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圣子

1、上

　　举凡草木，鲜少生于高崖，盖其雨水不存，日光直晒。然有生者，取天地之精华，山川之灵秀，成材者，世所罕见之奇珍也。
　　——《白氏纪要·第九卷》

　　山洞里射进一缕灿烂的阳光,小白兔从睡梦中被耀醒，揉揉眼睛，伸出小爪子向身边摸去——摸来摸去——空无一物。翻了个身准备继续会周公，忽然打个激灵跳了起来，耳朵高高竖起，满眼的怨念。屋外进来一名白衣少年，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看见小兔子窝在床上，笑了起来，“阿蘅，英姐姐还没走远，要赶上还来得及呢。”
　　小兔子将下颌一扬，声音出口清清脆脆，“你也不叫我起床，早说了要去看姐姐跟了个怎样的人，你倒好，又支我一个人去。”话音刚落，一拧身跳下石床，飞快地向着屋外奔去，连身后白芷的笑声也没听见。
　　白蘅如今方两百岁，化人形尚且困难，而白芷虽然也才三百余岁，变化术倒是已经使得得心应手。白蘅一路跑到林中，只见远处一片紫烟，依稀是什么神物降落，他不由得更加急切，脚下使了点法术，紧紧跟在那紫烟后面。前面一名美人，白衣胜雪，不是白英又是哪个。他一急，化成一缕烟气，绕在白英身后。

　　耳边风声阵阵，白蘅抬眼看白英身边那人。
　　眉目如画，那是假的，现在这人就比画上的还要漂亮。剑眉凤目，温文儒雅，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白蘅虽然看惯了美人，还是大大的惊叹了一下。白英袅袅婷婷迎上前去，低声细语，跟在后面的白蘅不由得悄悄笑了起来。稍稍作个变化，钻进姐姐衣襟里面。
　　姐姐果然肌肤沁凉如玉，小兔子一面遐想连连，一面从白英身前偷看那个男子。身带紫烟，想必是天上神物，看这修为，也总在千年以上。忽然腾空而起，白蘅吓了一跳，低头看看已经离开地面，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时听那男子开口，笑道，“英，你身上还带着个小家伙呢。”声音也是说不出的悠扬动听。
　　小家伙？白蘅还在琢磨姐姐身上哪里有个宝宝，听得白英娇俏一笑，“小家伙早就要来看看了，今天看也看了，听也听了，总该乖乖回去了吧~？”说着伸手一拂，白蘅顿时觉得身子一轻，嗖地脱离了姐姐衣襟，底下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在空中挥舞着小爪子大哭——
　　“姐姐你居然——我掉下去了啦！！”

