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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卫少儿依稀记得那是个夏日的早晨,一大早平阳公主想吃新长出的鲜桃,因园子有些远,卫少儿怕公主久等,摘完桃后便匆匆的往回赶,进得平阳府大门却不小心与一人撞了满怀,恐摔坏了桃子,卫少儿连忙将篮子护于自己胸前,却不想自己被撞得摔到一旁的石板地上,摔得生疼,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卫少儿抬头,只见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正温和的冲她笑,他笑得那样好看,灿烂的朝阳仿佛也成了陪衬,卫少儿不由自主的也跟着他笑了起来,鬼使神差的将手递给男子,男子将她拉起来,手心里传来干燥温热的气息,非常舒服,看着男子温和的眉眼,卫少儿一愣,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牵着男子的手,顿时面红耳赤,忙甩开手行了一礼,便飞快的朝内堂跑去。

      当他在平阳公主面前笑指着她说要她服侍时,她终于知道了那是当朝太子,她乖巧的低下头去,却只见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再次伸到她的面前,他笑看着她,道:“少儿可愿意?”

      她只是紧盯着足前的地面,缓缓跪下,道:“奴婢愿意。”,却不想,手上突然一热,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他竟是牵起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她有些愣怔,他却仍是笑看着她,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便拉着她的手走出门去,身后平阳公主的笑声不断传来。

      他在平阳府一待就是半月,天天拉着她各处游玩,在花园里,他喜欢将新开的桃花摘下插在她的鬓边;蹴鞠时,他喜欢将湿漉漉的脑袋伸到她面前让她擦汗;写字时,他喜欢将她拥在怀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他的名字;就寝时,他喜欢牢牢将她搂于怀中……她却只是笑着,她知道他喜欢看她笑,却没有留意到,他看着她时的目光日渐深邃,那里有着一抹浓到化不开的情愫。

      终于有一天,平阳公主将她召去,问道:“少儿,你可愿去长安?”

      她有片刻的痴楞,但依旧乖巧的低着头,柔声回道:“奴婢愿终生侍奉公主殿下。”

      公主轻声叹了口气,让她下去。

      她依旧侍奉在他身旁,他依旧待她极好,她却发现他总是痴痴的盯着她瞧,那里面的深邃她看不懂。

      一日,他在平阳公主房中议事,她在门外候着,突然有人过来在她耳边说道霍府丞来了,有事找她,她忙瞥了一眼,见公主房内人甚多,便悄悄离开了,霍仲儒是来送田七的,母亲身子不好,大夫说必要田七做药引才可治好,她便悄悄的向霍仲儒求助,没想到霍仲儒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看着面前珍贵的药材,她心里感激不尽,霍仲儒却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只要姑娘需要,仲儒必定万死不辞。”,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抹熟悉的东西,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却一时想不起来,只是任他抓着手,自己愣愣的想着。

      一阵清脆的破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头,只见他正站在廊下,意识到不对,她连忙甩开霍仲儒的手,却只看到他拂袖离去的背影。

      他回长安了,她仍旧在平阳公主身边伺候,平阳公主看着她叹气,她心里似乎有点什么,但总是还没起来便又被压了下去,如此过了一个月,她渐渐的感觉身体似乎那里不对劲,她变得非常嗜睡,身体总是懒懒的,癸水也一直未到,她心里隐约有些担心,悄悄地找了个大夫,那须发尽白的老大夫看着她的姑娘发饰,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过去了,有些事终是瞒不住,平阳公主将她召去。

      “可是太子?”

      她缓缓地摇头,却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她抬眼看去,是霍仲儒。

      霍仲儒跪在平阳公主面前,说道:“请公主饶恕少儿,仲儒愿迎娶少儿。”

      她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霍仲儒,霍仲儒却只是冲她浅浅一笑,道:“我定会好好待你。”

      平阳公主却是冷哼一声,道:“只怕这事由不得你们两个愿意。”说罢便拂袖离去。

      她终是没有嫁成霍仲儒,被禁锢在平阳府一个僻静的小院子中,日夜与那一小方天空为伴,而霍仲儒却不知生死、音讯全无,她想总是她负了霍仲儒。

      六个月后,她足月产下一个男婴,无人起名,她便称孩子阿成。不久便听说,他登基成为了皇帝,她突然想,她有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孩子慢慢的长大,平阳公主也放松了对她的禁锢,可是霍仲儒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任她如何寻找,终是一点消息也无,妹妹子夫也长大了,顶替了她的位置到平阳公主身边伺候,子夫很乖巧,很快就得到平阳公主的赏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小阿成已经一岁了,突然有一天,平阳府上下从早晨开始便非常热闹,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晚宴时方晓,御驾亲临了平阳府,平阳公主仿佛突然间想起了她似的,忙让人将她装点后引到堂前伺候,他没有注意到她,她于是有了胆量悄悄地打量着他,一年未见,他越发俊朗了,眉宇间的坚毅衬托出属于帝王的威严,他突然转头朝平阳公主说话,她忙将头低下去,公主引了十二个美人前来助兴,他却意兴阑珊,公主便叫上歌者唱歌,歌者刚刚走上来,她看见他的眼神闪出了异样的光芒,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那里正站着子夫,子夫通红着脸怯怯的低下了头,犹如她当日见他一样,只见他偏过头朝平阳公主说了句话,平阳公主便命子夫引皇帝去更衣。

