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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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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烫好的酒给眼前的人斟上,同他一人一杯浊酒,赏这烟雨江南。
看着眼前男子悠然品酒,想起我同他的初次见面便如同话本子里的小姐公子初见时一般风花雪月。没想到一别十载,我们的再次重逢依然风花雪月。
十年前,同是这杏花春雨中的旖旎江南,我曾打马而过。
彼时,马儿正在树下啃草,而我刚喝完在这杏花树下挖出的一坛美酒,惬意的躺在树叉上回味时,一场震动将我从树上甩下。醉酒的大脑一阵呆愣,随即我摔入了一个带着酒香的怀抱,飘落的杏花雨中酒公子抱着我飘然落地。按照话本子的流程,接下来我要略略退出公子怀抱,以手袖微掩面容,含羞带怯的抛出“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以抱大恩。”之类的话。
但我不知道的是,公子有时候会比小姐动作抢先一步把怀里的人推开上下打量之后先开口说话。
“小兄弟,你没事吧。”
我忘了,现在的我一身男装,不仅无可掩面之衣袖,同样也无可相许之身。
诚然,我不是个断袖,但若按照话本子走下去别人就会认为我是个断袖了。我出门时姑母千叮万嘱,在江南万不可被误认为是断袖,那些世家公子最爱抓我这模样的断袖做娈童。
我那一生未嫁的姑母年少时便曾和这江南望族的世家公子有过婚约,无奈那世家公子大婚前一天竟与情人私奔而去,更无奈的是,那情人竟是这世家公子眷养的娈童。自此在姑母眼中这江南便是断袖与娈童的世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出门前姑母都会如此叮嘱,害怕我家香火就此终结。
其实姑母大可放心,即便我八个哥哥都成了断袖我家香火也绝对断不了,以我家小十无女不欢的风流姿态,将来比之父亲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兄弟,小兄弟……”
这酒公子委实同我一般是个酒鬼,连唤着我都要用酒瓶在我面前晃,虽然这酒瓶看起来却有些眼熟,但,酒公子,抱歉,我也委实不是个断袖。
“酒公子,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
我转身拽起意犹未尽的马儿预备上马,一时不防被身后之人拖住胳膊,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旋身一掌劈下,拖我之人为避我一掌急退几步,我定睛一看却是我那救命恩人酒公子。
莫不是他真看上我这娈童了?
将马儿身上珈蓝杖抽出,我如临大敌。
若日后回家让姑母知晓我曾被人掳去真做了断袖娈童,姑母定然会嫌弃我,再不做杏花酒、杏花露、杏花糕、杏花团子给我吃。
“且慢,小兄弟,在下并无恶意。”
恩,若说他欢喜我,确也并非恶意。
“只是想问问,我手上这酒瓶小兄弟是否见过。”
酒瓶?
“恩,见过的。”
我答得认真,这酒公子却是一愣,道:“那,小兄弟可知此中之物……”
我指了指因灌下整壶酒而有些圆滚的小肚子,答:“都在这里了。”
“这江南便是江南,连酒都是细细腻腻的口感,酒劲亦是虚虚软软缠缠绵绵的,便如同你们江南女子一般的婉约。”
“小兄弟可知这酒的名字?”
名字只是个代号,就像我家八个哥哥加上我和小十,莫说我,父亲都不记得名字,只得以数字为代号唤我们,大概只有姑母记得且能分的清楚我们的名字。故而,这酒的名字知不知晓原也无甚关系,只是见酒公子一脸无奈苦笑,我自是得配合的。
“叫什么?”
“此酒名为花雕,又叫女儿红,家中女儿满月时选上一坛新酿埋于地下,若女儿夭折谓之花凋,待到出嫁时取之饮用,谓之女儿红。小兄弟未品错,此酒确是江南女子之酒。”
闻言我浑身汗毛竖起。不管这是大喜之酒还是大悲之酒,终归是有主之酒,还是花钱买不到的那种。
“冒昧问一句,这酒,究竟是花雕,还是女儿红?”
酒公子看我的眼神有点像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五哥看小十一贯如此表情,所以让我实在忍不住嘴角的抽搐。
大概是终于受不了我的样子,酒公子笑答:“自是女儿红。只是,这酒已被小兄弟饮下,想必,也是天意。”
天意?天意嫁不出去还满脸愉悦,这酒公子委实怪人?
