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妖妖何许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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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小咸摇醒时，我正做着梦。
那是一个漫长而触感真实的梦境。我记不清从何时起开始做这个梦，只知道这梦我已做过无数次，从开头到结尾的每一个画面我都能一点不差地画在纸上，可每次落入这个梦中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被梦里的情绪牵引着，慢慢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梦里的我在最开始时是温暖的，我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噗通声，能看到我呼出的淡淡水汽。阳光是浅金色的，从背后的山头撒向前方延绵不绝的皑皑雪山。偶有一两只飞鸟急速地掠过远方的山影，盘旋，打转，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望着蔚蓝天空里懒懒变化地云海，不甚焦急地等待着。太阳从我背后走到我面前又离开我的世界，日复一日，期间还下过几场大雪。
这时光虽漫长，却一点都不难挨。我没有度日如年，没有患得患失，没有焦躁急切，因为我知道我等的是他，因为我知道这场等待有且仅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我一直一直地等下去，然后他来了。
梦里的那个我对此深信不疑。
清醒时，我常常回味这个梦境，每每思及此处我都感到很不可思议。有记忆以来，我一千二百年的人生阅历告诉我，等待是这个世上最要不得的东西。因为所有的美好都能在等待的不安中变质，所有的仇恨都能被等待的时光冲淡。我们总是在等待中变得怯懦畏缩，时光荏苒后才猛然惊醒，想做的已做不了了，想要的都要不到了，错过的找不回了。可梦中的我居然能等得心平气和还满心欢喜，真是……太诡异了。
我曾把这段梦境和我的困惑说给小咸和浑夕听。小咸那死小孩听完后瞪着两铜铃大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我，半响才吐出一句：“妖妖，原来你暴躁蛮横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细腻而忠犬的内心……”
我白眼直翻，忠犬个鬼啊，忠犬你全家……
事实证明，我的信赖从来都不是乱给的，不论是现实中还是梦境里。
我等的人没有失约。
他出现的那一天依旧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好吧，亮堂是真的，明媚却是我的心理作用。梦境里，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一直很好，所有出太阳的日子在我眼里都是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那天，湛蓝的天空中一朵云都没有，可我还是仰着头，想象我面前的是万里云海，卷着金色的霞光，翻涌不息。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跟细针从胸腔里刺了一下我的肺叶，细微的酥麻感夹杂着微微的疼痛闪电般导过的我神经，让我全身轻颤。那感觉异常真实，每次梦到这里都让我愣怔，然后开始怀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下意识地回头，视线撞上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眸，然后就移不开了。这双眸子的主人正一步步走向我。这时候，我应该仔细看看他的模样，我应该说点什么，最起码该问一问，他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们是什么关系等等。
可是我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也问不出口。我只能这么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我。这双眼睛太璀璨，我的世界被抽空了，我只看得到这双眼睛，这双隐藏了太多情绪所以分辨不清其中任何一种情绪的眼睛。什么日月星辰，什么百里河山，我统统看不见了；他的模样，他的身份，我的模样，我的身份，统统不重要了；是梦又如何，是现实又如何？
我呆在原地，感觉他走过来的这十几步比我之前等待的无数个日升月落还要漫长。
终于，他来到了我身边，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却停在我面前不再向前。良久，他垂下眼帘，呢喃了一句。那低沉悦耳的嗓音是那么的熟悉，表达的意思我却完全无法理解。
就那一瞬间，梦境中，我的世界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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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妖！自恋妖！霸王妖！混蛋妖！雪妖妖你丫再不给我醒过来信不信小爷我咬死你……”
意识慢慢回笼，小咸那焦急而尖锐的嗓音如有实形般扎向我的耳膜，貌似还有两只爪子正掐着我两边脸蛋前后狂晃。猛地睁开眼，果然看到小咸那张嚣张又风骚的俏脸正呈放大状出现在离我不到一拳远的地方。
