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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许潜番外—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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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许潜,也不是许潜,我有个自己从小就不喜欢的名字,叫作仇念兰。
一开始不喜欢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经常被同伴嘲笑,说像个女娃娃,还因此打过好几次的架。后来我很不甘心的问娘,“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那群兔崽子都说我是个娘们。”
我那美丽的公主娘亲看似娇弱的轻轻皱眉抬手,毫不留情的给我一个爆栗“……别说这么粗俗的话!”然后从木窗里望出去,看着我爹书房的方向道“因为是你爹取得名字啊……”
大人以为小孩子很肤浅,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但他们不知道,小孩子也能一眼看穿他们。就像说这话的时候,娘明明是笑着的表情却让我觉得很哀伤,很哀伤,带着不甘心的那种哀伤,比我被人嘲笑的那种不甘要浓烈上十百倍。
我的名字让我娘不开心,这是我讨厌我名字的第二个地方,虽然对娘的回答不满意,但我也没再问,我趴上窗台,顺着我娘的目光一起看向最西边的那个小院子,那里面是我爹的第二个书房,那个院子落了一个大大的木锁,除了我爹全府里没有人能进去,我爹经常在里面一呆就是几天。
“娘啊,爹爹那个院子里到底有些什么呢?”
“……你爹的宝贝。”娘冷笑几声,恹恹的挥手赶我出去。
儒雅温和的爹和美艳大方的娘,乍看下非常登对,也经常有人会拍我的头赞扬我长的灵巧,再加上我们一家的显赫身份,不知有多少令人羡艳。可是我一直觉得我爹娘之间有些不对劲,有说不出来是什么。
同个学堂的大虎是将军家的儿子,有一天他颇为羡慕的对我说
“唉……我娘要是想你娘那样美丽温柔多好……”
我看看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问“此话何讲?”
“我爹去喝花酒被我娘抓了个现形,昨天晚上闹了一宿,硬是叫我爹爹跪搓衣板。”他哀伤的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叹气“男人嘛,总是有应酬的,我娘也真是不懂事啊……”
没有理会他早熟异常的话,我想我知道我爹娘间不对劲在哪了,就在于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比起朝夕相处的家人,更像是客人一样疏离有礼。
起码我是想象不出我娘叫我爹去跪搓衣板的画面。
“难道这就是夫子说的夫妻的最佳典范,举案齐眉?”我呐呐自语。
“屁嘞,夫子自己天天回家被师母捏耳朵的好吧?”
夫妻之道太过艰深,作为公主的儿子,我在众人的众星捧月下无忧无虑的生活着,很快不再想这个问题。只是对于我爹的那个院子我一直很好奇,一心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
“爹……茶泡好了。”
“怎么是你来送?”爹温和的笑着将我抱起。我爹比起大虎的爹温柔了不知多少倍,对我也很是宠溺。
我眯起眼睛小心的问,“爹,你在你的院子里放着的宝贝,能给兰儿看看吗?”
我爹倒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和我娘一样,明明笑着却让我觉得很哀伤。他摸着我的顶发,许久才幽幽的说,“兰儿你不要偷跑进那个院子,知道吗?”