　　阳光灿烂。
　　草木清香……
　　呃……
　　白蘅揉揉撞晕的脑袋，抬起头来。
　　高崖之上，也是一片葱茏，而他掉落的地方偏偏是一大块岩石。看看周围，并不熟悉这块地方，白蘅从岩石上探头向下看去，立即吓了回来。这高崖立在苍梧山巅，崖壁如削，高有数丈。小兔子蹲在岩石边，只觉得无比委屈，又热又饿。环视周围，偌大的岩石被太阳晒得炽热，只有一棵绿草挺立。
　　鼻端清香不断，白蘅仔细嗅嗅，是那株异草身上的香气，不由得凑了过去。兔子天性食草，凑上去闻闻，清香沁人心脾，知道这株草能在这悬崖绝壁上生存，必是有异于常态之处。好奇地伸出小爪子，摸摸那碧绿的叶片——
　　叶片慢慢的，慢慢的，收缩起来——
　　再杵一下~
　　再收缩~~
　　我戳戳戳~~
　　……
　　一个巴掌飞过来，小兔子被打到一边乖乖翻白眼晒太阳去了。
　　白蘅被打得面颊火辣辣的痛，抬头看时，那始作俑者的草叶还在空中摇摇晃晃，似乎是在鄙视幼齿的小兔子。
　　……怒。
　　白蘅眼泪汪汪地看看四周——我是只兔子诶！兔子——专门吃草的妖精，居然会被一棵含羞草打得眼冒金星……看着那含羞草得意洋洋地在空中招展，白蘅只觉气冲斗牛，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是可忍孰不可忍，按照天性的驱使张开嘴，呃，一口咬向了含羞草最为繁茂的枝杈！
　　我咬咬咬……
　　呜哇一声，小兔子捂着嘴松开牙齿。这草大概长了好几千年了吧！居然老得咬都咬不动……不甚满意地看着自己在含羞草茎部留下的深深牙印，白蘅的脸上是一副“你认了吧，惹火了我可不是好玩的”的无良表情，却全然没有发现天空云彩的流动有了一丝停滞，高岭之上原本祥和的气氛逐渐变成一种诡异的寂静。
　　含羞草的茎……沿着那牙印的周围，逐渐散开一圈圈奇怪的黑气。
　　白蘅觉得有些不对，转过身，想逃离这棵讨厌的草，却感觉到身后含羞草的灵力陡涨，回头一看，枝繁叶茂的含羞草枝条全部伸展开来，宛如燃烧着火焰一般。
　　“哇”地叫了一声，小兔子被粗大的枝条一把扫下山崖。呼呼的风声过处，是棉花一般柔软的积云，坠入白白的一团之中，小兔子只来得及望了一眼那棵茁壮得不像人世间应有之物的草。恍惚间，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给我记着！你害我的，总有一天要加倍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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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至之日，冰消雪融。从山上流下的水还带着冬天的冰屑，但这更给春日添了一丝清爽。树木发芽，空中也响起久违的黄鹂鸣叫声。
　　白蘅趴在水边用爪子梳理毛皮。每到春天就会褪掉不少冬天的毛，身上不很舒服，恨不得每天都作人形。白蘅舔舔嘴唇，想了想化成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
　　“哥哥你都能变化了，我还这副样子~”
　　旁边的小妖一副人形，却顶着一对长长的白耳朵，一双大眼睛忽闪着不平衡的怨念。白蘅噗嗤笑起来，伸手摸摸小妖的脑袋，道，“小苏再等五十年就差不多了吧，不急不急~”
　　白蘅看看天空，自己总算也三百七十岁了……度过漫长的几百年，距离遥远的五百岁越来越近了呢~
　　一跃而起，正琢磨着去哪里消磨余下时光，小苏却“哎呀”一声，满脸讶异地望着水面，道，“怎么忽然与刚才不同了？”
　　白蘅闻声也向水面望去，只见方才漂浮着冰屑的清冷水面上忽然漾起光晕来，冰块纷纷消融，陡然间水涨了不少，响起哗哗的流水声。他很是吃了一惊，“从哪里来的妖精，擅自闯入我们的禁地！”
　　他用真气传音，半晌后空中才有了个脆生生的声音冷冷的道，“你们的禁地？小兔子你还认得我么？”
　　白苏吓了一大跳，早变回原身，连滚带爬的逃回洞穴去了。白蘅寻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空中一名白衣少年轻飘飘落地，长发在背后束成及膝的一绺，眉眼清秀，不染纤尘的漂亮。白蘅不禁呆了一呆，这样的美人住在山中，自己居然从来没有见过……？只是这美人眉心蹙起，一脸不耐烦地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白蘅自忖自己也不会太难看，抬起头一笑，“这位美人法力高强，不知从何而来？我又怎么有幸见过尊容……？”
