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平行》杨柳轻烟

15、不存在的地铁 S市的夜晚

　　S市的夜晚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霓虹灯闪烁不停，光线色彩斑斓交织起来令人炫目凌乱。正是身处因为不夜城，习惯了都市的喧嚣，所以骤然来到完全没有人影的地铁站的她才会缩在车站的一个角落，浑身发抖。
　　悬挂的显示屏上出现的是the Ksaragi Station。
　　这是她闻所未闻，从来没有来过或者路过的地方。车站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至少在她的眼睛里，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地铁站里，只有硬邦邦的站牌，硬邦邦的木质座椅，一切都是硬邦邦的，没有丝毫生气。她穿着短袖的T恤，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也不知道这地铁站到底安了多少台空调，裹在身上的风好凉，她的两条手臂紧紧环在胸前，貌似还有些潮湿？她想起去年逛水族馆的时候，弱弱地光线下听着潺潺的水声，周围漂流的气流就是这样，不过她非常确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这种差别幻化成一只名为恐惧的手，不断地拨动她脆弱像细细地琴弦一般的神经纤维。
　　她怔怔的盯着手机的黑屏，想着要不要再打一次电话试试。之前拨了好几次，传来的都是“不在服务区”，机器产生的提示音钻进她的耳膜，顺着经络传遍全身，她感到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突然，她惊奇地盯着屏幕提示，手机突然连上了wifi，名称是hql444。
　　办公室里一片白色，茫茫的白，看起来更像是一间病房，不过是停放死人的。
　　一个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沙发上，一把白色的伞斜靠在一边，这把伞面看材质是纸糊的。女孩正捧着平板，哭得稀里哗啦。
　　坐在对面的白衣男子斜靠在椅子上，把视线从手里的书上移开，停顿三秒后，冷冷开口，你哭完了没有？
　　女孩好像没听到男子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哽咽，欧巴，我的欧巴，不要走，欧巴。
　　男子稍微正了正身子，这又是哪个欧巴？
　　女孩还是没理他。男子放下书，问道，要不要我把你的欧巴带过来？
　　女孩瞬间停止哭泣，眼里闪出一丝恐惧，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不用麻烦了。
　　男子理所当然地说，不麻烦。你说你这么喜欢他，君子成人之美嘛。
　　女孩眼里的恐惧扩大，摆出一个更大的笑脸，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了，谢谢。
　　那就给我闭嘴，别再让我听见哭声。男子严厉地训斥了一句，把刚刚放下的书又拿了起来。
　　男子翻着书，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女孩的笑脸上挂着两道长长的泪痕，模样实在是好玩，好玩到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
　　女孩正看欧巴看到兴头上，被他的笑声惊到，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在确定刚才听到的笑声真的是来自眼前的白子男子的时候，她像是听到太阳月亮一起从西边升起来了一样，惊愕道，哇，老大，原来您也会笑啊。
　　男子翻了女孩一眼，反问道，你不是也会哭吗？
　　可我从来没看见你笑过，更没见过你哭。女孩放下平板，托着两腮，老大，说实话，你摆渡灵魂的时候，看着那些死人有没有伤过心？
　　阳区的死人不也是阴区的活人吗？男子看似闲适的翻过一页，一切有为法，当作如是观。
　　女孩嘟着嘴，一副“我也知道”的表情，但淡淡地颓然还是挥之不去。
　　怎么了？给你剧透，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说，难得糊涂吗？女孩怅然地抱起平板，突然叫了一声，啊！
　　男子“啪”的一声合上书，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老大，有人连了我们的网。
　　不就是连个网嘛，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不是啊老大，这不是咱们阴区的号啊。女孩点了几下之后，肯定地说，老大，这不是我们的号，百分之二百。
　　男子严肃起来，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难道有阳区的人搭上了我们的车？摸了摸下巴，你去，调出监控查一查。
　　女孩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男子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对话框，陷入思索之中。女孩的动作超级快，不到10分钟就回来了。
　　男子看着女孩，你办事的效率还真是高啊。说说看，查到什么了？
　　老大，刚刚得到消息，K站有情况。
　　K站？男子一愣，那里是阴阳交汇处，过了K站就进了阴区了。是谁负责摆渡
　　女孩调出一张照片，男子抿了一下嘴唇，他怎么出现这样的失误？
　　不管怎样还是先将这个人送回去吧。
　　走。男子吩咐了一声，率先跨出了门去。
