “堂下楚暮,你可之罪?”
      稳稳跪在大厅中央,楚暮柔声开口:“罪臣领罪。”
      这一句,台上众人皆惊,李文面无表情看下去:“从实招来。”
      “危及陛下生命,楚暮万死难谢其罪。”楚暮附身,叩道。
      比起方才那句,这句才是重头。
      毒害陛下,居然就这么招了···
      “你可知,毒害陛下是满门抄斩之罪!?”
      “臣知,但臣有隐情诉说。”面庞之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台上官员互相看了几眼,目光留在李文身上。
      李文眯眯眼睛,沉默良久,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说。”
      “送进宫里的灵芝,确实是出自王府,也确实经过我手,”楚暮抬起头,静静说道“我本意,却不是毒害陛下的。”
      “难不成,你是毒害王爷的?”台上有人忍不住,已经开始发问。
      “不,”楚暮一顿“我是毒害王妃的。”
      “满口胡扯!”李文猛的一摔堂木,四桌皆惊。
      楚暮,勾一下唇,轻笑:“我恨极了王妃,恨不得她从未出现过。”
      “你们大概不知道,”楚暮昂首,目光游离“我同王爷暗度陈仓许久了,无奈男男相恋不能公开于世,偏偏王妃受宠非常,又孕其子,我怀恨在心很久了。
      这段话一出,台上倒吸凉气的声音四起。
      堂上的李文眉头微微挑动着,很久之后,声音平静:“你是在替王爷顶罪。”
      不是怀疑的口吻,直接是确定的语气。
      楚暮一笑,随手拽开衣服,脖子下方,胸口前,青青紫紫的吻痕呈现,时过几日,虽然不是太明显,已经够众人看清楚了。
      “看到没,这是王爷留下的,好几天过去了,已然还有痕迹,”楚暮继续笑“这个骗不了人。”
      “你凭什么说,这是王爷留下的。”坐在一侧的白胡子老头瞪眼。
      “凭什么?”楚暮弯弯唇角“进皇宫大牢之前,我被关在王府,除了王爷,谁又胆子如此对我?每日夜晚他都会吩咐侍卫把我从牢里带走,次日清晨送回来,这件事情,整个王府监牢的都知道。”
      白胡子老头愕然:“你···你们···”
      “王妃有孕在身,每日都会熬补品,恰好我是王府的医官,所有补药皆过我手,做这点小动作简单的很,”楚暮道“我毒害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被关进王府大牢,就是因为害她不成被抓个现行,这件事,御医苑的想必也有耳闻。”
      台上瞬时陷入一片寂静,李文脸色铁青,在楚暮脸上打量许久。
      忽而,想起什么一般,楚暮转过身子瞄了秦诗一眼:“当时他也在场,就是他让人去告密,才使事情败露的。”
      众人的目光皆移到半昏迷的秦诗身上。
      明明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偏偏将楚暮的话听的清楚,秦诗苦笑着,依旧苦笑着。
      痴人啊,你究竟要痴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不是说楚暮已经死了么?
      楚暮那日被一脚踹的流血之后,不是说自己死了么?
      然而这会儿,这会儿又是在做什么?
      “这么说,你们不是一伙儿的?”李文皱眉“你在灵芝里放毒的事情,他不知道?”
      “开玩笑,灵芝何等贵重,一个弹琴的穷先生,我还担心他偷了去,平日里他也就是来给我切切药,熬熬汤,免费的劳动力,”楚暮嗤笑一句“一个哑巴,真以为我看得起他?”
      楚暮,你···何苦?