我有些不甘心的点头,心里却更加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呢?我爹要这么独占着。
没过多久我就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那天我在后院里玩,注意到那个院子的后窗竟然开着,几乎没什么犹豫的,我攀上树干顺着窗子就翻了进去。
我兴奋的指尖都在颤抖,作为仇家唯一的小儿子,我见过的珍奇宝贝十只手也数不过来,能让我爹这么宝贝的东西,我真的很想见见。
可是进了院子里却只能见到满院子的兰花,形态各异的兰花开的旺盛,幽香灌进鼻子里,叫我有些想打喷嚏。
难道这个花园就是爹的宝贝?虽然这些花儿挺漂亮,可是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吸引力,满怀期待的我不禁有几分失望,悻悻然的摆弄着地上的兰花。
啊,那边还有个屋子,也许宝贝在那里面。
我又撒着欢跑向屋子,伸手一推门,门没有落锁,吱呀一声打开了。
我小心的抬脚向里面走去,却在桌边看到我爹的身影,我吓得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发现没人追来,又禁不住回去向屋里探头。
原来我爹睡着了,真是好险。我凑近了些,看见我爹面色酡红的伏在桌案上,身下还压着一张没完成的画,一旁的酒壶已经见了底,还留着一股浓烈的酒臭味。
我鲜少见着我爹喝酒,更别说喝的倒在桌上了,我小心的确认了我爹一时间醒不过来,放心的环顾起屋子来,屋里很干净也很简洁,似乎没什么可看的,于是我小心翼翼的把书架柜子打开,刚一打开,一堆的画纸就满了出来,我愣了愣,又开了几个柜子,全是一样满满的装着画。
这些画似乎全是我爹一个人画的,这么多的数量也不知花了多久。我随便挑出一张看,发现上面画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蛮可爱的女人,很张扬的笑着,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穿着一袭绿衫裙,我爹的画在外面千金难求,正是因为他画的画神韵极好,光是看画,就可以感觉出这个女人的生气勃勃。将画放到一边,我又看了几张,发现这些画里的角儿都是同一个人,都是这个穿绿衫的女人。
这女人虽说还算可爱,但是和我娘比却差得远,我舔舔嘴唇不解轻触画纸,想不通我爹为什么要画这么多这个女人的画像,画她还不如画我娘呢。
开怀欢笑的摸样,怒气横生的摸样,倚在桌子边一脸痛苦的绣东西的摸样,在我爹的笔下这个女人栩栩如生,我想,这个大概不是我爹凭空想象出来的人吧。
关起柜门,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裱好了的画卷,我取下来打开,果然还是那个女人,不过那画上的场景看的我的心猛地惊了一下。
那是一幅雨景,女人一直扎着的两个发髻没有扎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膀上,衣衫被打湿了,贴在身上,纤细的锁骨若隐若现,让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但是仔细看,她的眼里空洞的很,不像前几张那样明亮有神,像是弥漫着黑色的雨雾。
绝望?就是这样的感觉,那眼睛让人感觉到她的绝望,嘴唇微微的张着,好像要说话。我不禁的凑近画纸,却听我爹呢喃起来。
“兰……”
爹爹醒来了?我大惊,丢下画跑走了,手上却留下了被火灼烧一般的触觉。
爹好像没有发现我进过那间屋子,我想大概他喝迷糊了,我也再没去过那间屋子。但我从此没有忘记那个女人的长相,梦里有时候也会出现,我不敢和娘讲,我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我娘其实也知道的秘密,一个关于我爹的秘密。
那个女人,叫什么呢?她是谁呢?会不会……是爹的相好?就像大虎娘骂他爹时经常蹦出的那个词。
我七岁生辰的前一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一派喜气洋洋。披着白色的绒裘披风,我在花园里用手指逗弄着一只金黄的小雀,这是别人从远疆带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它。却见一向温顺的它突然焦躁的啼叫了起来,在笼子里乱转不停。
“你怎么了?”
“大概饿了吧。”
听到一个清丽的女音,我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
是画像上的女人!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就好像她是从画上走出来的一样。
她还是穿着绿衫,却比画像上的看到的衣物来的华丽的多,眉间点着一抹朱砂,明明是不算美丽的容颜却叫人觉得很有魅力,妖艳的魅力。
和画上的气质根本不一样,画上的人话泼可爱,面前的人冷着一张脸,妖艳万分。我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这种非大众的美叫我的脸颊微微升温。
“你是这家的娃娃吗?”她的手搭在我的绒裘上,指甲很长很尖利。
“你……你是我爹的朋友吧?”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你来找我爹的是吗?”
她笑开来,但是眼角没有扯一下,她的手轻轻地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你真可爱,一定很像你娘。”
然后她抬脚离开,我愣在原地许久,拍拍红透的脸拔脚追上去。沿途撞到了几个婢女,她们问我要去哪,我没回答。
跑进我爹的院子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背影,我嚷嚷着“我爹已经成亲了!不能和姐姐你在一起的!作为补偿……”她回过头来,生生的让我吞回了后面那句“我长大后娶你好了。”
那个女人的脸上衣上沾满了血,我惊骇的退了几步,看清楚我爹安静的倒在地上,身下一滩血红。
我张了几下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我大概在做一场噩梦,我爹画中的女人走出来,杀了我爹。
我再也不看什么鬼怪故事了,快让我醒来啊!我颤抖着所成一团,身后传来我娘的凄厉叫声,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不顾形象的喊叫过。
一片混乱,那个女人眼神空洞的回头撇了我们一眼,又回头俯视着我爹,她笑着说:“你很幸福吧?最幸福的时候被人杀死的滋味是不是很好?”那眼神,和画卷上一模一样。
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成为了我们家的仇人。
过了几年,我娘死了,是自杀的,我被大虎家收养,她托人给我带了一把匕首和一封信,我知道了我的仇人真正的身份,也知道了她和我爹曾经有过一段往事,那些都是我娘在我爹的梦话中断断续续知道的,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无非是那女人由爱生恨死缠烂打不得,恼羞成怒才毁了我们一家。我手上的匕首浸泡了我娘的血液,帝女的血液是对付妖物最好的的灵药,我娘就是为此而自刎的。
“兰儿,给我们报仇。”
信的最后一句力透纸背,我读了又读,烧了。
那些灰烬飘上天空,飞的遥远,像是一片片黑色的雪花。
束发之年,我拜入了道士门下潜心学习,除了修炼,生活里什么都没有,每天晚上我都会把我爹画的画卷拿出来看,以免自己忘了仇人的摸样,好几次我都差点愤怒的把画卷撕碎。
明明是那么狠毒的女人,为什么眼睛这么哀伤?
