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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访 她继续看着 ...

  •   她继续看着朦胧的月亮,不知怎地,最近总是想起与他相识之前的情形,从见到他第一面之后,那些没有他出现的回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回忆里,只有他的笑容是最清晰的存在,他的身影占据满了她的心。可是现在呢,她却使劲地想把这些没有他的回忆拉回来,似乎想证明没有他,她也曾经活过一般。可惜,她失败了,失败得彻底,她使劲拉回来的回忆,也只是见到他之前的引子,她费尽心思想起来的和云溪的谈话,句句都离不开他。
      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云溪缠着她去他居住的驿馆之后,那么自然,仿佛一切都设定好了一般。通传之后,她和云溪好不容易进到了后院,在满树梅花的庭院里,她透过枝头的纷纷扰扰看到了伫立在凉亭正中的北国世子。说来奇怪,隔得那么远,她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眉眼,他的气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他并没有透露出哪怕是一丝的哀愁或怨恨。他站在那里,仔细地看着眼前的白梅,气息平和,呼吸平静,仿佛就是傲立世间的山岳一般。她站在门口,见到这幅图画,竟看得愣住了。
      “眉若墨裁,眼似深潭,立如青松。除了哥哥之外,倒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般人物。”云溪在她身旁叹道。
      正在端详梅花的俊目忽然扫过来,让向晴一惊,忙低了头,一时间竟心神不宁,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清越的声音:“听闻二长老千金向小姐和护国神女云小姐光临敝舍隐园,荣幸之至。请移步前往亭内品茶。”
      她这才慌忙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正是刚才正在赏梅的那位黑衣公子,但见他一袭黑衣,精神奕奕,举止庄重,近在眼前的神采竟更胜刚才远观之时,言谈中透露出的尊贵亦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得出的,不禁在心底赞叹了一回,回了个礼,道了谢,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云溪,走在前面引路,与这位北国世子相谈甚欢,她隐隐约约听到云溪说道:“久仰世子治国之才,没想到竟也是烹茶高手,今日倒可与世子切磋切磋。”
      “平日闲来无事,聊以煮茶打发时间,算不得什么高手,反倒是云小姐出自占卜世家,相比对问卜使用的茶了若指掌。”北国世子不紧不慢道。
      茶水占卜一向是沈氏祭司的一大绝技,她见过星翼和云溪将泡好的清茶置于琉璃杯或青玉杯中,对着蒸腾的水汽念动咒语,茶水中便会升起大神的预示,只不过这种法术为沈家不传之秘,所以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因为这种占卜之术对茶叶的要求极高,而且不同的茶叶品种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得出不同的预示,所以星翼和云溪对茶叶的研究造诣颇深。向晴明白云溪素来都是爱茶成痴的,今日碰到茶友自然是不肯放过论茶的机会,这次来访时间看来必定短不了。便索性在亭内安心坐下,听他们两位尽情论茶。
      云溪看着世子烹茶,忍不住道:“世子烹茶时全神贯注,不留一丝杂念,这点我们勉强可以望其项背。然世子难能可贵的是,全身贯注之余,竟还能随心所欲,这是我们万万及不上的了。”
      向晴听云溪说完此语,又见世子望向云溪的目光中带着赞赏之意,不禁问道:“云儿,你若说世子烹茶全神贯注难得,这我还理解得了,可为何随心所欲也说是境界至高呢?星翼哥平日里烹茶时,不是时间分量严守规矩,一分也错不得么?”
