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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层覆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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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覆盖的十二月,借着灰茫茫的晨光闯进他乡人睡眼惺忪的梦里。拍一张照,买一双鞋,时间很轻。我遗失的人们藏在天边那口深深的井里,他们的世界像玻璃那样纯澈无暇,生硬冷漠。头顶那些纯蓝的色块从来不曾有飞鸟停留,他们的瞳孔中央漫着终年不散的大雾,没有难过没有迷茫没有希望。
他们带走了我的乡愁,燃尽了我的岁月。
1
记忆里最大的风雪在十五岁那年。
上海极少下雪,这一下就模糊了白天黑夜。南方的冬天虽没有北方动辄零下十几度的艰难,却也有着它特有的阴冷难熬。冷空气想法设法的从你身体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钻进去,吞噬你的血肉和温度。
我是一点都不怕冷的,不像随墨。
他比我小三岁,第一次见他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他剪着细碎的短发,裹着很厚很厚的棉服。他被一群人挤在中间,原是比谁都不起眼的,但却又那么突兀,棱角分明,像是无法分解的粒子亦或是天生有一种奇怪的气场,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我早就发现了他,所以当父亲领他出来与我交谈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但父亲接着的话却是,随墨,叫姐姐。
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荒谬。
我的父亲当着他妻子尚未火化的尸骨,告诉我,我又多了个弟弟。
同父异母的弟弟。
关于父亲,我能联想到的词汇甚少,唯有我们共同的姓氏彼此牵绊。他工作忙,是国内某大学心理研究系的系长,日夜颠倒的生活不法照料我,而我的母亲,她像个乖戾的疯子,终日沉沦在那些和他一样的疯子写的压抑的文字之中。她的世界有时太现实有时太理想,那些充沛而怪异的想象力终于促使她逃离或者说抛弃了这个家庭。失踪多年,她的死亡证明也是最近才开出的。
我从小住在冼北,一个四面环海的小岛。父亲在我不过满月的时候把我托付给她当地的表亲,我唤她婶婶。这一托付就过了十五年。我没有什么走得近的朋友,大多都是点头之交。冼北的气候平和,唯有骤雨常常在午后降临,而到了傍晚又草草收去。后来在上海的雨夜,我也会常常想起冼北的雨。一个缠绵一个薄情。
随墨不与我生分,但我却习惯了以平淡对待他人。他总在午夜赤着脚跑来我的房间,和我一起听着窗外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他问我:姐,你会孤独么。
我答,不孤独。
之后就再没有了对话,我们彼此沉默着消耗掉了这个夜晚。接近晨光,他起身离开要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点一点,如同在漆黑中的烛火。晃晃荡荡,像是一场虚浮的大梦。我重新裹紧被子,从缝隙中看到他的身影慢慢消失。然后合上眼,世界倒地而死。
随墨是我的亲人,冼北是我的牵挂。我从不孤独。
2
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回圆角桌上,抬起眼看我。她还是像初见面时那么静,眉眼淡淡的。
请你离随墨远一点,她说。
她是随墨的母亲,介入我过去那个家的第三者,也是我现在的继母。她毕业于我父亲所在的那个著名院校,曾是我父亲最卓越的学生,而现在,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她比我父亲小八岁。
父亲说她是个安静的女子,不歇斯底里,不像我母亲。
她给随墨定制了极其苛刻的计划,好像只有把儿子的人生规划成自己认可的等分才有安全感。全世界她最爱他,没有谁能比的上这种充满占有欲的母爱。爱需要包容和一颗恻隐之心。但是我的继母并没有爱我的义务,所以她不需要包容我替我着想,为了她唯一的儿子,她只能说出这种伤人的话。
随墨已经乖顺的学了十年的德语和法语,如同禁锢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远离人群没有动力。他说他已经厌倦了,他说,姐,你能不能带我离开。他的眼睛像湿漉漉的暮色,我避过头不去看他,时间尴尬的停止。
刚从冼北到上海的几个月正是最冷的时节,落雨、潮湿、风雪都不似小岛上的那般含蓄。我也很想离开这里,这里的土壤硬而冷不足以让我扎根。我也很想带随墨离开,但是我无处可去也一无所有。
我没有钱也没有养活两个人的能力,而那个能够称为“家乡”或是“归宿”的南方小岛,我的冼北,也已经死了。