“下月初七江南首富霍家长子大婚,小兄弟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不要。”
我果断拒绝。人家大婚,与我何干。
“可是……”
酒公子看了眼手里的酒瓶,当然我一贯聪颖,酒公子什么意思我一看便知。随即,我将酒公子手里酒瓶一把抢过塞进行囊。
“酒公子,有缘再会。”
相信酒公子这回没有拦我的理由了,故而,我策马疾驰了一阵之后便放松的观赏这春色方盈野,枝枝绽翠英的江南美景。
不过……当天色渐暗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坑的时候,我知道,我迷路了。
诚然这个小坑是我白天闻香而来挖酒时刨的,而我行了一天,看了一天的杏花,也显然并不是因为这片杏花林太大的缘故。
所以,我想肯定也不是因为有缘我才与这树梢上吹笛子的酒公子再会的。
我长叹一声向后倒下仰躺在马上,看着夕阳刚落隐约出现的星星,喃喃道:“九宫八卦这种东西,还真不是我的长项啊……”
酒公子一曲奏完飞身而下落至我马侧,笑眯眯的看着我,道:“小兄弟去而复返,是否想通,答应与在下一同前往道贺?”
我侧头,“如果我问你,紫微星是哪一颗,你一定不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好吧,看这狐狸酒公子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我闭目,“你赢了,走吧。”
依旧仰躺在马上,由着他拉着缰绳慢慢走着。我虽常常被小十算计,但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被江湖人算计这还是头一遭。当然,我接触过的江湖人迄今为止也就这么一个。
微侧头,看着前面的男子缓步走着。这酒公子长得倒是斯文,同话本子里善良正直风度翩翩的年轻侠士倒是有的一比,只是,这是个狡猾的江湖人。
“酒公子……”
“善行之。”
“蛤?”
“在下名为善行之,烟雨唤我行之便是。”
善行之……
善姓颇为少见,恰巧我知道一个……
等一下,我猛然起身,“你刚刚叫我什么?”
“烟雨。”
“呵呵呵,没想到善公子也有喜欢给人取外号的习惯。不过,这个外号太女人了,小弟江九,叫我小九就行了,呵呵呵。”
善行之只勾勾嘴角向后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继续前行。
我揉揉笑的僵掉的脸,“那么,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可以告诉我吧。”
“先至扬州与舍妹汇合。”
我看看周围越来越黑的天,“扬州有多远?”
“此片杏花林本就在扬州城外,出这杏花林便是。”
“哦。”
许是见我乖乖应声,善行之回头望我一眼,“不好奇这是什么阵,谁布下的么?”
恩,不好奇的。哥哥们教过,好奇心杀死猫,本就是与我无关的事情,可知可不知的,自然选择不知,而且……
“不管谁布下的,反正我破不了。虽然我爱杏花,但这片林子我记住了,下次,一定绕道走。”
见到善若水的时候我微微一惊,惊的是这个姐姐我见过,而据介绍,她就是善行之的“舍妹”,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他”,是五哥的莫逆之交。
她虽有些疑惑,却还是认出了我,问:“你是小九?”
“姐姐好眼力。”
那时我还是梳着双环髻小丫头,两年间我的身形拔高了不少,样貌也变化颇大,与这姐姐也只见过我一面而已,能把我认出来确实好眼力。
善行之看看我再看看善若水,问:“你们认识?”
善若水微微一笑,答道:“哥哥可记得两年前我曾到过一次漠北,那时认识了小九的五哥十分投缘,曾受邀到其家中游玩,见过小九。”
“原来如此。”
“倒是哥哥,不是去城外杏花林取女儿红么,为何酒未取回却与小九一起回来?”
听到这里,我尴尬了,但是,“我饿了。”
翌日,若水姐说要先至苍梧山探视隐居山谷的父亲,与我们分道。然后,因为善行之的马太慢,将原本小马八日便可走到的路,硬生生走了半个月。
“你近日瘦了不少。”善行之悠悠开口,将菜夹到我碗里,“多吃点。”
我继续用筷子戳着米饭。
能不瘦么,这半个月我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每天思虑着什么时辰判死刑,是个什么死法。
晚上吃完饭我们各自回房时,善行之对我说:“若水传书,前两日已从苍梧山启程,我们明日便进城先至霍家。”
我叹气,意味着,判刑的时候到了。
“你说,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么?”我蹲在马厩里轻柔的梳着小马的鬃毛,听到我的问题小马只是舒服的哼哼了两声继续趴着不动。小马一副没战斗力的样子刺激到了我。
“如果我被判死刑,你可就没主人了呀,这些没眼力见的江南人会把你捉去拉磨的。”
“这就是烟雨最近食不下咽的原因?”
