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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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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乌云密布,白亮的闪电劈开长空,轰隆隆的雷炸得人头皮发麻。
天像被谁捅出了一个窟窿,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地面,船篷顶,屋顶上生起一层溅起的水雾,平安河的水面冒出无尽的水泡,河水不多时已比平时涨了一个台阶的高度。
数只网船,双飞燕渡船,聚在小小的码头,凑上岸。
撑船的船娘们贴身揣上一天挣的船资,披上蓑衣,脱下鞋,赤着一双天足,跳下船,拽着锁船的铁锚链,将链子锁在河边的石墩子上。
船娘们也顾不上等齐人聊天说笑了,各自都急着往家跑去。
只余下个身量瘦小的人,十三四的年纪,慢吞吞地收拾停当,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抬眼,却看到一个没打伞,背着包袱的男子气喘吁吁地向自己跑来,一身水,半身泥。
“等等收船,搭我去趟嘉溪镇。”男子焦急地说。
女孩儿指着天,又指了石板路边的人家,摇摇头。
“姑娘您就行行好,我老娘在家病重,这一两日也不知怎么了。”
尚显稚嫩的脸上露出极为难的表情,女孩儿口中咿呀了两声,接连比画了一串手势。
男子看得一头雾水,但也知这小哑子船娘定然在拒绝,心急如焚,一时却无计可施。
“她是说,倘若回家交钱晚的话,就该受家人责罚了。”蓦地,小河对岸有人喊道。
男子和女孩儿一起扭头望去。
喊话的人是个撑着把破油纸伞的少年人,站在一株亭亭如盖的榕树旁,背着竹书篓,一身青布衫已淋湿了半边,身边依着个麻黄短褂的小厮,十二三的模样。
探亲的男子一拍额头,伸手从袖袋里掏出几块碎银,递上。
女孩儿仍比画着手势,边推拒不受,边巴巴地望着对岸。
“小敢,那姑娘叫我们过去,当个传话人。”少年低头对小敢说道。
“我怎么没听到她‘叫’?还是快走吧,赶紧找个客栈避雨才是正经。瞧你那身上那三两半肉,禁得住这雨吗?淋病了怎么办?一条河横着,也拦不住你管别人的闲事?”小敢撅起了嘴,生脆顺溜地一顿编排。
少年也不生气,笑了笑,一指前方:“虽是隔着河,那不是还有桥么?”
“就算没桥,我看你也得游过去。”
“我不会游啊。”
“我叫李小敢,便有胆有识,敢做敢为,英雄了得。你叫鱼之随,怎么连个水也不会游?”
“姓鱼的……”鱼之随刚待张口,见李小敢冲自己翻起白眼,只得讪讪一笑:“姓鱼的,不会游泳,倒也真是不像话。”
李小敢扑哧乐了:“傻子,瞧你说话,什么时候才能像个主子呀?”
鱼之随无语地透过破伞上巨大的缝隙,望望浓云压顶的苍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话间,两人过了桥,绕到船娘的泊船处。
探亲的男子自是不乐意小船娘又找来了帮手,那女孩儿却是一脸欣喜地对着鱼之随打了半天哑话。
李小敢看得头脑发晕,鱼之随毫不犹豫地张口:“这位姑娘是说,不是怕雨天走船辛苦,更不是为了趁机多收你些钱财,只是要赶着回家为家里人购置饭菜,否则,她母亲发了火,便饶不了她。”
女孩儿含着歉意低下头。
李小敢扯着嘴角,瞪了男子一眼:“她不走船,你就别坐了呗,何必何必……强什么来着?”
“强人所难。不过,这位公子的……”
李小敢举高手,一拍鱼之随的肩膀:“哦,对。何必强人所难?你就跟我们一道儿,去那个什么玲珑客栈住一宿,不就得了?”
“可怎么办好?难不成要在池庄耽搁一天?”
“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你还在这儿杵着干吗?!”李小敢看不得一个大男人愁眉苦脸的磨磨叽叽,不耐烦已在心里堆积了十二分,拉起鱼之随就要走。
不想鱼之随没被拉动,李小敢诧异地扭头,却是鱼之随又看着小船娘的“话”,慢慢地蹙起了眉,那张多半月来只见静逸和傻笑的脸上,竟有了凝重的神色。
李小敢觉得胸前一片冰凉,原是鱼之随叫自己贴身佩带的暖玉觿,不知怎的,变得跟块冰似的,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哎,去屋檐下说,行不行?”
鱼之随并未动,只是脸上的凝重稍去,微微沉吟:“前日,池庄里唯一的客栈玲珑斋走了水,住不得人了。”鱼之随低头看了李小敢一眼:“小敢和这位公子去嘉溪镇,找个客栈,成吗?”
“真倒霉哪,这破天,不成也得成了。”那玉觿渐渐回温,李小敢松口气,用轻松的语调抱怨着。
男子眼睛一亮:“你若能劝得这个船娘行船,我有个本家就在镇上有些闲房,便随你们住上一晚又何妨?”