一想象到那女人将会出现惊愕痛苦的表情,我就升起一股残忍的快意,这快意是那么浓厚,让我完全不会觉得修炼是难捱的,每天睡前只要这么想想,就会睡得沉一些,我想自己大概有什么地方坏掉了吧。
我很快出师,施法封锁修改了自己的记忆,义无返顾的走向自己的复仇大计,最好的年华都被我用在了为报仇之路基奠上,我却毫不后悔,我细细的修改着自己的计划,回想着那女人对我爹说的那句话,我决定,要让这个女人尝到一样的味道,在最幸福的时候被杀死,从天上狠狠摔在地上的滋味。
……
……
计划施行的很成功,那个女人,哦,是那个妖怪居然已经成为了妖界的王,我有些担心骗不过她,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的时候就起了杀意,但是又缓缓地消散了。
之后确认了我的记忆,这个愚蠢的妖怪居然乖乖的上钩了。
她到底有多爱我爹呢?明知只是长得相像的陌生人,她却不肯放手,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爹的影子,浓厚的快要溢出来,卑微又可怜。
可是如果真的那么爱我爹,为什么要杀了他?我的手狠狠的攥紧,面上却无辜又纯良的对她微笑。
我觉得自己是普天下最好的戏子。
那个女人开始频繁的出入我的屋子,她似乎很喜欢笑,什么时候都笑意盈盈,做事情也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固执的对院子里的母鸡过不去,更像在和自己玩乐一样,一点不像有强大力量的妖王,要不是亲眼见得,我也不会相信她是杀人的毒妇。
果然,妖怪都是一群表面良善的骗子。
一边与她嬉闹斗嘴,一边在心中唾弃着她,她对我毫无防备,常常自顾自的在我床上酣睡,我只要在她的左胸扎下去,大仇就得报了,我好几次把匕首都拿了出来,可是又放了回去。
还没到,还没到时候,我要等她像爱我爹一样爱上我,无可自拔的沉溺在我的温柔里的时候,再把这把匕首狠狠的扎下去,再好好的羞辱她,亲眼看着她死去。
可是似乎很难,她对我经常动手动脚,嚷嚷着我是她圈养的宠物,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的爱上我。每当我垂头看书,或是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她就会发呆,愣愣的自己都没发觉。
我知道她在看谁,不由得嘲笑起她来,明明杀了我爹,为什么又要惺惺作态?但是心中又有一种让我恐慌的羡慕。
羡慕我爹,被一个人这样深沉的爱过。
才不是羡慕!这不算什么爱,只是那女人自私而已!我狠狠的骂自己,又控制不住的想知道要是我出现在那双眸子里,会是什么摸样?
我是普天下最好的戏子,所以我入了戏。
我开始越来越讨厌她看我,因为每一次她看的人都不是我。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替身,也明白自己的目标本来就是做一个可以快速接近她的替身,但是不知道心里这种烦闷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她的目光向来很飘渺,让人觉得她什么都不在意,但是看向我的时候却不一样,很明亮很坚决,但是我从来开心不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当我想起她可能会出现惊愕痛苦的表情,已经感觉不到快意了。我用被子蒙住我的头,告诉自己,想要她眼里看到的是许潜而不是仇兰笙的原因只不过是担心她不爱我导致计划失败而已。
仅此而已。
快一点,再快一点,爱上我吧,傻傻的陷入我的陷阱啊,让我如愿以偿的看看你痛苦的摸样啊。
我不再刻意的学着我爹的摸样,我和她斗嘴,阻止她抢小花,笑闹着像一对暧昧横生的多年老友,想着这样,她眼中出现的就不再会是我爹的影子了。
我是普天下最好的戏子,所以我忘了自己身处戏中。
“许潜,为什么人和妖怪注定不能在一起呢?”