善行之突然出现,害我一个激灵拉扯下了小马的一小撮毛,它吃痛的瞪了我一眼,我同样回头瞪着善行之。
“烟雨大可放心,我朝律法中还未有偷酒喝判死罪的先例。”
我怒道:“江南富户不是最爱动用私刑。”
我说完善行之便爆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我更怒,准备甩手回房,善行之却拉住了我。
我见着他在极力克制,说:“烟雨还是这么有趣啊。你只需记住,万事有我。”
小时候姑母告诉我江家人注定要学会一个人面对。后来,从大哥到八哥,每一个哥哥下江南之前都会告诉我,这是江氏子孙的宿命。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走的时候我年岁尚幼听完不懂也就过耳就便忘了,五哥六哥走的时候我也只觉他们说的话耳熟并未深究,而七哥走的时候也说相同的话时我才开始考虑宿命什么的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必须独自行走于这波诡云谲的江湖,无门派,无山靠,无同伴,甚至名字也不能留下。”
我认为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但最有学识的八哥回答我时还是自顾地收拾行李,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认为这件事远没有他下面来的那句话重要。
“江小九,不要又把杏花糕吃的我满床都是。”
哦,我忘了,最有学识的八哥也是最有洁癖的八哥。
但如今眼前这个男子对着我说万事有他,也就是说,虽然我仍旧无门派无山靠不能用真名,但我可以有同伴,也不必独自行走于这波诡云谲的江湖。
莫非姑母和哥哥们联合起来骗我的?
第二日我们抵达霍府门口时,意外的,府门紧闭,无半点喜色。
我同善行之对视一眼,都面露疑惑。
善行之将手上缰绳交给我,径自上前拍门。许久,门才缓缓开启露出一小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善行之将拜帖递上后小厮才忙找人牵过我手中两匹马,将我们引进府中安排客房。
这整个府中全不似我想象的喜庆热闹,难道江南富户竟偏爱素静婚礼?
当夜我猫进善行之房里时他正在沐浴。和他同行这么久,这点是我最想不通的,一个大男人除非是在荒郊露宿条件不允许,否则必定每日沐浴,想我西北水这个东西是比黄金还珍贵的,每每见他这般我都会心痛的无以复加。为了不让我心痛加剧,我决定眼不见为净,背对着他坐在房里的圆凳上。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啊,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啊?”
背后哗哗的水声中夹杂着他温润的声音,“新郎不见了,我想大家也无暇追究酒的问题了。”
新郎不见了,莫不是同我那苦命的姑母一样新郎和娈童跑了吧?
“难道霍家大少爷也豢养娈童?”
“豢养不豢养娈童我是不知,但霍家大少爷确是同一个男子一起走的。”
恩,那新娘也怪可怜的,不过,“这婚事作罢了,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我可以走了吧?”
背后的哗哗声突然剧烈起来,想来是酒公子出浴了,但他忙着穿衣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站起来几步跳到屏风旁探出头看着已经穿好中衣的酒公子,等待他的答案。
善行之缓缓将外袍穿上,“烟雨从未问过这女儿红的主人,霍家大公子的未婚妻是谁?”
是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尽早了解此间事,好继续我的江湖行。
善行之见无回应也并不气馁,继续道:“是太一阁主月扶摇。”
恩,不认识。
“当年太一阁主夫妇早逝留下一双子女,传闻月扶摇重整太一阁时曾获一江姓少侠的协助。”善行之一边说一边绕过屏风到我刚刚坐过圆凳上坐下,到了一杯水才看着紧跟着他背后的我继续说,“而那位江姓少侠,自称江四。”
哦,这江姓少侠的名字倒是和我差不多,都姓江也都以数字为名。
“那后来呢?”我问。
善行之将倒好的茶水放在一旁,示意我坐下,一副早知道我会发问的样子,“霍家大公子同月阁主本就订过娃娃亲,当时也助了一臂之力,听说三人便成莫逆,再后来,太一阁局势稳定,江四也就消失了。”
善行之悠闲地饮了口茶,我在等他的下文。
“数日前霍家门前来了位俊秀公子,只叫门房通传大公子,江姓故人到访。少时,大公子亲自出府相迎,之后两人便一去未回。”
恩,是个好故事。
“月扶摇年方几何?”我问。
“二十有二。”
这么大年纪了,嫁个人居然还被断袖插足,这世上的断袖委实可恨。
我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起身道:“喝了人家的酒我深感愧疚,就帮着把新郎找回来做酒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