      “我意欲害王妃的,只是没想到,王爷会把灵芝送进宫里。”楚暮沉下眸子,跪在地上“诸位大人明察,楚暮家眷实是无辜,还请各位达人高抬贵手。”
      言毕,一拜而下,匍匐在地。
      事情有了转机,王爷党们一击而起,所有的罪名都摊在了楚暮身上。
      毒害陛下的死罪消去了,用人不当、失职等无关痛痒的罪名加在王爷身上。
      等待王爷的是降职之惩以及释放,比预想中好很多的,是楚暮的家人罢免官职,贬为庶民。
      等待楚暮的,则是三个字,斩立决。

      秦诗被带回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好的肌肤,慕锦瑟咬着牙从侍卫手中接下人,道了谢。
      转身,眼圈泛红。
      躺在床上的人唇微微动着,来来去去皆是一个动作,听不到他的声音,慕锦瑟低头,学着秦诗的唇形说。
      一个“瑟”字脱口而出。
      微微一怔的人,泪忽然倾城而至。
      似乎已经有许久未进过食,慕锦瑟动手烧了开水,将人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将身体擦干净,而后,这才小心翼翼给换上干净衣服。
      宫里送来的饭菜太硬,喂不进去,慕锦瑟把米饭倒进烧水的瓷壶中去,熬了米粥出来。
      依稀记得在来龙月途中的时候,秦诗有这般说过。
      次日送饭的太监再来时,秦诗已经悠悠转醒,慕锦瑟把包里所有的碎银子都取出来,小太监这才冷哼一声道:“今日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
      秦诗起身,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慕锦瑟俯身,给他穿上鞋子。

      王妃半眯着眼睛睡在藤椅上,刚生产完的她最近累坏了。
      王爷府在短短几日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是托关系,又是送银钱,还在月中的女人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
      终于,王爷被放回来了,连着奔波几日的女子,终于放了心,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人被轻轻的推醒了,王妃睁开眼睛,是身侧的侍女。
      “王妃,后院有为自称楚暮故人的求见。”
      楚暮故人?
      闻言,王妃身子微微一震,手指握紧藤椅一侧:“让他进来。”
      “你们?”看清来人,王妃松了一口气“何事?”
      “想请王妃帮个忙。”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柳眉微皱,王妃偏过脸。
      “我们想去刑场送楚暮一程,麻烦王妃帮忙托个关系。”秦诗不能言语,只能由慕锦瑟开口。
      漠然起身,王妃转过身子:“他?恕我管不到。”
      “你这样,心里就能安生了么?”慕锦瑟抬高声音“他一人顶下王府的罪,你这般做,不内疚么?”
      “他害本王妃的时候,心里可曾安生过?”王妃忽然回首,盯着秦诗。
      秦诗蓦地笑了,眼睛直直盯着王妃,眸中千言万语,直盯的王妃整张脸都红了。

      午时的时候,刑场四周站满了人,秦诗一眼便看到在台下哭的伤心欲绝的妇人,一侧还站着上了年纪的男子,无疑,那是楚暮的父亲和母亲。
      楚暮跪在刑场上,低着头。
      原本晴朗的天气,忽然阴云笼罩,遮盖了日头,整个场上一片阴郁。
      楚暮静静的跪着,眸中一片澄明。
      哄哄嚷嚷的人群中,忽然起了琴音。
      楚暮耳朵微微一动,唇边露出笑意:楚暮不过一小人,如何担得起《广陵散》此千古绝唱啊!