“……只要妖怪和人都愿意,自然可以在一起。”
我故意问她关于我爹的事情,在她冷淡的语言里提醒自己,这个女人,这个妖怪,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
“第一次你救我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见着仙女了,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对你一见倾心了。”
确实,第一次相见时我以为你是仙女,只不过是七岁生辰的那天。
“我想要这双眼睛里出现的是我,我想你看着的人是我,臭妖怪,行不行不要再把我当别人的替身了?是我的话……就不行吗?”
是我的话……就不行吗?爱的不是我的话,怎么才能让这场大戏落幕呢?
见她跑走,我才猛然发觉我太心急了,指尖微微的颤抖着。为什么听见我爹,我会这么的不冷静起来?要是她不再回来怎么办呢?
我讨厌看她的背影,非常讨厌,讨厌那和七岁生辰那天一模一样的背影。
我不敢承认的是,我心里偷偷的有一点庆幸,她不答应,那么这场戏就还不会落幕。对爹娘的负罪感和愧疚喷涌而来,和我心里那一点点的眷恋天人交战,我颤抖的抱紧自己,咬破了下唇。
我是普天下最好的戏子,可是眷恋上了这场注定要落幕的戏。
戏没有演不完的那天,当她托着一袭红袍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脑海中有个声音吊着嗓子冷冷的唱着“戏终了。”
戏终了,人也该散了。
……
……
我是许潜,我只是许潜。
我有个不漂亮但是很有魅力的娘子,可惜最近她失踪了。
我觉得娘子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因为我不让她吃小花,小花每天都会生蛋,是维系我们家的大功臣,不让娘子吃也是不得已的,娘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了让你快点回家,我把小花倒吊在屋前三天了,以表我爱娘子胜过母鸡的拳拳赤子之心,在那延绵了三天三夜的惨叫中,我也坐立难安的等在家门口三天三夜,可惜没等到娘子你,倒是等来了一个粉粉的像娘们一样的小男孩。
他见到我就咬牙切齿,可怕得很,他骂我疯子,还打我,我现在脸上肿起来的地方都是他的杰作。他骂我就算了,他也骂娘子你,他骂你是傻子,骂着骂着就哭了。
作为男人,不管怎样都不该掉眼泪的,长得娘就算了,性子也这么娘,我觉得他才是疯子,娘子啊,你看还是我最好吧?
我每天都做一桌子的菜等你回来吃,色香味俱全,可是你没回来,所以我也就没吃,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死了,那你可就见不到我了。
你明明说我做饭很好吃的,为什么不回来吃呢?
有的时候我会在院子里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脑袋上顶着一对黑色的耳朵,冷冷的看着我,爪子长的很诡异,吓得我谁都睡不好。现在的小贼还真是嚣张,闯人家的屋子还和大爷一样。
娘子啊,你的家乡这儿民风真是可怕,不是你相公没用,实在是力量悬殊,你再不回来,我不被饿死也要被那家伙干掉了。
所以,你快点回来好不好,我不惹你生气了,不骗你,不要你做家务,把小花炖给你吃,只要你回来就好。
不然我就下山去喝花酒哦!
说笑的,别生气,娘子你快回来嘛,好不好?
娘子离开的不知道多少天,老天保佑我还没死,可是我坐不住了,我离开了那个屋子去找娘子。
我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娘子,我在山上漫无目的的乱窜,遇见了好多虎妖狐妖蛇妖,树精花精鸟怪,可是他们见着我都只是嗅了嗅,龇龇牙,甩甩尾巴挥挥枝干拍拍翅膀各回各家了。
看,他们都嫌弃我,只有娘子你对我最好,所以不要抛下我啊。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还没找到你,在山丘上我脚滑了,滚下崖去,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惜还是没找到你,真遗憾。
滚到了底,全身酸痛,抬头的时候我却欢喜不已,咯咯笑着道“摔得好!摔得好!”
我连滚带爬的贴近一株兰草,温柔的说着,
“娘子,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