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淇昱

1、chapter1 他们曾经是

　　分离或许不是最美的，但是是最善的。
　　－－邱妙津

　　如果是在七八年前，Ｗ大的家属楼那片儿街坊邻居，无论当了一辈子副教授夫人的主妇，还是是博导教授级的大拿说起洛家小冉，都会“啧啧”地羡慕一声，再说，这孩子是真优秀；五六年前，则会说，哎呀这孩子真命好；三四年前，会说，孩子真幸福，她老公对她是真好，两年前会说，唉……真是可惜了，一年前，就在12年的那个玛雅预言的末日那天，那两个红色的烫金丝绒本上各盖了一个戳：此证作废。

　　上帝不是时时都偏爱着。

　　从首都国际机场出关，洛冉瞅了一眼天，朦朦胧胧，心下大惊，还以为自己一觉生出了白内障来。

　　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摁开手机，在熙攘的候机大厅里等着回家的航班。

　　说是回家，其实如今在H市的也只有剩下孤影想吊的水泥建筑而已，前年爸爸突发脑溢血逝世后，妈妈就辞了工作，打包了所有东西去了娘家人都在的温哥华，而她那个时候还在李家，如履薄冰。

　　黑色的羽绒服罩在她身上，把她裹成了一个茧。茧外面是喧嚣的红尘，里面是空荡荡的几近枯竭的灵魂。

　　耗了两个小时，《temple run 2》里不断地撞墙，主动绊倒，这样减速过后可以让那个不断奔跑的人再跑得久一点，再晚一些被那只像山魈的怪物抓了吃掉。

　　走之前，特意开通了全球漫游，直到换了登机牌，手机一丝响动也没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悲伤。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回了老房子。上楼时特意放轻了脚步，感应灯都没亮。H市的冬天都是湿冷湿冷的，大半个中国都是雾霾天，工业发达的H市自然不例外。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尘埃，以致这几天昼夜温差极大，大中午温度能有两位数，一到了晚上就直接0往下走。她没让的士进小区，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进来，本就是体质偏寒，一路冷风被冻了个好歹。

　　哆哆嗦嗦用手机照到了钥匙孔，对准进去，用力拧，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用，钝钝的开锁声吓了她一跳，一直避着不敢弄亮的感应灯，电光一闪，整个七层楼一下子透亮。一刻也不敢耽搁进门，落锁，生拍有人看见。

　　囫囵睡了一觉，凌晨4：30点闹钟响就从床上跳起来，叠被子，穿衣服，洗漱。统共也睡了不到3个小时。因为要过江，赶去医院挂号。做贼一样地奔出小区，等了好久才拦到一辆的士，到医院门诊部地时候是5：45，稍稍有些迟了。果然，医院大厅每个窗口排队挂号的人已经有了五六个，还有电话预约的号源，洛冉扫了一眼，还好大部分是男士，自己应该能挂到。

　　她是第15号，基本上轮到她，上午都过去四分之三了。她时间不多，下午，她想去看看爸爸。

　　医生8：30上班，她在大厅的座椅上打了个小盹，再睁眼时，都快7点了。溜达出门诊楼，她在肯德基解决了早餐，紫薯太甜，蛋挞的蛋皮烤得有些焦，豆浆不醇，不得已又买了份薏米粥勉强饱了肚子。她的嘴已经太叼。

　　洛冉慢慢爬楼梯上四楼，路过三楼时，发现人特别多，吵吵嚷嚷的像在吵架，从楼梯口伸出头去看，一位丈夫护着肚子挺得高高的娇小妻子，正和一位发放阴/道检查用品的医师理论，具体说的什么她不想去听，光是孕妇那隆起的肚子，就让洛冉眼热。妇产科，明晃晃的血色招牌，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希冀，也是她的这辈子最大最深的痛恨。

　　当初的他们，也是做过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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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冉这样的姑娘，搁手哥的微博里，定然是5分往上，8分往下的模样。不是什么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古典女子。她的美，明媚而不张扬，漂亮得很舒心，妆容的修饰不过是锦上添花，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万倾阳光盛在眼里，盛在秀气的酒窝里，只是一眼，都会被感染，都会被打动。

　　死党冯雨晴在师大附中的时候就对洛冉各种羡慕嫉妒。化学全国联赛一等奖，进了冬令营，20多个人淘汰再淘汰，终于确定的五正选一替补的六人国家队名单里就有她洛冉——唯一一个女孩儿，而那帮被淘汰的学生里有个男孩子抱怨，说她头发又细又软，每次考试她都坐他前面，只要她一挺背就有头发扫到他卷子上，弄得他心猿意马。洛冉听后，名单公布当天晚上，就拉着雨晴陪她就把头发剪到了齐耳处，她也是个狠得下心的姑娘。

　　更可气的是，她明明拿到了银牌，明明可以保送B大，这妞偏不，她非要复习一个月飞到香港去考SATⅠ,最后2400分的总分，她拿了2260。等她把托福成绩拿到手，相关材料寄走后，雨晴才知道原来她早有预谋。

