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夏末萤火

9、顾惜朝，本就是没有心的。

　　追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只记得记得零星的几个词“以色侍人”“见色心起”，而傻傻的自己，直到最后顾惜朝说出那句再直白不过的话，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才知道，自己被保护的太好了，自己的世界太过干净了，以至于那样的场景，他居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已经大脑一片空白的自己机械的给顾惜朝包扎伤口，帮他整理衣服。他不敢碰到他的身体，也不敢看他赤裸的臂膀。后来的追命无数次的想，那样单薄孱弱的身体，究竟背负了多少不该他背负的东西。
　　他记得顾惜朝最后淡漠的对他说，追三爷，你先出去吧，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连他追命这个局外人，都不是真的没事。
　　自从那天开始，他就有点怕戚少商。不敢再那么无所谓的有身体冲撞了，不想跟他说话，即便是迎头碰上，也只是尴尬的点点头。
　　那句戚大哥，却是再也叫不出口。

　　没有戚少商捣乱，顾惜朝好的很快。
　　可不知道为什么，追命总觉得他并没有好。
　　乖乖的吃饭吃药，安安静静的在屋里呆着，不哭也不闹，追命要带他出去时也随追命拉着他去任何地方，配合的看任何只给他的东西，时不时接一句追命的话，偶尔还会安静的笑一下。
　　第一次顾惜朝对他笑的时候，追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手上无数条人命，千里追杀杀的九现神龙丢盔弃甲仓皇逃命狼狈不堪的人，笑起来居然是这样干净温和。那时已是春日，春风拂面杨柳绿，可当追命把糖葫芦递到那人手中，并解释到，这是我最喜欢的，你尝尝，那人惊愕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追命看到微笑自他嘴角眉眼间漾开，一点一点，春日的杨柳桃花，都黯然失色。
　　可是慢慢地，追命开始发现有什么不对头。他深夜抱着酒坛一喝就是一晚，却也总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宫中传来消息，皇恩浩荡，念在傅晚晴大义灭亲揭发傅宗书罪行，不计其为罪臣之女，追封傅晚晴为随月公主，按未婚夭折公主的礼仪，葬于皇陵。自此，傅晚晴这三个字，连带这个名字后面的所有意义和记忆，都和他顾惜朝，再无半点关系。而他，面对义愤填膺跟他诉说的追命，只有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便再无其他。那时的追命，担忧的看着顾惜朝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地给自己，说了这么久，喝点水吧，便清楚了哪里不对劲。
　　顾惜朝的伤不仅没有好，而且是伤到了骨髓里，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他这样乖，这样顺从，这样听话，就好比芙蓉妹子突然有一天乖巧懂事不捣乱了一样，怎么可能正常？
　　虽然他追命从没见过顾惜朝之前的样子，但是想来之前连灭江湖几大组织，另一众江湖人闻风丧胆，人人喊打却没人能杀得了，能把逼宫当成儿戏的玉面修罗，绝不该是现在这般安静温和一丝不爽的样子。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追命扪心自问，却只得到自己一个苦笑。
　　除了陪着他，护着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自己还能做什么么？而且顾惜朝明显不在乎自己的陪伴和保护，更没有任何要求。

　　所以，当某一天，顾惜朝突然对他说想去城郊走走的时候，追命只觉得一阵狂喜，便不顾二师兄前一晚还警告自己不要离这个随时可能炸了的炸弹太近了，喝退了下人，再一次用偷来的钥匙打开了他身上锁链，就带着顾惜朝出了神侯府。
　　追命没想到他会来鱼池子。这里曾是九幽神君的领地，现在即便九幽已经化为枯骨，他还是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可是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让这个功夫废了大半的人自己进去，于是边裹了裹外袍，跟了上去。
　　很明显，顾惜朝对这里熟悉得很，左拐右拐就来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追命小心的查看周围，顾惜朝则径直走向了不透光的一角收拾收拾拿起了什么。等他走到自己面前，追命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并且直接被这东西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他手里是一件绿色的长裙包裹的一堆枯骨，因为头骨太大，衣服裹不住，他直接抱在怀里。
　　顾惜朝，你干嘛啊？
　　我们走吧。面前人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搞得追命很没面子。他很想说我南方总捕不是没见过死人的，只是你能不能别什么也不说跑到这么个阴森恐怖的地方抱着一堆骨头就走哇？不过想想又把话咽了下去。
　　后面理所应当的就是追命和顾惜朝一起，忙了一上午，终于挖了个坑把枯骨埋了，顾惜朝还兴致勃勃的给堆了个石头坟头。
　　过程中，追命几次想问，这人是谁，但是想到肯定是故人，都作古了就不要追问让人伤心了。
　　埋好以后，顾惜朝已是气喘吁吁。他的身体果然没有完全恢复。追命这样想着，就想过去扶他回神侯府，不想顾惜朝竟然屈膝跪下了。
　　师姐，惜朝来看你了。
　　呵，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你，虽然你一直让我这么叫。
　　追命看着自言自语的顾惜朝，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
　　我最后还是顺利离开了，我记得你说你想要出来，看看明媚的阳光，感受一下真实的鸟语花香。所以，今天我回来，带你来这里。
　　追命环顾四周杂草，确实算是鸟语花香，人迹罕至。
　　师姐，我从来不后悔那般对你，我就是个永远都不会感恩的人。我永远都不记得别人对我的好。你记住，顾惜朝，是没有心的。下辈子再见到他，不要留情了。
　　追命心里咯噔一下，想去反驳，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顾惜朝身后凝视着同样沉默不语的顾惜朝，不知是该拉他离开还是继续陪着他。
　　我对你有过鄙夷，也有过怜悯，可如今，我也变成了你。你说得对，没办法改变的事，就渐渐让自己忘记吧，等习惯了，就真的忘记了。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还要活下去。
　　站在这座城里，我始终忘不了她，走在街上，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所以，我决定离开了，彻底忘记，让自己失忆。
　　我想，也许我能有一段不一样的生活，虽然，我不知道，没有她的生活，还能不能算是生活。
　　也许以前，顾惜朝还算有点心，那从今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心了。

　　追命发呆发的很严重，以至于顾惜朝站起身从身边走过才发觉。
　　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不会再回神侯府了。
　　什么？惜朝。追命着急的用手去拉，却没防备被对方反剪住手按到地上。
　　我再说一遍，我顾惜朝，伤好了，不再需要神侯府的庇护了。
　　追命是失去平衡被按到地上的，一时没能注意胸口直接撞在了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面，撞得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但他全然不顾，只是着急的问，为什么？你伤还没好呢，功夫也没恢复。
　　神侯府会养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废人一辈子么？我看我还是及早走的好。
　　那你要去哪？依旧不死心的问。
　　呵呵，顾惜朝冷笑，追三爷，你没觉得你管的太多了么？我顾惜朝是埋骨他乡还是横死街头，与你有什么关系么说着对着追命的后颈就是一掌。
　　追命被拍的眼前一黑，但是并没有晕过去。顾惜朝的体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下手根本拍不晕人。而被追命抓住这空挡，被剪住的手用力一拧便挣脱了束缚，然后一个后翻身加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虽然这代价是左手差点被扭断了。他活动了下左手，惜朝，我跟着你吧，你现在这功夫，出京城都成问题。
　　随便你。顾惜朝早已走远，只留下这么句毫无感情的话。
　　追命无奈的抓抓头发，随即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