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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庄周变了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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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巫观是帝都皇城外西边一座翠峰上的道观。
其依山傍水而建,将日升月落、云海翻腾尽收眼底,坐落于山峦间起伏谷地之内,每日青烟鹤鸣,好不逍遥。
道观内养着一群青袍道士,各个仙风道骨身怀绝技,正是皇宫御用道士。
我看着这本官方出版的《帝都旅游指南》,不禁提笔将最后一句中间那个“各个仙风道骨身怀绝技”给划去,想了想,补上一句:以上由管理员鹤白子进行编辑。
啊是的,鹤白子就是本人我。我知道这名儿好听,鹤白子,这个名字多么富有诗意,多么空灵……一听就知道比什么清月子忘晨子猪蹄子狗腿子好得多啊!
正当我放下笔打算好好欣赏一下这本被我改的面目全非的《帝都旅游指南》时,一师兄叫我:“思想鹤,师父让你去清越殿找他一下。”
我听得一惊,心道这又是惹了哪家幺蛾子,万年不曾理会我甚至我都怀疑他已仙逝的师父大人今天居然要召见我了,对此我只有四个字想说:这!不!科!学!随后我将指南往怀里一揣,立马朝清越殿走去。
在路上,我苦思冥想,我是否有犯什么大错。作为全念巫观最懒的小道童,我每天兢兢业业地睡懒觉,勤勤恳恳地旷观主的每日讲坛,还要尽心尽责地在大师兄的课上睡觉。我觉得做完这些我已经很累很疲倦了,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去闯祸呢?就算半夜睡醒了也只不过是爬起来烤鸡腿吃啊!还要随时防着有人发现了来抢鸡腿。我觉得我这么多年这样走来,实在没机会犯事啊。
所以我实在没想出来。便就此作罢。
进得殿内,师父他老人家一手抱着拂尘,一手指天,有模有样地盘腿坐在椅背上,是的是椅背上,前面还跪着好几个弟子。我过去一瞧,不得了,道长们好生面熟,都是熟脸哇!昨天一起烤过鸡的人怎能忘记!
顿时我就悟了,我也立马去跪好。
见我们都清一色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模样跪在地上,师父这才开口:“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三师兄痛改前非道:“昨日我们不应该为了烤鸡而放火将屋子烧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道:“什么!三师兄你们烧了屋子?”
师父看向我。我立马老实起来,旁边的小师弟想开口,被我小声打断:“师弟你不用说,我都懂,虽然我们并不如和尚那般记荤腥,但是你们怎么可以放火烧房子,你知道那是需要多少钱才能盖起来屋子吗!”余光瞄见师父赞同地点头。
我舒了口气,微笑的看着小师弟,磨着牙告诉他:“敢说是我放的火你就死定了。”
然后,然后大家上交了这个月的工钱,都哭着跑回去了。
一干师兄弟走后,师父拉着我道:“阿鹤,我知道你也有份,不过嘛,你倒不用赔钱,替我下山去办点事即可。”
我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便问:“为什么是我呢?”虽然我的确很像能做大事的人,可不代表我是冤大头啊!
“阿鹤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鹤白子吗?”师父双眼迷茫,陷入了他的回忆中,他道:“当年,一只仙鹤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来了我们念巫观,因为是仙鹤白送的孩子,所以简称鹤白子。”
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继续听下去的比较好,不然我觉得我会哭。
但是师父没有见到我一脸苦逼,他沉浸在他的回忆里,“仙鹤为何偏偏要将你托来呢?莫不是因为你是仙童转世?”他忽然转过头来,惊喜地看着我。
可你又怎知那鹤不是抓我回去当建筑材料?
他还是没有理会我,自顾自道:“我有一种感觉。”他殷切地看着我,“你会很了不起。”
谢谢,我也这样感觉。
“所以,非你不可。”师父忽然站到我面前来,激动道:“非你不可!你要去拯救这世间!你看,这世间万物,都等着你去将他们救赎,他们在痛苦中挣扎,在咆哮,在反抗,却无力推翻!唯有你!应是你!引领他们站起来!你——就是救世主!”
“谢谢,我更想当乱世中的哲学家。”我平静道。
然而这个世道太太平,直接抹杀了我这个成为乱世哲学家的远大理想。
当然,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在这时候,我还相信我能在师父的扯蛋中生还。
“前几日,我接到一封求助信。”师父终于恢复正常了,他在屋内踱来踱去,“寒山寺外的苏家公子需要我们去将他点化。为师想,也许你也该下山去历练历练了,便打算让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启程去苏家点化苏家公子。”
我有点想不通了,问:“师父,我们不是皇宫御用道士吗?还可以随便帮其他人的?”
师父飞我一记白眼,“皇宫给的那点钱够个屁啊,不兼职怎么活啊?”
我又复问:“为何不先点化更需要点化的林家呢?”
“自然是苏家捐的香油钱多啊!”师父回答地正气凛然。
果然,我还是不如这些老家伙道行高。
但是我还是很高兴。
我即将摆脱这个枯燥无味全是朽木的念巫观,我要下山,我要去闯荡!