      指动音出,平淡深远缓缓弹出,细细审之,如元人一幅气运笔墨,箇中深意存;继而音换,操弦不谙斯曲,如入山阴道上,而不视其美;紧接着,音律再转为静中消遣,平和深邃的曲调;七弦出,音不疾不离,就入乱后,一收痛快,实乃妙不可言之音;曲终轻描淡写的音节,直让人感觉趣味无穷深远。
      千古绝唱,广陵散绝。
      结构缜密,气势宏大的琴音在刑场上响彻,臣弦主,君弦辅,宫音重,曲子悠扬之间难抑沉郁凝重,沉郁凝重外又另有超旷飘逸。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又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傍。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楚暮偏过头,轻声道。
      将怀中的琴塞给慕锦瑟,秦诗缓缓走上刑场,受了王府好处的侍卫自然不会阻拦。秦诗提了酒坛,手取一只空碗。
      历来斩首之人都有断头酒,场上监刑官到也没有阻拦。
      面前的男子已非初识模样,无论如何,秦诗都欠他一条命。
      秦诗垂首,倒了一碗酒,楚暮伸过头来,昂首喝尽。
      “谢过你的《广陵散》,”楚暮露齿笑“只是在这地方弹这首曲子,会让人误会有造反之意的。”
      秦诗淡淡看着楚暮,眸中是欲言又止。
      “你也算我的友了吧。”楚暮再说一句。
      “时间到!”监刑官吼了一句。
      一旁的握着刀的汉子上前一步,横起刀。
      秦诗身子向后退着,脸色有些苍白。
      “你过来!”楚暮突然大吼。
      秦诗忙凑上前去,楚暮贴近秦诗耳边:“治疗和预防瘟疫的是香草。”
      说罢,楚暮大笑一声,安稳跪下。
      秦诗一时间愣在当场,香草···
      一侧的侍卫上前,将秦诗拉着往台下走。
      为什么正阳和天兴皆在战乱时刻遭遇瘟疫民不聊生,但偏龙月无事?
      为什么在那片人迹罕至的沙漠中秦诗能遇到御医且出手救了他?
      为什么楚暮年纪轻轻便在人才济济的太医苑占有主席之地?
      那是因为某日,年纪甚少的太医发现唯本国有的香草能治疗传染性稍强的病;那是因为战乱起的时候,有人刻意传播瘟疫。
      将瘟疫带到别的国家,自己单程返回,绕小道而行,这才遇上了秦诗。传播病源,削弱敌国国力,这才使得他仕途一路坦荡且没人任何威胁。
      楚暮抬头,说出这个秘密,心里好舒坦。
      乌云遮了太阳,天地一片昏暗。
      心里惦记的,还有那人,楚暮弯起唇角,温柔的笑了。
      无数次,我设想有一日能将你我之情放在日光下,即使曝晒热烈,即使风吹雨打,也盼它坚不可摧。事实虽同我设想相去甚远,但时至此刻,我仍不悔。
      天边闪电划破,惊雷起,滚滚而至。
      握刀的汉子两步上前,臂起、刀落,干净利索。
      一个年轻的生命消亡于此,却相牵甚多。

      回来的路上,瓢泼大雨,将两人浑身浇透。
      送来的午饭还搁在桌上,秦诗浑身无力,疼痛不止,卧倒在床榻上。
      屋子里没有干柴火,生不着火,慕锦瑟待在屋檐下,一整个下午忙手忙脚的煮粥。
      潮湿的柴火点燃的时候,熏的不行,慕锦瑟抱着瓷壶在厨房里泪流满面。
      一碗热粥端过来的时候,慕锦瑟双目红肿。在床的一侧坐定,取了勺子舀粥,秦诗偏过头来,张口,接下勺中的粥,抿着唇,淡淡笑着。
      “难吃么?”小皇子轻声问。
      秦诗缓缓摇头,咽下口中的粥。
      外界都在传龙御风遭此劫难后,身心俱疲,无心朝政,整日开始摆弄草药。秦诗听闻之后,只是一笑而过,这些事情,突然不想再提。
      某日丰盛的午饭让小院中的人略略惊讶,送饭的小太监眉开眼笑的说李贵妃生了皇子,被册封为后。
      李贵妃生了皇子册封为后当然跟小太监没关系,只是李家和皇后都给了赏钱,那赏钱啊,让小太监一直高兴到现在。
      对手心灰意冷不说,自家出了皇后,还有了皇子,一时间李丞相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风头横盛无双,开始了他官场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
      慕锦瑟的小院恢复了平静,再无波澜。
      秦诗搅动碗里的米饭,记忆却停留在慕锦瑟小心翼翼喂给他热粥的那瞬间。
      记得那日雨后的阳光温柔而至,投过窗棂照射进来,慕锦瑟的背影都是太阳柔和的光线,满室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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