　　话刚出口，美人的脸色大变，漂亮的眉毛几乎纠成了一团，一副要提着白蘅领子质问的表情，“好啊，你居然不记得！枉我在山顶日思夜想着要找你报仇，你想用这么一句话就打发我？！”说着一掌推过来，白蘅知他法力强大，这一掌还没到面前已经是罡风乱飞，他慌忙化回原形，借着地形去避开掌力的正面攻击。没想到掌力忽然消了，白衣美人一步跨到他面前，拎着他的后颈子像拎件衣服般举到面前，“你敢说你不记得一百七十年前，你在山顶上碰见的那棵含羞草？！”
　　白蘅眨眨眼，似乎记得许多年前，自己偷看姐姐和某人的约会时，曾经“有幸”掉到山顶上一次……含羞草？
　　见他神态含糊，白衣美人一把扔下他，解开领口的扣子，扯开衣服，露出雪白的一大片胸膛，
　　“这就是那年你给我留的好纪念！”
　　白蘅呆呆地看着美人裸露出的锁骨处，一排深深的牙印，虽然已经愈合，却留着红红的疤痕，想必百十年是抹不去了。
　　但是那锁骨……皮肤……脖子……所谓美人啊，不就是这个样子么……白蘅摇摇头，抑制自己的绮思艳想，一个记忆突然明朗起来，“哦，你是山顶上那棵老得咬都咬不动的含羞草！！”
　　……呃，老得咬不动……
　　……沉默。
　　美人的脸皱起来了……白蘅心里大叫不好，这种话，想想就好了嘛，居然很没自制的说了出来，没看见人家现在正气势汹汹的来找茬了么……
　　“你那一口，咬掉了我五百年道行。那年我本来已经快要得道升仙，都是因为你，害我到现在才能化人形下来找你算帐！”含羞草似乎无视白蘅复杂的目光，施施然将衣服理好，试图心平气和地和白蘅说话，“你也是妖精，岂能不知，草木修炼要付出多少代价？一千年尚能化人形，要是可以，我早就下来杀了你以泄心头之恨了！”
　　白蘅觉得头痛——自己就要在这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的时候死在一株千年老草手下了……当时怎么知道那株草已经长了一千多年，要是这样就不会去咬它……而是直接找东西撬了根让它在太阳下晒死算了……想了想，叹口气，“我叫白蘅，阁下怎么称呼？你杀我之前总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含羞草冷冷瞥他一眼，道，“我叫毓菡。”也不必解释是什么字，这林中草木大多以毓为姓，不知是从哪一代流传的习俗。白蘅变回人形，那少年站在面前，一双明媚的眼睛满蕴着不耐烦，从上而下打量他一遍，问道，“你想怎么死？是自己废了功力传到我体内还是被我打死？”眼波一转，竟是风情非常。白蘅忽然露齿一笑，道，“我现在还只有三百七十岁，即使全部被你吸去也还不够还你五百年之数。”
　　毓菡双眉一蹙，“我早知道你修为不够，那也只能用你的命来抵。”
　　白蘅眯起双眼，笑道，“我可不想，因缘不相抵，下世还要跟你纠缠，不如你过段日子再来取我性命，我还你个五百年整数。我也还能活上几年，如何？”他也清楚，和这草精是天定的劫数，只不知毓菡有没有这份善心。毓菡下巴一抬，道，“几百年之后，还不知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好？还是现在就取了性命比较保险！”
　　白蘅眼珠子转了转，“那我给你抵押还不行？”
　　毓菡看着他，突然笑出声来，“抵押？你现在孑然一身，别说是抵押，就是想把你妹妹押到我这恐怕也找不到她了吧。”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口，扫了白蘅一眼，“……倒是有一物，足以作抵……”
　　话音甫落，毓菡扳过白蘅下巴，强硬地将唇覆上小兔妖的唇，舌尖探入。白蘅只觉一阵灵力波动，体内元丹竟要顺着毓菡的舌尖冲出来，慌忙压住，毓菡哪里肯罢休，更加深入。二人纠缠不清，许久之后白蘅法力不支，一个松劲，元丹被毓菡吸出丹田，一颗灼烫明亮的丹珠从小兔妖的舌上度到草精舌尖，他还意犹未尽的在舌上滑了一圈，才引入腹中。
　　失了元丹，白蘅忽觉身上一阵发寒，狠狠的在毓菡嘴上咬了一口，鲜血直流。“以元丹作抵押，你要我怎么修炼！”怒视面前的少年，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毓菡也觉自己有些过分，不过转念想到自己的五百年，道，“你的元丹先在我这里，到了年数自然还你，放心，只要我不对它做什么手脚，你依然可以修炼，只是作一个抵押而已。”
　　说完，不顾小兔妖恨恨的目光和扑过来的拳打脚踢，消失在空中。
　　白蘅望着潺潺流水和明媚阳光，只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天哪，他三百七十年的元丹，就这么被一只不讲理的妖精抢走了……
　　毓菡，你等着，我一定挖你的根揪你的叶子，让你变成一堆柴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