不用再接受洗脑式诵经教育,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烤鸡吃,我感觉我新的人生即将开始。
啊——面向烤鸡,春暖花开。我忽然觉得我也许也能成个诗人。
总之做什么都比做道士好。
于是我心情舒畅地回去。
我坐到我常坐的梧桐树下,看师兄弟们在我眼前来来去去,看红花绿叶蓝天白云。
忽然有种感觉。
这些平日所见的景象都是如此美妙,我竟然不曾仔细将它们的模样记清过。我忽然想到,是否大家也同我一样,从未将身边的事物记清过,在细细回想时都发现所有本该熟悉的东西却有一丝丝模糊,竟是从来不曾用心看清。
我开始笑,然后在这里大叫:“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路过的师兄弟都向我投向怪异的目光,但看见是我之后又觉得十分不稀奇的撤回了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来的时候我未曾看清,如今打算走了,却还是未看清。那么,我这十几年,究竟用来干什么了?”我问花,我问草,我问树上那刚刚下了蛋的母鸟。母鸟扔我一泡鸟粪,我怒,将她的蛋拿走了一颗。
然后我就拿着那颗蛋蹲在树底下想,我这十几年光阴都用作什么去了。
睁开眼我便已经在念巫观里,因为师父说,我是仙鹤送来的孩子,说不定是仙童托世,所以我没教学费就进了念巫观,还吃穿住全免。然后这样一过便是十六年。
小时候我爱好打打杀杀,常常说不到一两句便要动手打人,因特别仰慕我心中的英雄齐天大圣,我也去找了根棍子来。不过,自此以来,与我年纪相仿或是更大些的师兄弟也不敢靠近我了。我无人说话,我便跟花说,跟草说,跟杯子说,跟我的棍子说。到最后我跟我自己说。
后来长大了些,我的棍子被观主没收了,他说这是少林寺秃驴们才会拿的东西,不适合我们仙风道骨的道士,然后他要求我和师兄弟们一起去学习,不许躲在一边自言自语。
我想,自言自语又没找他惹他,何必特意提出来?但是我还是很乖地遵照他的指示去和师兄弟们一起上课了。
大师兄来给我们讲课,我听得想睡觉,但是看师兄弟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我就更想睡觉了,然后我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下课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不喜欢看这些,我喜欢看其他的书,然后思考人生。我以为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思想的哲学家——和已经被洗脑的师兄弟们不同,我有自己的思想。
然后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十六年。
我不曾有过朋友,因为我和他们无话可说。我好像有点明白天才总是孤独的这句话。我曾想我就是那个天才,在众生中孤立无援。
而我的遗世而独立,终于将我独立为了蠢材。
因为我发现我不再能将所有事情迎刃而解,我遇见了许多不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我为何那么想要下山的原因,我觉得世界那么大,我一定会找到答案。
哦,又想偏了。明明是要好好反省反省我这十六年是如何度过的。
大概是……睡觉、偷懒、吃饭、无谓地思考、睡觉吧!
既然决定下山去寻找答案,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也许随随便便就死在路边了也说不定——谁让世间太凶险。所以现在赶紧好好再看一看这个地方,也许还能发现新东西。
然后我真发现了奇妙的新东西。
后院有个扫地人,他一边扫落叶一边高唱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他来来去去唱这一句,四下无人,风带来的全是他的回音。
我唱了下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那个扫地人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我,怒问:“谁允许你接了!”
我也不甘示弱:“谁允许你问了!”
扫地人不理我了。
我觉得他比我还怪。
忽然,他大笑起来,中气十足地唱:“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唱完,他看着我,“为什么要接。”
“问什么不可以接?”我问。
扫地人笑,“偏你要接,为何?”
我答:“我就是想接,如何?”
扫地人仰天大笑,对我道:“接我歌者,都要上交一两银子。”
我顿时懵了,“谁规定的!”
“可你都没发现无人来接唱吗?”
“也许是瞧你疯癫,懒得理呢?”我立马反驳。
“那为何你明知我疯癫,还要来理?”扫地人将扫帚一扔,“哈哈!你疯癫理我,你理我疯癫……蝶梦庄周,庄周梦蝶,嗯……哈哈哈哈哈哈!”
我这下是真觉得他脑子有病了,不知道这家伙给了念巫观多少钱,居然能在这里静养……不过也许估计是政治斗争失败了的风云人物,来这里避世?这么一想还真有些对,毕竟念巫观还真是皇宫的财务嘛。
就在我都已经走远了的时候,那个扫地人的声音还在传来。
“是庄周变了蝴蝶?还是蝴蝶变了庄周呢?”
“想那么明白干嘛?”
“哈哈哈哈,糊涂!糊涂!为何要明白,为何要明白?”
“滚滚长江东逝水……”
我抓了抓头,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索性将这些东西都抛诸脑后,回到屋里去收拾收拾包袱,准备明天下山。
啊,我可爱的念巫观,这里种着许多朽木,他们移不了位置,只能在雨水中渐渐腐朽死掉。
我本是一颗树,坚持着不愿意腐朽为朽木,然后有一天,我变成了蝴蝶。
轻飘飘地,灰走了。
是庄周变成了蝴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