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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抬起 ...

  •   我抬起头的时候天空是阴霾的,颜歌说那上面居住着所有悲哀的亡灵。我不知道那个十七岁姐姐的亡灵是否也在上面,她是不是像所有居住在上面的亡灵一样,也在悲哀地向人间张望。
      妈妈说我们部队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死了,就在昨天。

      我听到的时候心很难过地抽了一下,死亡,对我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姐姐,我从未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死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始终陌生。

      三年以前我离开故乡来到这里,永远无法再回去。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有人可以了解我所想所希望的事情。在漫漫长假里面孤独寂寞地坐在电脑前玩扫雷,聊QQ,开着空调写卷子。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像那个姐姐一样安静地死去了,在陌生的土地上,在阴霾的天空下,在无奈运转着的地球中。

      曾经有一个人说过,每个女孩都是天使。如果她所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姐姐,最终以一个女孩的身份一种天使的姿态离开,也是很美好的。

      可是我像那个姐姐一样也是天使吗。

      桃桃说,我们都是折翼的天使,从天空跌落到凡间。然后,再也无法回去。

      一瞬间我突然产生很多的幻觉。绵延无边的白色,穿着白衣漂浮在空中的天使,她们捧着厚重的经书,唱着安魂曲。召唤亡者的灵魂回去。

      安灵弥撒,安魂曲。

      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她,死去的姐姐,才十七岁的姐姐,九岁就被疾病折磨的姐姐,天空的亡灵。

      我想,亡者的魂魄都需要用悲歌来安抚才能够平静地脱离□□,升上天空。否则他们就要一直徘徊在人间,不得解脱。

      我知道这样不得解脱的人有很多。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每一秒都有很多因为意外的灾难而死去的人。他们死于战争,火灾,谋杀,疾病,贫穷。他们本身就是微不足道的,孤独地生活,没有亲人,因此死去了也没有什么人在乎。并且还有很多人,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沉默地生活着,承受着苦难。有一次我见到一个乡下女人蹲在路边咳血,粘稠殷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打在马路上,当时我愣在那里,同情却又手足无措,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解脱,只能远远地站着看她,无奈地叹息。

      渺小而卑微的人们,渺小而卑微地死去。在战争中成群结队地死去。没有人为他们唱安魂曲,没有人为他们举行安灵弥撒,没有人为他们哭泣,也没有天使召唤他们回去。于是他们一直徘徊,一直悲哀。

      世界本身就不是一个完美的地方。

      所以就出现了苦难,所以就出现了承受苦难的人们。

      这一切无谓的感想都是2005年的产物。2005有一个在我看来苍白无情的夏天和一个更加苍白无情的七月,太阳只是一味面无表情地燃烧,空气灼热地弥漫,大地继续它的沉默。在中考英语的辅导班上,我左边的女生在桌子下面发手机短信,我右面的女生飞快地写着上课两小时以来所写的第八张笔记,讲台上体格肥胖的老师一边擦汗一边对我们讲着过去完成式,窗户外面是炎炎烈日下焦急等待的家长们。这是一场绝妙的讽刺,于是我大笑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习惯这样大笑,以一种无奈的讽刺的实质上悲哀的笑声来表达一切。然后又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把这样的一种讽刺转变成为一种自我娱乐的快乐。因为人总是要生活的。

      做英语卷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脸,她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隐藏在铅印的英文字母的后面,长久地注视着我。

      然后我突然明白她或者就是那个十七岁姐姐,又或者是任何一个可怜的死去的人。但是我不明白她想要对我说什么,或者她想要对我歌唱的究竟是什么。

      但是死神很快降临。他冷色冷面,疾步如飞,穿着黑色的长袍,手握镰刀。他驾驭万物的生死,穿梭于阴阳两界,永生不死,永世徘徊。我没有见到他,但是我知道他来过。我知道他带走了一些距离我遥远的人,并且把他们带到了距离我更遥远的地方。

      七月。

      十七岁的姐姐死了。

      一个亲戚也去世了,他同样忍受了很久的疾病的折磨,三年,或者更长。挣扎了那么久,死神还是带走了他。

      差一点,他就把我的爷爷也带走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我哭着求他,求他把他们都留下。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接踵而来的死亡让我清醒了很多。

      其实人就像叶子一样,到了秋天,脱离枝干,一边枯黄一边死亡。既然已经知道是那样的结局,又为什么还要难过。或许都是因为惧怕那种光连光都无法超越的距离吧,那种遥远。

      现在,2005年8月18日,农历七月十四,百鬼出行的日子。我怀着莫名其妙悲天悯人杞人忧天多愁善感式的错综复杂的微妙感情写下这篇本不应该被写下的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文章的东西。或许现在鬼门正在打开,鬼魂们涌进尘世。我幻想他们正从我身边飘过,他们俯下身来看我写下的这些话,或是哭泣了,或是微笑了,或是面无声色地飘离了。死神也从我的身边走过,我分明感到了大地在他沉重脚步下惊恐地战栗,我听到他的镰刀与风擦肩而过的声音,我看到了他漆黑如墨的袍子。我幻想他也在我身边停留,也看到了这些话,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又去带走更多的人了。

      我并不憎恨他,因为我可以理解死亡,但是我无法理解那种沉默的死亡方式,那种源于战争的已变得微不足道的杀戮。

      总会出现那么多的杀戮。

      无论是在哪一国的历史中,总是有无数的人们杀戮着或被杀戮。

      胜利的人为王,失败的人成寇,卑微的人们以牺牲品的身份无辜死去。但是死去的人们,真的能够平息所有的怨恨与留恋,从苦难中解脱,追逐幸福么?在他们死后,会有一个人为他们清唱安魂曲,低念拉丁文的悼词,将他们超度,并举行一场安灵弥撒么?

      茫茫的后世,也会记得并为他们的死亡和曾经的悲哀难过么?还是他们就此消失,像他们曾经的那样又沉默地不知所踪了呢?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我又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比他们活着时幸福呢?夜里梦见饮酒作乐的人,早晨可能会遇到悲伤的事而哭泣。梦里痛哭的人,天明有可能很高兴地去打猎。只有觉醒的圣人,才能知晓人生就像一场大梦。

      因此死亡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的吧。如同做了一场冗长的噩梦,终于要醒来了。而我此刻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期盼,他们醒来以后,可以幸福地生活,不必再像噩梦中的哀伤了。我终于明白,原来那张出现在英语卷子上的人是在向我唱着安魂曲。她是在安抚我的灵魂让我平静。她想要告诉我的是,无论是苦难还是哀痛,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因为一切终将结束,他们终将解脱。

      这便是一场,给所有已经死去的人,包括正在痛苦着的人的安抚灵魂的安灵弥撒了。我用它来悼念所有已逝的我熟悉或陌生的人,包括百年之后长埋地下的我自己。死亡终是结束,结束又开始,转动新的轮回。我希望他们可以在天空中幸福地居住,我抬起头的时候,就又会看到他们亲切的脸,这样举目可及的遥远。

      于是我总是会微笑着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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