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浮华录》忒忒令

23、第 23 章 “少爷

　　“少爷，老爷让你早点歇息。”老仆人端了一杯雪梨水给他。范灵均礼貌地回礼，不过手里还捧着书，依依不舍地放下，回道：“我知道了，让大伯也早点睡吧。”
　　仆人憨厚地一笑，说道：“老爷让我看着少爷睡下了才走。”
　　“我只是担心一周后面见陛下时会出丑。”范灵均眼神有些黯淡，毕竟都这么多年没有好好读过书了，一定落下许多。
　　“别担心，少爷的聪明是全府皆知的。”
　　“少来安慰我。”范灵均终于放下书站起身来，让仆人伺候睡觉。最初还挺不习惯，以前他喊别人“少爷”，粗活脏活都是他做，现在似乎什么都反过来了。
　　没有窃喜，只有心酸罢了。

　　早朝时气氛很高兴，因为南方的形势已经逆转，南卫内部出现了骚乱，恰恰他们的皇帝也一夜暴毙，各郡县都起兵谋反，前线的士兵得知后方的信息，而且粮食已经不多，军心大乱，士气低迷。
　　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坐在一旁的慕慈脸色阴沉。别人一欢呼就打个喷嚏，说到高兴处就使劲咳嗽，脸色越来越阴沉。
　　“安南王殿下似乎不太高兴啊。”一名文臣试探着问道，“前方大捷您不该高兴吗？”
　　慕慈撇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只希望这见鬼的早朝赶快结束，然后睡个回笼觉。昨天晚上发烧折腾了一晚，早晨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才躺下不久又要去早朝，任谁心情都不会高兴。
　　“听说这次都多亏了王爷出谋划策才使形势逆转啊！”另外一名官员给那人使了个颜色，告诉他别去招惹安南王，那人只好阿谀奉承着。
　　陛下注意到了底下的小动作，转了话题说：“皇兄前些日子给我推荐的那个人，为什么还不来见朕？”
　　“本王不愿意他来了。”慕慈板起脸说到。
　　“怎么又舍不得了？”
　　“就是前些日子他竟然与我府中的侍女私通被我瞧见了，可见这个人品质不怎么样。”
　　“如果两人心心相悦，皇兄不就棒打鸳鸯了。”慕尉也打趣着。
　　“这等丑闻不应该拿到朝上来说。”慕慈皱着眉，说谎都是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主要是那位女子已经有了丈夫，两人偷了府中的钱财，准备私奔。本王把那女子已经逐出门了，只是那侍卫欠本王两百多两银子，今天早晨都还被绑在树上。”
　　“你这么说，朕还真对他有些兴趣了。”慕尉挑了下眉，“下午你带他来见朕。”
　　慕慈黑了脸，下朝后连其他人对他打招呼也不理，钻进了轿子出了宫墙回到府中。要说苏云宇的确被绑在树上绑了一夜不假，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这个人又没断手又没断脚，武功高强，怎么不伺机逃跑。慕慈还不如不说这个慌。
　　慕慈推开苏云宇卧室里的门，他刚被人从树上放下来，赤裸着上身，背上还有三条血痕。安南王府中的确府规严谨，你犯错了就必须挨罚，谁也免不了。苏云宇身上就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弟抽的，看着狰狞，但显然放了水。
　　“背过去，我给你上药。”慕慈把药膏抹在他身上，叹了口气说，“苏云宇，我对不起你。”
　　苏云宇差点没被吓死，要从慕慈口中听见这样的话，无疑是猪会飞了。慕慈顿了下，还是把来龙去脉给他说了遍。苏云宇的脸色比慕慈都还精彩。
　　“所以我就成了那苦情戏的男主角？”
　　“我在里面扮演的也不是好人啊。”慕慈尴尬地把脸侧到一边去，“下午慕尉要见你。”
　　“都这个样子了还要见？！”他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不想我入朝为官就先告诉我，我有办法，只是你弄成这样了，也不好不去。”
　　慕慈感觉脸有些发烫，站起身来，板着脸说：“你爱去不去。”然后转身出去。
　　苏云宇喜欢看他脸红窘迫的样子，到底是口是心非，说句“留在我身边有多难”。
　　慕慈病还没好，所以困倦到了极点，头碰到枕头就忍不住睡着。醒来时看见苏云宇坐在门框旁边擦拭着佩刀，表情很认真。就是他这样的人，让慕慈感到心安，因为无时无刻他都在身边。