只留了一张母亲的照片做遗像,其他的她的衣物,书籍,生活痕迹全部都烧掉了。父亲说,逝者已逝,那就走得彻底吧。
他是个冷静节制的人,像上世纪的英国绅士那样生活。时至今日我才切身体会了当年母亲的感受,因为他常年研究人类心理学关系学的缘故,简单的生活像是被放在显微镜那般细细解剖着的。他太理智了,几乎没有大的情绪波动,甚至总是习惯性的揣摩人日常自然反应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但同时父亲又是个温柔的男子,他和继母是一类人,所以能相处友好。
继母觉得和我父亲生活是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
但我知道,随墨也知道。我们不能指望他,他只会让人更绝望。
3
冼北熟悉的古街还有儿时乐衷的美景已经被旅游局大卸八块的细细规划。广告已经打出去了,工人们整装待发,上面的意思是把这块“未经开发的宝地好好的利用起来”,这样一来国家又能得到一笔旅游巨款,多好。
如今这座小岛上仅存的民居的泛黄斑驳的墙已经被粉刷成了统一的白,而大多数的原住民,像我婶婶,已经被政府迁移到了另外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父亲打电话来说,乔乔,来上海和我住吧。
我答好,我来。
既清楚世事不可回复原位,那就随遇而安吧。如此,便不必受生之折磨摧残。
4
在随墨高中新年晚会上我见过言晔,这一面见的极不凑巧。
零点跨年时礼堂里挤满了人,太吵。我打算去楼顶的天台上抽根烟,却在上楼时兀然撞见随墨和言晔。
他们在黑暗里拥吻。
我以为我看错了,但随墨清朗的嗓音马上接踵而至。他的气息还带有刚才的缠绵,话语却笃定有力,他说,姐,不好意思让你撞见了。还有。这是言晔,我爱他。
随墨说他不是异类,他只是爱上了言晔,与他同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定定的,灵魂好像突然游离在□□之外的样子。片刻,他又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是湿漉漉的暮色。他说,只要彼此爱着,无望感就不会那么强烈。我点头,握住他的手。
这一刻我们都假装愚钝糊涂。假装不知道片刻的欢愉是以生命巨大的苦痛换来的。他假装不知悲伤沉重无比,我假装茫然不觉。
5
砰的一声电话被砸在木质地板上,斗大的凹处显示了她此刻的心情。各种零件仍噼里啪啦的滚落着,添油加醋的更惹人心厌。
言晔的电话炸裂了继母温柔平静的皮囊,或者说是触及了她忍无可忍的底线。整日惴惴不安,所思所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继母用我从未听过的尖利嗓音质问着随墨。她问他答。她骂他答。她哭他答。
最后她问,随墨,你现在还爱他么。
爱。
啪一个耳光甩上去,随墨左边的脸颊渐渐鼓出一个血红的印记。
我再问你一次,你还爱那家伙么。
爱。
我记不清她如此纠缠了多久,等我恍恍惚惚的清醒过来,像是过了一世那么漫长。随墨低垂着头,身上笼罩着昏黄的光,脖颈那么贫瘠。他的两颊红肿不堪,神态像乞儿一样卑微。陷在大而残破的背景里,人愈发显得憔悴。
他母亲似乎已经在暴怒中恢复平静。斟一口咖啡,缓缓说,随墨,我可以任你再胡闹无数次。但这次绝对不行。我绝对不能容忍我唯一的儿子被人在背后称为变态说三道四。
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她把随墨软禁在房间里半年,不停的让医生治疗他所谓的心理上的疾病。她也是疯子,我早该明白。
6
又是雨夜。
他穿着白色且质地很差的衬衫制服,胸前的口袋揣着恋人的相片,啪嗒啪嗒的像年少时那样赤着脚跑进我的房间。没开灯,窗帘紧闭阻隔了月光,他摸索着找到我睡觉的位置,站在床边沉默许久。后来他说,姐,你知道么。她还是不能理解我们。直到最后他要走了要离开了,她还是耿耿于怀。姐。姐。
他只是不住的唤我,声声叹息声声慢。
快到天亮的时候他轻轻的握住了我手,俯身到我鬓角处说,姐,我要走了。晚安。
他的声息又决绝又缠绵,有点软糯的味道。他的手心冰凉,像经年不退的潮水。
后来我时常梦到随墨。梦到他从跨海大桥纵身跳下。云里雾里的氤氲着水汽,我看到他四肢张开,像是拥抱的姿势又像是飞翔。他笑得像孩童,眼里噙着泪,一个浪打就躲在幽深的海底再也不见。
我跑过去追他,渴望挽留他抱住他痛苦的灵魂,但却握住一把沙,愈握紧愈瘦,最后灰飞烟灭。
他没有了退路,又别无他径,只能洒脱的走进坟墓。
7
两年后我因故偶然登上随墨的电子邮箱,有七百三十封未读信件。署名都是言晔。
我一页一页的翻看过去,有些甚至只有一句“随墨你还好吗”。看到最后一封,我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是被钉住了一样难过,泪水梗在喉头堵在心间。
他说:随墨,我是深爱着你的那个人。无论我是男身,亦或女身,我只做深爱你的那个人。
我想起随墨曾经问我,姐,你相信爱么。
我答,相信。
可是。全世界爱我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