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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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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家伙的名字叫做普罗昂米修斯,他躺在床上,了无生机。
事实上,他在一天前去见上帝了,死于心脏病突发。一直以来,很多人恶意地诅咒他,让他去死,他好好地活在世界上。却在无罪释放不久后,在一个安逸闲适的日子里,永远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是一本日记本,专属于普罗昂米修斯的日记本。请让我以普罗昂来称呼这家伙,事实上普罗昂不怎么写日记,他大多数的时间待在他的实验室里,研究制作他口中所谓的超级炸药,为此还写了一卷的调查数据——当然,他不会把这些重要的数据写在一本可有可无的日记里。可一直到死,他连个边角都没摸到。普罗昂的字也极其丑陋,字如其人。在助教的时候,他的学生们都称他为黑老师,原因是他的额角有一块黑色的胎记,显眼的很。
普罗昂最初不住在这里,父母离异后,他不愿和母亲离开小镇前往异国,而是随着赌鬼老爹住着小别墅。
赌鬼老爹是个富商的独子,母亲生他难产,遭不到管束,自小便养成了好逸恶劳的习性,再加上遇人不淑,愣是往歧路上带,跟着一帮狐朋狗友过得纸醉金迷。后来在老爷子的督促下总算是和一个家世清白的年轻女人安定下来,可也没安定多久。
老爷子去世后,赌鬼老爹获得了巨额的遗产和赔偿金,不久就正式回归了堕落的生活,而女人也不堪忍受丈夫的所作所为,很快提出了离婚。
一拍两散之后,聪慧可怜的小丑娃成为了争夺的对象。普罗昂从一入学便展现了惊人的学习才能,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儿童。然而他有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只有我知道,也可能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令普罗昂拒绝了新世界的橄榄枝,而甘愿待在地狱。
当时普罗昂的名字并不是普罗昂,不过那个简单又有幸福意味的名字已经被所有人抛弃,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普罗昂曾写下一篇短短的日记,他写到他也许遇到这生的挚爱。
那是个充满着巴洛克建筑风格的破旧教堂,他为了避雨而走了进去,坐在椅子上,教堂里似乎是空无一人的,他一抬头,视线被色彩斑驳的天顶画所吸引。那是一副奇怪的画,到处涂满压抑的暗色系,线条纠缠着,令他不禁深深揪心。
“我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
这道声音如同在水里滤过的青嫩草叶,普罗昂一时无法自拔,他猛地低头直视对方。
首先入目的是灿金的头发,乖顺地堆叠到肩膀,然后是一张小巧的脸,她的眼神忧郁似水,并没有什么表情。早慧的普罗昂在心中大喊命运之神,这个女孩散发着同类的气息。他们应当同贴近的磁铁,没有任何准备地紧紧贴合在一起!
那是个谜一般地女孩,我对她一无所知,除了知道她大概要大我两岁。普罗昂这样写道。事实上,他从她手里拿到一小册佚名书写的文章,那是他人生翻转的初始。
普罗昂天生是个人间机器,丑陋的外表下,上帝总是公平的,给了他世间绝无仅有的智慧。在学校里的时候,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主要的学习工作是看书。他什么类别的书都看,看的津津有味,就算是枯燥的文学史,似乎也能在里面探究出一个世界。
渐渐地,他有了收藏的癖好,当时他的赌鬼老爹的积蓄还没挥霍完,所以他的书几乎堆满了他的房间,桌子上地板上床底下,到处都是。普罗昂也很爱惜它们,把它们分类排序。他经常去找女孩,直到女孩有一日不见了,于是他一直等待着,而她一直没出现。
接着,赌鬼老爹终于输完了一切,小别墅被抵押,所有,被留在里面。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普罗昂的身上只有一只小书包,里面有那册文章和我,还有支价值不菲的钢笔。
剩下的日子是普罗昂独自一人的日子,所幸的是普罗昂的学费早已缴清,然而失去了依靠的日子里,他就像是一只老鼠,肮脏地生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普罗昂用钢笔换了块一张白纸以及两只纯黑马克笔,无论这支钢笔多么昂贵,可是在人手里溜了一圈早就失去了它的价值,更何况上面刻着普罗昂的名字,价值更是一跌再跌。接收笔的人忍不住对它啐了一口——让你时时刻刻提醒我你是个二手货,该死的有钱人!