　　难怪下午慕尉要慕慈带苏云宇入宫，今日陛下在皇家猎场举行狩猎，许多武将都有参加，文臣就在一旁赋诗作雅。慕尉骑在一匹血红色的马上，右手持着一柄神弓，英武如天神般。吸引慕慈目光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人，一名娇小的女子。穿着红金色的骑装，皮肤有些黝黑，但眼睛炯炯有神，嘴唇略厚，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很可爱。
　　“小瑾。”慕慈嘴唇有些颤抖，眼眶有些湿。而慕瑾似乎也有很多话要说，最终还是喊了声：“二哥。”然后不再说话。慕慈走过去，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却被慕瑾避开，脸色一下就变得很难看。慕瑾似乎也有些慌乱，想要解释什么，但碍在身边还有个皇帝什么也没说。
　　感觉不对，是哪里出问题了，小瑾不是这样的。
　　慕慈扯出笑容，收回手，说道：“小瑾也快十四岁了，快要及笄了，也懂得害羞了。”然后面向慕尉，目光冰冷，道，“陛下，他就是苏云宇。”
　　“草民参见皇上。”苏云宇单膝跪下，丝毫不像一个被抽了鞭子又捆在树上一天的和有夫之妇偷情的人。一脸正气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安南王给诬陷了。
　　“皇兄可知道欺君之罪？”慕尉眼带笑意地望向慕慈。
　　慕慈不冷不热地回道：“知道，诛九族。”
　　“如果朕罚你可能自己也要获罪。叫苏云宇？起来吧。”
　　苏云宇刚起身就有人牵了一匹黑色的马过来，但这匹马两眼通红，前蹄还不停的刨着地面，鼻子还喷着气，发出威胁的嘶鸣，一看就是一匹还没有驯服的野马，但是却是上等的好马。然后又有三个人举了一把弓，此弓近一人高，弓身上镶有玄铁，弓弦也泛着金属的光泽，锋利得可以切杀□□。
　　“这就是你的装备，朕很希望看见你能满载而归。”慕尉睥睨着苏云宇，在一大群侍卫的拥护下跑进了原野里。
　　慕瑾皱着眉，在路过慕慈身边时小声说道：“二哥，等我。”
　　慕慈听见她的声音放宽心，点点头，脸色也不似刚才那样苍白。苏云宇此刻正提着铁胎弓，谁知举弓的三人松手后，铁胎弓沉重地摔到了地上，甚至还砸出了一个痕迹。苏云宇诧异地看着，忍不住赞叹道：“好重的弓，好弓！”然后沉住气，一下把它提了起来，右手握住弓弦，一点一点地拉开，最后竟然能拉成满月状。慕慈看见苏云宇手指开始渗出血珠，然后松开弓弦，发出“铮”的一声，声音似乎打了在人心上。慕慈感觉到他的血珠散到了自己的脸上，用指尖抹去。没有箭，却有弓箭射出的凌厉的气势。
　　“这弓是你的了。”慕慈笑道，“没有谁能拉开，除了你。”
　　苏云宇诧异地看着手中的铁胎弓，它依然沉重，但比之前似乎感觉要轻，已经可以单手提起。
　　“有一些武器它们有自己的意识，它认定谁是它的主人，其他人都不能再使用它，例如你的佩刀苗祖，或者你手中的这把弓。”慕慈看旁边不安的烈马，本想说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勉强，只是看见他眼中燃烧起的火焰不得不闭上嘴。
　　“我到一边等你。”他离开，向外围支着帐篷的地方走去。慕慈一个人倒着酒，透过精致的琉璃杯看着远处驯马的苏云宇，烈马的嘶鸣回荡在整个原野，满目都是他矫健的身姿。仰头又饮酒，看着一边跟随慕尉狩猎的慕瑾皱起了眉，毕竟从小这两人都不亲近的，何况还有弑兄之仇。可不知不觉，慕瑾也变成了大姑娘了。
　　“安南王殿下，又见面了。”一身狼头轻铠甲的达奚骄傲地抬着下巴看人，红色的头发也是张扬如人，“王爷真的随身把侍卫带在身边啊。”
　　“陛下要求的罢了。”慕慈放下酒杯，手指轻敲红木案几，“达奚大人最近升官了，互相照料还是。”
　　“好说好说，王爷曾经也是马背上的好手啊，今天怎么不去狩猎？”
　　“身心疲倦。”慕慈眼角盯着原野上的一举一动，似乎苏云宇还在和暴烈脾气的马较量，慕尉带着人早就消失在远处，慕瑾却留在不远处，拿着小弓打一些小兔子，尽管身后跟着侍卫，慕慈还是皱了皱眉。
　　“达奚大人怎么不随皇上去猎群狼呢？”
　　“陛下让我跟着四公主，我才有空来和王爷说会小话啊。”达奚笑着眼角会上挑，看着既俊美又危险。
　　慕慈脸色沉下来，斥责道：“他让你跟着四公主你还在这闲扯，有个好歹我看你乌纱帽还没戴热就被摘了下来。”
　　“公主骑的是匹温顺的母马，很听话。”
　　“让你的人跟近点。”
　　“是公主的命令，不想让人离她太近，在西北野惯了不习惯。”达奚不在乎地看了那边一眼。但也就是这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下，说道：“似乎出了点事。”然后调转马头朝那边奔去。
　　慕瑾骑的的确是匹温顺的母马，但现在却惊慌的飞奔了起来，后面紧追不舍的是一匹落单饿狼，慕瑾还能清楚地看见它嘴角的涎水和泛绿的眼睛。母马惊慌的奔走，呈“之”字型，慕瑾本来还是个小姑娘，骑术精湛不到哪去，此刻几乎就要被甩出马背，一种可能是被马一脚踏死，另一种可能就是沦为饿狼的盘中餐。
