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鱼之死》十三染坊

1、第 1 章 其实，他恐

　　其实，他恐怕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可是还是坚持多活了半年，熬到了春天。但，无非是等死罢了。他每天咀嚼着吃食，这样想着。

　　身体开始觉得发沉时还是在夏天，那时，有人帮他办了新家，就在北京二环的一个办公楼里。呼朋唤友的庆贺乔迁之喜，可是在最热闹的时候他却觉得身体不行了，他觉得吃不下东西，提不起劲头，还有点儿合不来群儿了。他那时还觉得是忙疯了，或者虽然不是很大的年纪，但毕竟闯了这么些时日，身体，精神上疲惫些，他也未觉得很在意。

　　到了初秋，这病却像是秋风之凉日渐明显了。在他的感觉里，像是另一个生命借着他的身体长起来，他甚至能够感觉的它的儿童般茁壮的生命力，像是泛滥一样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扎根。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等待分化的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等待着分裂。

　　但是，他却不想采取行动遏止。他垂着眼皮，一副等待宿命到来的样子浸泡在这种突然面对死亡的空虚里。

　　他慢慢的远离了朋友，曾经一起嬉笑怒骂闯人生的朋友，却不想再见了。也不再关注外面的事情。你知道，他做的更多的事情就是躲在屋子的一角细细的，慢慢的体会身体里的病灶在身体里肆虐的感觉，那种静静的，但有力量的摧毁。

　　他甚至迷上了这种感觉。就像是看见别人吸烟时袅袅升起的蓝色烟雾，那种麻痹又窒息的感觉，那种喜悦又悲伤的感觉，那种不由自主的迫不及待揭示结果的感觉。他甚至觉得看到了天堂，或者是地狱。

　　北京的冬天，还没有来得及下第一场雪，他已经觉得寒彻心骨了，他坐在窗边动弹不得，手脚冰的没了知觉。他想……其实什么也不想了。就坐在窗户边，慢慢看着周围的空气变成海蓝色。朋友家人终于都断了联系，其实人家也都知道他的情况，但谁有闲暇多问他一句？他并不生气，也不难过，他只是觉得本该如此，无喜无悲的。

　　他其实想过，这辈子过的多么无聊。无聊烦恼了好些事，欢喜了好些事，一点意义也无，笑过那么多场，也流过眼泪，可是谁还记得，什么功成名就，都是空的，真的是一点意义也无。

　　然而想多了，也就释然了。已经是这样了，他不想心里有遗憾。

　　终于，浑浑噩噩的还是熬到了春天快来了。阳光暖和起来了，风也静了。雪在太阳底下发出白亮亮的光，闪的睁不开眼睛。雪水扑打扑打从屋檐上掉下来。他觉得真热闹。要是能再看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他一点力气也没了。

　　他死的时候，闭不上眼睛。真的是合不上眼睛呢。其实也没什么挂念的了，也谈不上还有什么遗憾。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没来由的觉得倒霉。怎么合不上眼呢？

　　它就这样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让人捞上来。他的家人在一边儿看着觉得，真是一点儿也不体面，然而对他来说也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