女孩儿没料到一说玲珑斋失火的事,这个顶顶秀气的少年人本来是来帮衬自己的,结果,完全掉转了语风。
“姑娘,你也不必担心。”鱼之随对男子点了下头,将伞递给李小敢,从书篓里取出足一两的银子,交给女孩儿:“有这一两银子,想必你的后母不会为难你。我再去你家解释一下因由,劳烦你载着小敢和这位公子先走。”
女孩儿在这个少年注视下,脸莫名地有些热,似是不想,或确是找不到理由拒绝,终是点了点头,赶快重新放船。
男子向三人道了谢,自称名叫冯廷。
李小敢一动未动,只直盯着鱼之随:“你不跟我一块去?”
“我想起……有些事要办,你在嘉溪镇等我两三日,回头我找你。嗯,身上的钱要收好,也别舍不得花钱。”
“你不会不……”
鱼之随听李小敢声音发颤,忙截住他的话头,像哄孩子一样,伸出臂揽住他的肩:“不会,小敢,不会的。”
李小敢偏着头,目光透过眼前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有点儿掩不住的悲凉:“真不会?”
鱼之随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小敢说鱼之随是傻子,他便是傻子。但要说他是骗子,他是死活不想当的。”
瞧见鱼之随一本正经的模样,李小敢忽然高兴起来:“傻子做傻样哟。”
鱼之随从书篓中取出一黑色长形的包裹,将书篓和伞一并放在船上,扶他上船。
“把伞拿走,我坐船不用。”
“下船,和冯公子一起用。我姓鱼,大江大河都没关系,还怕这小小的雨水?”
李小敢垂了下眼,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吧,走吧。去忙你那劳什子的破事吧。自己小心点儿,别傻得叫人卖了,还扳着指头,吧哒吧哒地帮人家数钱呢。”
鱼之随咧嘴笑笑。
“说好了两三天了啊。”
竹篙轻轻一点,小小的网船离了岸,顺流而下。
冯廷轻声地惊呼了一下。
李小敢本没被吓到,可心里不痛快,便借机嚷了几声:“大惊小怪个什么?你都坐上船了,还哎呀个什么劲儿?”
冯廷不计较李小敢的冲劲儿:“我倒忘了告知你家公子,我那本家兄弟的住处。”
李小敢霍地站起来,脑袋砰的一声,撞在撑篷顶的木架上,脑袋上顶着红包,心里更是怒火中烧,龇着牙蹲下,便开了骂:“好你个头顶上长疮,脚底下化脓的鱼之随,亏我把你当个好人,你却跟那些吃剩饭长大的混蛋有什么两样。跟了你快一个月了,到头来,你怎么也是这么个狗咬皮影子,没一点人味儿的东西。说什么让我先走,你后到……”李小敢把额头贴在膝盖上,一手捂着脑袋上的包:“真是牛角抹油,奸滑到家……”
小船娘弯身钻进船篷,见李小敢没有要歇会儿的打算,不得不拍拍他的肩膀。
李小敢抬起头,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直勾勾地看那女孩儿带着激动的表情,从篷壁上解下一个挂着的绣囊,掏出一幅白绢,展开,上边用细细的墨线,手绘着一个手持鱼篮的观音像。
寥寥数笔,能看得出其双目矍铄,鼻梁高挺,虽仍一尘不染,却无甚于圣殿正襟危坐的庄严,形象安逸娇美。
下边有三行题字:稼收平野阔,风正一帆悬,鱼篮观音。
“鱼篮观音?”冯停凑上前。
女孩儿笑着指指那个“鱼”字,指指小码头方向,又指了“篮”字,指指自己,把白绢贴在胸前,最后复指了“鱼”字。
李小敢睁大眼睛,怔了半天:“倒像是那条臭鱼的字……他给你画的?你认识鱼之随?你叫小篮?你让我相信他?”
女孩儿欢快地点点头,苍白的脸颊上晕出点红色。
落在李小敢眼里,是观之可疑,一思难解,二思,脸上渐有破涕为笑的迹象,三思,又带上勃然怨恼的样子:“鱼篮,鱼篮,他送你一张鱼篮观音画,有什么了不起?他还送我一张更大的,更大的……‘鲤鱼跃龙门’呢。”李小敢尽量使视线体现自己对人鄙夷,自身高大的心情:“才一张画,你就信他了?那他……”
冯廷怕他再开那能倾长河之势的话匣,忙插嘴安慰:“那个,那鱼公子怎么……也不会不要你了吧?”
李小敢用目光狠狠地剜了冯廷一眼,再颇得意扫视小篮:“哼,我家公子不仅送我数不清的画,还教我写字作学问,我还能不相信他?用你瞎操心?我刚才念叨我家公子,不过是因为要和他几日不见,舍不得罢了。”
小篮听得瞠目结舌。
冯廷忍笑随口应声:“那是,那是。”心却道,这小厮纵是长得百般俊俏,可这张嘴,这脾性,倒叫人吃不消。真不知那个鱼公子怎么就能受得了哪。
受得了的鱼公子,此刻,没忙着避雨,还立在小码头上,背着他的行囊,一手掐着一个古怪的手势,停在胸前。
良久,睁开眼,望了望迷蒙在雨中的网船,用极轻的声音说:“三年内,相信我啊,小敢。”
09.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