　　狼与马只有几米的距离，身后有侍卫开始放箭，结果没有射中狼反而射到马蹄旁，让母马吓了一跳，也就是这时饿狼从身后扑了过来，张嘴咬在马臀上。
　　一声痛苦的嘶鸣，一身尖叫，还有达奚的咒骂混杂在一起，慕慈惊恐地看着远处发生一切，把旁边马上的人拉下来，自己翻身上去。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向那边飞速奔去。
　　幸好母马用后脚踢开饿狼，让它身形一顿，后面一支黑色带着强烈杀气的箭刺穿它的喉咙，狠狠钉在土地上，连挣扎都没有就咽了气。
　　达奚看见身边一黑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穿过，一举越到母马身前让它停下，然后伸手把马背上吓坏了的人儿给带到自己身前。
　　慕慈来到那里时正看见慕瑾窝在苏云宇怀里使劲哭，而苏云宇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慕尉也带着人姗姗来迟。慕慈翻身下马，来到苏云宇身边，慕瑾狼狈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扑向他，边哭还边喊：“二哥，你怎么不来救我，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吓坏了你知道吗？”
　　“小瑾，我在这，别哭了。”慕慈也是手忙脚乱地安慰着人，看着慕尉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你把四妹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自己去猎狼现在这里钻出来的叫什么？！你手下的侍卫全是只会吃饭不会干事的主？明明知道她还小还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到底想没想刚刚不是苏云宇及时到达，会有什么后果。”
　　达奚看见皇帝脸色越来越臭，连忙接口道：“陛下其实是担心狩猎群狼的时候更危险所以……”
　　“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从哪里来滚哪里去！”慕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蹲下身子察看慕瑾被缰绳磨破了的双手。
　　“朕不想解释。”慕尉皱了下眉，却没有追究刚刚安南王逾越的举动，看了骑在马上的苏云宇一眼，说道，“身手是不错，达奚，你看在你手下安个什么位置合适？”
　　“南宫卫士丞应该适合。”达奚回到。
　　“不错。”慕尉准备离开，却听见慕瑾说：“二哥，你别骂皇帝哥哥，听说二哥也要来，是我自己硬要来的。五年来你都不理我，把我仍到西北就不管我，连封信也没有，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所以二哥过生日的时候我才故意拖着没来，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慕瑾没有哭了，但是却一抽一抽的，似乎还没顺过气。慕慈早就不生气了，因为他本身就欠这孩子许多。
　　“小瑾去不去二哥府里玩？嫂子其实很惦记你。”
　　慕瑾点点头。一旁的太医和宫女早就侯在一边，此刻前来查看公主的伤，又小声安慰着。慕慈站起身来看着马上的苏云宇，发现此刻他也正看着他，略有尴尬偏过头去，说：“以后在宫中做事比不得王府。”
　　“承蒙王爷照顾。”苏云宇看见慕慈带着慕瑾离开，马蹄响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欲要跟随，虽然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还是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所以当他转过马头看见达奚一副似笑非笑的脸心就沉了下去。
　　“苏大人和王爷还是很主仆情深的。”
　　“达奚大人对陛下不是也应该如此吗？”苏云宇礼貌地回到。
　　达奚收起轻视的目光，重新审视了一下，悠悠地甩下一句话然后离开：“的确宫中不比王府，苏大人还是小心些，莫让人抓住了把柄。”
　　“谨遵大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