死小孩！丫敢这么掐着你姑奶奶，活腻了啊，哼哼！
一掌拍下脸上两只制造痛感的罪魁祸首，正寻思着该动手还是该动脚，小咸却眼泪汪汪地扑进我怀里，双手吊上我脖子，勒得死紧死紧，开始嚎嚎大哭：“雪妖妖你混蛋，你知道你这次睡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喊了你多久吗？你丫吓死我了。下次，你要是还敢有下次，我直接给你置好棺材，挖好坑，埋了算了。你不要小爷了，小爷……小爷我不稀罕你要我，小爷也不要你了……”
唔，敢情我又睡太久了，还叫不醒，吓着这孩子了……
轻咳一声，压了压脸上泛起的热度，我扯住小咸的耳朵大声吼道：“没大没小没教养的，给我下来！想勒死你姑奶奶啊！”
呼，终于能呼吸了。顺过气来，察觉某长不大的小屁孩正鼓着腮帮子目露凶光看着我，刚压下的热度蹭地又回到脸上。我不太自然地左瞟一眼床栏，右瞥一眼屏风，上瞅瞅屋顶绘了一千多年没换过的壁画，下瞧瞧地上我睡着期间新换了的地毯，反正就是不看某死小孩。
没过多久，小咸果然沉不住气了，一口白牙咬得咯咯响，然后扑过来扯过我耳朵吼得比我声音还大：“没教养也是跟你学的！你们妖类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吼完，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死……小……孩！
靠！没我这只妖，你丫早零落成泥碾作尘了，还能在这里嚣张！你丫才不是好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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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妖孽一只，姓名不详，年龄不详，身份不详，祖籍不详，品性……不详……
这里是浑夕山，半山腰处有个坐东朝西的断崖，站在那里能看到皑皑雪山和广阔天地，与我梦中的如出一辙。
而浑夕山的山神，是一千二百年前把我摇醒，开启我现实记忆的人。那家伙原本也是一只姓名不详年龄不详身份不详祖籍不详的妖孽。不过，天帝改天制立天条建天庭封仙迎神时，他屁颠屁颠领了纸文书回来，脱了妖籍入了仙籍成了一方山神，享人间香火，从此和我仙妖殊途，每年开始向我收地租说我占了他地盘……妹的……
某掐醒我的死小孩是隔壁山脉新晋的山神，随山名唤作小咸。丫自恋嚣张又叛逆，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其九百九十九年前还是小咸山上一朵迎风摇曳对天垂泪默默不能语的雪莲花……
按天规，以我的年龄履历直接成神也是可以的，可人活着总会有些执念，我只想搞清楚我是谁，还有梦里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然后明明白白地活着，再明明白白地死去，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现在，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成妖还是成仙对我来说有差别吗？
我锲而不舍屡试屡败屡败屡试地做着那个梦，想看清梦里那双眼睛的主人长什么样，想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让我绝望得心字成灰，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梦里看得再真切，听得再清晰，醒来也无法再回忆起。
我直觉，那句话会是我身份的关键，可想不起来也没办法。一千多年了，很多东西想不开也只能想开了。我常常这么安慰自己，那一定不会是一句好话，想不起来也许是一种幸福，一切还是随缘的好。
关于我那个迷一般的梦境，我和浑夕还有小咸也讨论过很多次。
浑夕说，看我画出来的那双眼睛的主人所穿的大概服饰，像是夏朝高等贵族的祭祀华服。一个贵族，祭完天地鬼神之后，衣服都不换就跑个几天几夜来雪山上找你，你怎么着也该是个有点身份地位的贵女，很可能是他心上人，也可能是他姐姐或妹妹。至于他为什么送你来雪山上，这其中的可能性就多了，回头可以去找几本野史来翻翻。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小咸说，你等待的时候太平静了，没有那种怀春少女等情郎的羞怯忐忑，反而像宠物狗等主人一样完全地信赖。妖妖，太忠诚的爱情是不现实的！依我看，那人是你主人，把你当小狗一样养在这雪山上帮他看守什么东西的，理由是，你光呆一个地方都不挪窝，不像守着什么吗？
……死……小……孩……为毛我额上青筋都跳成这样了，却还是觉得他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浑夕说，对哈，你都没挪过地儿，一直盯着那山崖往下看，唔，你还没吃过东西。妖妖，你确定你是活的？
靠！丫我不是活的，后来你还能把我弄醒，现在我还能坐这听你瞎扯淡！
小咸说，浑夕这问题问得好，妖妖，没准啊，你上辈子就一块墓碑，写着别人的故事，记着别人的爱人，看着别人留恋的风景。从头到尾其实都没你啥事。
浑夕一拍桌子握住小咸的手，动容道，小咸贤弟，说得好，我赞成！
小咸回握住浑夕，眼泛泪花，深情道，浑夕兄，知我者，卿也！
……
我一脚踹翻冰桌，丫两神经病，真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妖妖何许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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