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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完结 序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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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他本来以为自己真能忘记的,他甚至就快要成功了。
那天他靠在养和上,嗅着甜腻的花香,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外孙女儿。
老妻在一边闲话家常,宅邸里儿孙满堂。
水墨山河,卧游以观。他早已是名动天下的画家,一笔千金,尺幅难求。
刚刚五岁的孙儿拿着兼毫生宣跑进来,撒娇般地央告祖父教他画画。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问孙儿想学画什么,玉雪可爱的小孩想了半天,脆生生蹦出三个字:
“梧桐树。”
一瞬间光阴倒转,四周的景物仿佛融化成透明的雨水般滑落。
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有什么人静静伫立在流年深处,用低低柔柔的声音说:“……相思地。”
相思地……听梧桐一片相思地……
起
熙泰十五年夏,燕留城,木石雅集。
赵悠找了个借口,便从那有茶无酒的席间退了出来。
他自认本非什么风雅之辈,喜好的也是放笔纵墨,诗酒淋漓,这装模作样的雅集,他是万万不愿意来的。
雅集设于木石园中,故以园名,与会者多是士夫文人,矫情地端着架子,彼此你唱我和,借着书画之事攀些交情,抒发不平之气。
赵悠苦笑着,举步正欲离开木石园。他本应该是顺着主路走出去的,可是在绕过一列长廊后,却突然往右转。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突然往右转,或许只是因为那里树影翳翳,透着丝凉爽。
六七月正是梧桐花期,浅芳绿色的细小花影映在佛头青的石砖上,和着微风轻轻摇曳。
沿着这边走,便是九曲长廊,黛瓦朱梁,窄窄的青石砖小路,通向碧梧深处。
赵悠站定,心里想着这回廊嘉木,当真不负“木石”之名。
思及此他不禁轻声道:
“回廊九曲……”
映在石砖上的纤细花影也倏尔微微颤动,倒似是知音解语。
自一片翠华重碧之处,竟传来一句低柔的对答:
“……听梧桐一片相思地。”
那天暑气正浓,赵悠初次结识何清吾,两句酬唱,结下的却是一世相思。
承
熙泰十九年冬,帝京,沉雪湖。
红泥小炉,陈年烈酒。
赵悠靠在舟头,看着眼前相识四年的何清吾。
“明日便走?”
先开口的是何青吾,他的声音还是很低,甚至有点哑。
赵悠低头,似浑不在意地笑道:
“明日便走。”
何清吾苍白的手指紧了紧,脸向旁边别开,像在远眺皑皑千山。
他的唇角微挑,也似是在笑。
赵悠看着他别开脸,纤巧的颌角将水碧白狐裘领子钩到一边去。
缓缓起身伸出手,帮他把领口理正,又把那几束折在里面的镶毛边翻出来,轻声道:
“淮扬和帝京千里之遥,往后不能常见,你要过得快活些。”
何清吾还是侧着脸,任由赵悠温暖修长的手指伸进狐裘和脖颈的缝隙里,挑开雪白的镶毛边。
赵悠见他不说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利落地整理好,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一个像在赏景,一个像在饮酒。
半晌,赵悠又道:
“鱼书雁字,总是好的,闲暇时记得写信。”
何清吾眼睫颤了颤,细长的双眸轻轻垂下去,盯着狐裘上的暗罗纹样。
赵悠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色瓷杯,继续道:
“以后若是相聚,再去燕留的木石雅集吧。”
何清吾还是不看他,却道:
“锦声,我何青吾这辈子有幸识得你,不亏。”
赵悠笑着,也转头眺望雪落莽莽。
“我赵悠此生能结识何君涤,亦是不亏。”
转
熙泰二十五年春,淮扬,听梧斋。
近三年来,朝廷党争,御史道台俨然成了各派手里的飞矢流箭,得空便要往对方身上泼污。
赵悠久居淮扬,以书画为生,或许是他这前翰林编修的名号,上门持素求画之人络绎不绝,名头也是越来越亮。
四个月前何清吾信中道:
“朋党之争愈烈,吾已动致仕之念。”
几天前信中只有四句话:
“速装我砚,速携我稿,卖画淮扬,与君同老。
赵悠看着那四句话,嘴角不禁上挑。
他还是不放心何清吾,托人打探帝京情状,却无甚所得。
从五月等到梧桐花开,他决定亲赴帝京。
从繁华的淮阳码头逆流而上,走运河水道,经镇江,徐州,济宁,燕留,换快马便可至帝京。
那日他船抵济宁和燕留之间的小镇寒至。
后来他再也忘不掉这个小镇。
街头巷尾的人们都说,前些天有位从帝京来的公子,听说是卷入党争下狱,整整两个月煎熬辗转,后来虽然免罪,已是重伤难愈,痼疾缠身。却执意要南下淮扬访友,行到寒至,药石无医,强撑着口气竟要继续赶路,忠仆护主心切,说什么再也不肯走一步路,只是让公子好生调养,写信要那淮扬友人北上见面。
赵悠从未那般失态过。
他进屋的时候,何清吾躺在床上,只剩一把骨头,竟还朝着他笑,苍白唇角钩出弧度,浅浅道:
“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后来何清吾好转了一些,眸间甚至渐渐显出些光彩。
有一日晚上他突然对赵悠说:
“我总算明白你六年前的心思。”
赵悠当时就愣了,再看何清吾却似已睡下,他便掩上门要出去,那一瞬间又仿佛听到何清吾呢喃道:
“你要过得快活些。”
这是何清吾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合
赵悠买下了木石园,将其作为何清吾埋骨之所。
梧桐深碧,满园相思。
赵悠不敢再去木石园。
他迁居太湖之滨,照例饮酒泼墨,但是却再也不画梧桐。他还是好交朋友,笑得也如以前一般豪爽。
他看起来很快活。
三十九岁时他泛舟太湖,遇见了一个姑娘,穿件水碧白狐裘,正偏头望着远山出神儿。
这姑娘后来做了他妻子。
很多很多年过去,当初拿着纸笔撒娇的孩儿已长成了翩翩少年,他玩笑般地问老祖母:
“祖父生前为何不画梧桐?”
老人早已不复少女时的清丽,淡淡一笑说:
“谁知道,你祖父很多怪癖,我想不通,也不愿意去想。”
少年也是一笑,便不再问。
其实他听见过一次,只有一次。
幼年时他曾经央告祖父教自己画梧桐,他年纪虽小,却分明记得祖父当时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祖父口中辨认出一句诗:
回廊九曲,听梧桐一片相思地。
碧梧萋萋,那是赵悠心中锁起来的相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