      云溪道:“晴姐姐,这点你便有所不知了。我和哥哥平日里虽经常练习烹茶的技巧,却只因占卜之术需要使用名贵之茶,烹茶的过程也要严格按照固定的步骤进行,一分也错不得,否则便无法实施占卜之术。然而须知若烹茶到了最高境界,并非一成不变的,茶道和书法、绘画、琴艺均是一样,可以表达人的思想。只有在烹茶的时候不受固定的操作方法所限,才能做到随心所欲的地步。茶水蕴含了烹茶人的个性和思想,岂不是比那些一板一眼烹制出来茶水有趣许多?所以我说世子在茶艺上的境界是我和哥哥万万及不上的。”
      世子笑道:“云小姐这番见解确然是让在下受益匪浅,不过在下胡乱烹制,实在算不得有什么境界。再有,二位姑娘莫要称什么世子了,在下孤诣,直呼在下姓名便是。”
      云溪爽快道:“那你也莫要一口一个‘云小姐’‘向小姐’了,看你的年龄比我们两个都大,叫我们的名字就是,我叫云溪,晴姐姐名叫向晴。”
      孤诣一拱手道:“那在下便唐突了。”
      两人在茶道上越谈越投机,一拍即合,孤诣之后更是让侍童将珍藏的茶叶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烹煮给她们品尝,云溪自然是毫不吝啬分享自己的见解。向晴在一旁二人谈话,亦觉得十分有趣。
      又饮完一种茶后,云溪笑道:“孤诣大哥,咱们这就算是有交情啦。在这里住着可有什么不习惯?若有谁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我去告诉哥哥,让他帮你出气。”
      向晴心内暗地打鼓,心道云儿这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真真儿不懂得避讳,堂堂北国世子,如今被软禁在中州,暗地里的苦楚委屈不知有多少,如今倘若还要求中州臣子的庇佑,那可真是屈辱之极了。她小心地瞥向孤诣,却见他面上笑容依旧,并未有任何怒意或难堪,心里不禁又是一阵钦佩。
      孤诣莞尔道:“若是如此,便感激不尽了,令兄莫不就是年纪轻轻便名扬五荒的沈星翼沈公子?”
      云溪颔首笑道:“是了!不过要说这名扬五荒,貌似在待字闺中的女子中,我哥哥名气更大些呢。”说罢,拿眼扫了一眼向晴道:“晴姐姐——你说是罢?”
      向晴顿时觉得脸上辣辣的,只得轻叱道:“云儿,孤诣公子在这里,莫要乱说话。星翼哥在风花雪月这件事情上一向都超脱得很,哪里只是在女子中出名的?”
      云溪拍手笑道:“怪不得哥哥平日里不大理睬其他的千金小姐们,只跟晴姐姐要好,原来晴姐姐最是为着哥哥说话的。”
      向晴听了,恨不得立时地上裂出一条缝来钻进去,整个小脸都红了,此时说话辩解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竟只得硬生生地梗在那里。正烦恼着,听得孤诣在一旁道:“沈公子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自然不是因为风花雪月这些事情的,听闻三年前他跟随五长老远征西陲,沈公子精通天文地理,顺势而为,笑坐一帐之中,决胜百里之外,这一役中,中州军队损失甚少,却已逼得西陲君主被迫退位,被扶植上台的新君从此对中州王俯首称臣,百依百顺。如此功劳,几可与三百年前的沈氏诺屏相提并论。更难得其人不仅才智不凡,而且颜如舜华,若树临风,累得万千女子竞相倾慕乃至神伤,但这几年来,沈公子年龄日长,已到婚配年龄,硬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有一件桃花轶闻传出来,我原本以为,沈公子性格淡然,在这方面并无甚心思,如今若非听云溪姑娘提到,竟不知沈公子原来竟与向晴姑娘有着特殊的关系?”
      向晴原本听得孤诣前半段说得星翼的战绩,以为话题已经回到正轨,哪里料到后来孤诣话锋一转,言语间似乎已将自己同星翼凑成一对,正待开口辩解,便听得门口通报:“世子殿下,中州大祭司沈星翼公子来访。”
      孤诣不禁笑道:“赶快有请。”又同向晴和云溪道:“二位姑娘刚刚到来没多久,星翼公子便到了,看来公子甚是挂念二位姑娘,今日托福,真是贵人云集,蓬荜生辉了。”
      这边声音刚落,星翼略微清冷的声音便已响起:“世子过誉了,舍妹不懂事,硬是拉着晴儿来烦扰世子,万望宽谅。”
      孤诣忙起身道:“沈公子言重了,若说平日里,就算是心里想着请云溪妹妹和向晴姑娘过来坐坐,也顾虑着太唐突了些,如今二位既然瞧得起在下,哪里还有烦扰这一说呢。”在他被囚禁在中州这短时间里,要说内心完全没有一丝苦闷是不可能的,云溪性格活泼,又精通茶道,与他谈得极为投机,恰似在他多日阴霾的心情中洒下了一抹阳光,他无心的言语中,称呼云溪为“妹妹”,称呼向晴则是“姑娘”,亲疏不表自明,星翼听了之后目光犹疑,也不言语,略微行了个礼道:“谢世子热情款待,家中出了些事,在下需带舍妹回去,这便带云儿和晴儿告辞。”
      他言语中虽然极为客气,然而透露出的疏离却非常明显,孤诣何等聪明,忙起身回礼道:“那便不阻各位了,改日再登门回访。”
      星翼便带向晴云溪二人行了出来,孤诣送至门口,出门前,向晴小心翼翼地观察星翼的面色,却看不出一丝情绪。
      三人出得大门,孤诣转身回园,星翼疾步走在前面,也不说话。云溪被抓了个正着,怕被哥哥责罚,不断地给向晴使眼色,向晴这时更是羞愧难当,见云溪同她使眼色,眼见不得不说句讨饶的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星翼哥,这……到孤诣公子这里来做客,原本都是我的主意。云儿正好今日来找我,我……便带了她一起……你……千万莫要责罚她。”她低眉断断续续说完,又觉得自己磕磕巴巴不够妥当,想要重新说一遍,还是觉得不妥,偷偷抬眼瞥向星翼,这回见他墨眉紧皱,带着淡淡的怒气道:“晴儿,平日里你最有分寸,云儿纵使顽皮,跟着你,便是胡闹也是有限的,今日里怎地这么连你也这般不懂事?”