普罗昂在白纸上写了行字,把白纸折了条边沾了点讨来的胶水便黏在原本干净的白衬衫上,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便开始了夜晚的乞讨生涯。
几乎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看这个可怜的恶鬼,是的,恶鬼。普罗昂的丑陋给他目前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从一个小少爷降级到小乞儿,心理落差不可谓不大,普罗昂根本不敢随便冲上去就讨要钱财。
然而风餐露宿和羞耻的饥饿感时时刻刻笼罩着他。在学校里,同学老师都知道了他家的情况,他也不能同开始一样骗吃骗喝,尽管有善良的同学给他一些小面包,却仍是杯水车薪。小孩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普罗昂在短短一星期从一个微胖的健康男孩消瘦下去。后来晚上乞讨的时候,有人在路边的长木椅上坐着的时候,普罗昂咬咬牙便上去乞讨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普罗昂越来越放得开,他根据聪慧的大脑开始构思一个个让人潸然泪下的故事,一点点挖出路人口袋里装着的钱财。然而普罗昂的收获也不过是饱腹加几个硬币的收入而已,渐渐地,普罗昂意识到,他得创造财富而不是依靠别人施舍的。
积攒了一小笔钱停止了“工作”的普罗昂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没有固定的居所他捡了条破棉被便在教室里搭了个窝,每天装成好学生样假装第一个报道,最后一个学完离校。
日子不长,老师发现了端倪。在一个黑漆漆的夜里,老师捕获了他,普罗昂看着老师嫌恶的眼神不禁紧了紧抓着被子的黑爪子。事实上普罗昂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洗澡,原本白皙的皮肤满是脏污,倒是与黑块胎记尤为映衬。
老师再一次询问普罗昂的意见,事实上老师的表情不屑而轻视,高高在上的。普罗昂再次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他一点也不想去福利院。福利院是个黑暗的场所,他在书里看到过相关的描述,吃人不吐骨头,并且镇上的报纸也曾揭发过福利院。
老师对他的答案不满的很,他用食指狠狠地戳普罗昂的太阳穴,让普罗昂忍不住避开,捂着头。老师警告着普罗昂:“马上给我离开这里,这是神圣的课堂!并且明天……”老师掏出一块白帕,擦了擦碰过普罗昂的手,“如果你不能把自己清理干净的话,就不要来污染教室的空气了。”
严厉而响亮的声音像把尖刀切割着普罗昂的心尖,普罗昂注意到老师在讲台上寻找着他的教鞭,便拖着破棉被头也不回地跑了。他不敢看身后,只是快速地奔跑,比乞讨时被抢钱跑的还快。普罗昂跑出了校门,黑压压肃穆的校门在他心里也变得可怖起来。
这时候普罗昂碰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他的人生导师,艾伯纳。
当时普罗昂远离了校园并发誓再也不靠近一步。而矮小的身材昭示着他仍只是个早熟的孩子,没有人愿意雇佣一个童工。普罗昂又重新过了几天落魄乞讨的生活,事实上他如今的外表就是个小乞儿。没有了学习,普罗昂胡乱地朝着一个方向走,边走边乞讨。待有了一点积蓄,他付了点钱在一个妓/女那洗了个澡。
也是巧合,妓/女当然不可能服务一个孩子,况且这个孩子还没有她需要的报酬。她将普罗昂带回家后给他准备了热水,又出了门站在街角等待着醉酒的客人从灯红酒绿的地方出来,希望赚上一笔。
艾伯纳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喝的醉醺醺的,一身体面的西装,头发全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屹然就是个社会精英。
艾伯纳似乎是一个人走的,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前进。妓/女上前一步,艾伯纳踉跄着,头磕进了妓/女的胸脯里,引得一声尖细的呻/吟,身边顿时有人投来暧昧的视线。妓/女扶正了他,问他:“需要服务吗?先生。”艾伯纳竟昏沉地应下了。得到想要的答案,妓/女便带艾伯纳回了家。
在妓/女坐在床沿摸索着艾伯纳钱包的时候,普罗昂正好从浴室里光着出来,他的衣服还在烘干机上。他洗的有点久,搓下一层黑皮,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妓/女低着头,她从钱包里拿出了几张纸币,塞在了衣服里,又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号码写在小纸条上,塞进了钱包里,然后才抬头看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普罗昂。“我去洗个澡,你帮我看着这个酒鬼行吗?”妓/女撩了一把她性感的深棕卷发,眨着双经过修饰的大眼睛,朝普罗昂抛了个媚眼。普罗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事实上他的衣服也差不多要干了。
在妓/女去洗澡后,室内沉寂了好一会。艾伯纳翻了个身,却是嘟囔着醉语。不少普罗昂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从艾伯纳的嘴里飘出来,普罗昂不禁扭头看他。这一看,发现此人面熟。想了许久,才发现是老爷子的忘年交之一,曾经在老爷子的葬礼上出现过。曾经帮助过他,教过他一些知识。最后却是看不下赌鬼老爹的作风,再也没有往来。
这是位专注于学术研究的大学教授,在化学以及生物学上颇有造诣。普罗昂似乎看到了一丁点希望。普罗昂希望这位先生能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他并让他学点知识,至少能养活自己吧,他发誓他会回报他的。
烘干机发出滴滴的声音,普罗昂换上了这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都从颓废的世界活过来了。他继续坐着,思考着改怎么让艾伯纳同意。普罗昂思考着思考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思考怎么依附别人生存,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然而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妓/女出浴室的时候带来一阵暖香,她扫了普罗昂一眼,快步走过来用洗尽艳红唇膏的淡唇吻在普罗昂的脑门上,天知道她是怎么下的了口的——他是如此的丑陋。于是——他受宠若惊地夺门而出,甚至来不及考虑一切。
那个夜晚,他默默坐在门外,寒风萧瑟,他的衣服是干净的,他不敢坐在地上,想给艾伯纳一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