　　不知道是那块银牌的助力更大，还是她的材料确实很优秀，申请的几所学校都给了她offer,她选了那所校训是“Let There Be Light”的百年名校。8月的末尾，眼泪和欢笑堆集，17年的奋斗尘埃落定，在她的青春如花绽放的时节里，父母陪着她，出了有生以来，最远的一趟门。

　　起初是真不适应的。学了那么多年英语，会做那么多题，以为看完了《老友记》交流也没问题，结果发现，电视都是骗人的。

　　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磨，慢慢去适应。同寝室的姑娘是纽约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傲气和藏也藏不住的种族主义，个子高，身材火辣，脾气更辣，说话key又高，每次支使洛冉都是妥妥的。有好几次，洛冉都想把扫把扔她头上，对她吼：“你以为就你牛啊，伯克利40％都是亚裔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你淹死，你信不信，美国他妈没有中国活不成你丫信不信！？”但是面对比她妖娆，强势的女人，她失了信心。

　　和李思凡第一次遇见，是在室友第三次带着男友在寝室里翻云覆雨，隔着墙都听得见之后。

　　洛冉气极，也不管别人正在兴头上，拿了钥匙开门，乒乒乓乓一阵响，再狠狠摔上门。那一对也是心理素质极好，也就是被打断片刻，就当吹了阵风，继续还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个纽约女孩儿还变本加厉地叫得更大声，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一个人在路上晃荡，举目无亲，心中憋了火，从图书馆出来就一直没东西，饿得胃痛。虽然食堂神奇得连盐酥鸡，瘦肉粥甚至春卷都有，但是她特别想吃盖饭，那种汁稠油重的盖饭。最后找到了一家叫做 Lotus House的餐馆，点了一份滑蛋虾球饭，味道很好，只不过吃着吃着眼泪就往下掉。就是那个狼狈的时候，遇到了李思凡。

　　李思凡那个时候刚刚在休息室解决了烟瘾回来，就看着一个穿得像娃娃，长得也挺精致的亚洲姑娘推门进来，坐下来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等到开始吃东西了，就开始不出声地掉眼泪。

　　李思凡一看，坏了，可别哭出声来。

　　看姑娘年纪，绝对实打实的新生。

　　“Excuse me ,miss,Is there anything I can do for you?”

　　洛冉包着一口饭，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瞅着他，晃脑袋。

　　李思凡看着她那副傻表情，没忍住笑了。换来洛冉忒没气势的瞪眼。

　　“中国人？”

　　洛冉点头。

　　“南方,北方？”

　　洛冉把饭咽下去，回话，“H市。”

　　“真是H市啊？那我们是老乡。”说着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洛冉再瞅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她不信。

　　李思凡也不恼，他虽说也是H市人，但不会本地方言，所以只能说：“我是市第二监狱毕业的，你呢？”

　　洛冉听完也笑了，二中在H市，确实因为过于严谨的校风校纪，得来这么一个称号。

　　“我师大附中毕业的。”

　　“那你比我牛。”说完掏出手机，“你手机号报给我。”洛冉拿出手机愣了，她也不记得。

　　“拿来。”也不等她递，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她大红色的诺基亚，摁几下后还给她，“存了，我李思凡，还没问你名儿呢。”

　　“洛冉。”

　　十月的伯利克，夕阳像是朝霞般红艳迷人，秋高气爽的气候，还有扑簌簌掉落的梧桐叶，她的心情好了些。

　　之后的日子如流水，几乎是每天，李思凡都会给她发短信，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爸妈不希望她打工，她也没这个打算。这边的冬天最冷也不至0下，几乎天天都是大太阳，平安夜那天，是她18岁生日，祝福信息早就把邮箱，空间挤爆了。雨晴更是仗义，直接越洋电话发了过来，一聊就是半个小时。本来打算就这么呆着，别人热闹别人的，她自己独自庆祝自己的时候，李思凡给了她惊喜。

　　两个人夜奔一样，去了三藩市。先去了唐人街，在牌楼和石狮子前合了影，把孙中山先生的“天下为公”四个字照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又不死心地去了金门大桥，快3千米的桥，来回走了一圈，没有瞧见有想不开的壮士。洛冉侧过头去，巧笑着对他说：“怎么就没人跳下去了？”结果换来一个毛栗子，敲在额头上。

　　她扁嘴横他：“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李思凡更是笑着，手抓着栏杆，背后是斑斓的灯光和静默流淌的黑色海洋，他们离得很近，洛冉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绒毛还有嘴唇上细小的褶皱，他有着挺直的鼻梁，再往上，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满天星光。她定定看着他，只觉得姹娅轻掬，那一刻时光缱绻流芳。

　　回来的路上，她问他怎么知道她生日。

　　他说：“因为在国内我就对你只闻名不知人，而现在，你在我身边，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洛冉，呆了一路，下车后也没跟人说再见，就兔子一样的跑了，但她有预感，一切似乎都开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