      云溪极少见哥哥对向晴动怒,自小哪怕她调皮犯了规矩,只要求得向晴为她说情,哥哥再气,顶多责备她几句也就罢了,从未将怒气发到向晴头上,今日见星翼竟责备起向晴来,再看向晴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不知打了多少转,便也顾不得许多了,插嘴道:“这次都是我的主意,与晴姐姐无关。再说了,就算晴姐拗不过我,带我来孤诣哥这里,虽说孤诣哥这个北国世子现下里不得势,可也是王室贵胄,不算是辱没了咱们沈家的身份,更何况,哥哥平日里是最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即便我们来拜会他,也不至于让哥哥生这么大的气。”
      向晴见星翼正在气头上,云溪这么一顶撞怕是要火上浇油,忙将云溪拉住到:“云儿,这次确是我们错了,莫要使性子,星翼哥哪里是因着你说的这个缘由生气?”
      星翼看见怄气的云溪和有些慌张的向晴,只得叹气道:“云儿,不是我无故迁怒于晴儿,你们不知,这北国世子在中州已到婚配年龄,北王前几日刚刚上折子请陛下在中州寻个家世清白的女子赐婚。虽这位世子实际是被软禁在我朝,可说到底名义上也是个诸侯,不好随便拉个女子就婚配了。可先下北国国运衰败至此,但凡朝中的臣子,哪个愿意将自家女儿说与他?陛下正愁无人应征,若是得知你们二人与孤诣有私交,旁人再添油加醋一说和,还不乐的从你们两个人当中选一个?”
      云溪听罢,跺脚道:“我看孤诣哥哥虽然现在境遇是不如人意了些,可大家也不该对他避如蛇蝎。便是跟他来往就要嫁给他又如何?我看他比好多咱们中州的世家子弟都要强。”
      向晴这才明白星翼为何如此着急,原本便是怕云溪被陛下错点鸳鸯谱配给孤诣。刚才听孤诣言语中的口气,对云溪是相当中意的。云溪这个小丫头,现下情窦未开,如何知道这姻缘是一辈子的事情,半点草率不得?她现下觉得孤诣好,仅仅是因为之前听到了孤诣许多治国的功绩,又见到孤诣烹得一手好茶,活脱脱就是个文武双全的贵公子。而就向晴看来,这位北国世子虽然外表气度华贵,俊美儒雅,但既能毫不心软,亲自处决作为养母的静姬,便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云溪这个丫头毫无心机,怕是看他不透,降他不住。
      星翼听云溪这般说,明白这小丫头年纪尚轻,又心性淳朴,不若向晴丫头七窍玲珑,少年老成,当下也不多说,沉默着将云溪和向晴送回。
      隐园之内,孤诣边烹茶边从容地问身旁站立的侍从:“那位云溪姑娘真的这么说?”
      一旁的黑衣侍从恭敬道:“属下听得清清楚楚,那云小姐说:‘便是跟他来往就要嫁给他又如何?我看他必好多咱们中州的世家子弟都要强。’属下是半个字也不敢改的。”他学云溪这句话时,竟连声调和语气都模仿得极像,只是语声无法模仿得似云溪那般细腻。
      淡淡的微笑在俊唇边荡开,墨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有意思,有意思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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