　　她觉得地铁站越来越冷了，仿佛她不是待在地铁站，而是一个冰窖里。手机的电量已经不多了，她刚才发出去好几条求助的帖子，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她。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在她听来好像是天籁之音，从头顶上传了过来。她抬起头，30秒的茫然无措之后开始放声大哭。
　　不要再哭了。男子不耐烦地打断她。男子朝后面的女孩偏了偏头，不要害怕，她会送你回去。
　　男子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她立刻停止了哭泣。转头看向男子身后的蓝衣女孩，女孩的表情虽然淡漠，但从她的眼里可以看出浓浓的善意。
　　女孩上前一步，朝她伸出了手。她迟疑了一下，搭上女孩的手站了起来。因为做得太久，双腿酸麻得站不起来，要不是女孩扶住了她，她一定会跌回到地上。
　　待她跟着女孩离开以后，男子的头稍微低了一下，冷然道，给我一个理由。
　　白衣男子长身而立，遮住了灯管散发出来的光亮，在身后形成一片狭长的暗影。从暗影里走出一个男人，身形瘦削，一样的白衣白裤，白色的帽子扣在头上，长长的帽檐遮住他的半幅面容，下巴围着一圈硬硬的胡茬。
　　给我一个理由。男子的口吻越发清冷生硬，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救她。
　　太阳的体积是地球的130万倍，由于地球的自转尚且不能同时照亮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尽管S市灯火通明，终有一些地方是处于黑暗之中的。有时候，照亮这些地方的往往是聚光灯和镁光灯。半个月前，她用手里的相机记录了一项罪恶的勾当。为了追逐在他们看来很巨大的利益，一些商贩不顾国家的禁令铤而走险，私自采用国家明令禁止的原料来进行食品生产从而牟取暴利。她偶然得知，一家食品厂所生产出的产品中添加了一种添加剂，相关部门已经证实这种添加剂会对人体造成伤害。记者的良知和职业的操守令她深挖追查下去，终于掌握了翔实的证据。在她即将把罩在生产线的黑幕掀开，令真相曝光在大众视野的同时她也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她是一只遭到威胁的小鹿，在街头巷尾躲躲藏藏，试图摆脱身后不停追赶的猎人却始终无法摆脱瞄准她后背黝黑的枪口。跌跌撞撞的她沿着街道奔跑，突然周遭景物一变，她一下子就逃进了地铁站，由于恐慌她看到黄灿灿的车灯不假思索地跳上了停在身边的地铁，无力地瘫软在距离车门最近的一个座位上。当她缓过神来走下车的时候，才注意到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车站，陌生的令她害怕，手机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其实，她的身边人来人往，地铁的车长就是她的父亲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只是她感觉不到，因为她在阴区。她身边徘徊的都是阴区的普通居民，力量没有强大到能够干扰她的脑电波，何况，她的父亲，负责K站摆渡的死神就守在她的身边。
　　白衣男子脸色冰冷，你不仅让阳区的人搭乘这列摆渡灵魂的地铁，还擅自改变了地铁的行驶路线。白衣男子转过身来，冷冷地宣判，降职两级，以观后效。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衣服被露水弄湿了。她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隐隐约约的记得自己昨晚在一个很冷的车站里，至于是什么车站……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完全没有印象。她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时候，屏幕提示她有58个未接来电和42条没有回复的短信，有家人的，有同事的。她的微博更是有上千条留言，她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昨天晚上她似乎是人间蒸发了。
　　根据手中所掌握的资料，她终于将食品厂不为人知的罪行公诸于世。有关部门高度重视，食品厂停产，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她依旧乘着地铁上下班，拿着自己的相机为大众还原真相。她查遍了S市的地铁线路图，没有找到那个她曾经避难的地铁站。由于残留在她脑海中的只是模糊的片段，她只记得站台名称是用英文书写的。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提，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或许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吧，最后她也只能这样想了。
　　蓝衣女孩坐在白衣男子对面抱着电脑忘情地呼唤，视线里突然插进来一只握着线团的手，线团上面银光闪闪，原来是插着一根针。
　　女孩一愣，水汪汪的双眼全都是问号。男子眼角弯起，眼里丝毫没有笑意，你不是要“针线”吗？
　　女孩“嘿嘿”地干笑了一声，默默地关掉了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然后，她“啊”了一声。
　　男子眼皮一跳，怎么了？又有阳区的人连了咱们的网？
　　不是啦。女孩瞟了一眼门口。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手机。他在阳区的女儿发表了一部作品，正在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