      她静静的在堂里候着,如其他侍者一样,他终于出来了,手里牵着子夫,子夫目如流波,脸颊隐约泛着淡淡的红,他大笑,搂着子夫坐下,一场晚宴,宾主尽欢,唯独她,似乎一直有些恍惚。

      晚宴后子夫便随他走了,这一去,便如羊入大海,杳无音讯,当今皇后善妒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不知他可能护子夫周全。

      小阿成一天天的长大,开始慢慢学着走路,看见别的孩子凑在一起玩,他也摇摇摆摆的走过去,那些孩子看到他,嫌弃的将阿成一推,道私生子我们才不和你玩,阿成坐在地上哇哇的大哭,她赶忙跑过去抱起小阿成,只呆呆的望着远处的桃树却哭不出来。

      后来平阳公主举家迁往长安,她也在随从之列,她赶忙四处打听,终于有了子夫的消息,子夫被他带进了宫,却无名无分被遗忘在了深宫里,那是她最小的妹妹啊,她还记得小时候子夫总是用小手拽着她的衣角随她穿梭于平阳府的各个角落,总是那么乖巧的帮她做着杂事。

      皇帝驾临平阳府恭贺平阳公主乔迁之喜,她趁他在后院歇息的时候悄悄溜进他的屋子,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恭谨的跪在地上求道:“请陛下允子夫出宫。”

      他没有说话,她也不敢抬头,两人就那样僵持着。

      “听说,你有了孩子?”

      “是”

      “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刚满一岁。”

      “一岁呵。”

      她不知道为何他会愤怒,在他快步将要走出大门之际,她连忙跪着转向他,再次求道:“请陛下允子夫出宫。”

      他却笑了,“子夫?我定会好好待她。”

      说完再次拂袖而去。她浑身僵冷,他会怎样对子夫?子夫从小那么善良,该如何在宫中生存下去?

      没多久就证明她多虑了,子夫再次得宠,且很快就有了身孕,荣宠愈盛。逐渐的,平阳公主对她们一家越来越和善,下人们也开始亲近她们,她却仍是如之前那般,谨慎的做好自己的本分,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子夫平安生下公主的喜讯传到平阳府,平阳公主高兴地封赏了好多稀罕物件,后来又听说,子夫被封了夫人,姐姐和母亲均为子夫感到高兴,唯独她依旧是那样淡淡的,
      那一天早上,平阳公主要进宫请安,让她也准备准备,她以为子夫想念家人,便匆忙换了衣裳随平阳公主出府,不想平阳公主瞅了她一眼,却说:“把孩子也带上吧。”她一愣,只好将孩子抱着跟随平阳公主进了宫。

      进宫后,平阳公主便去了太后处,让她自行去找子夫,她安静的跟在小黄门后面,宫里很大,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一处华丽的地方,仆从往来不断,却安静的恍惚能听见风的声音,突然,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她连忙去哄,孩子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小黄门顿时着了急,拉着她就往僻静的地方去,却见一个白面公公走了过来,说道陛下有请。

      无奈,她只好抱着孩子进了宫殿。

      “这是你的孩子?”他走近她身边问道。

      “正是。”孩子依旧哭的厉害,她着急的哄着。

      “让朕抱抱。”她无法,只好将孩子递给他,没想到,孩子一到他怀里便止住了哭,还朝着他笑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一如当年春日阳光下的少年,她怅惘,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还未起正名,平日里只唤作阿成。”

      “那便叫做去病吧,听他一哭,我这风寒倒好了一大半。”

      她一愣,连忙回道:“谢陛下赐名。”

      一下午便这样在宫中度过,他好似很喜欢去病,一直抱着逗去病玩,她在一旁笑看着,有一霎那的朦胧,仿似梦中。

      平阳公主进宫越来越频繁,每次总要带上她和小去病,不经意间总能遇到他,看着子夫郁郁的眼睛,她似乎懂了什么,便借着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躲避进宫,偶然进了宫也只在子夫处,不与他独处,但终有次还是被他碰个正着。

      “你可愿进宫?”他问道。

      “奴婢已为人母,不便进宫侍奉。”她回道。

      “去病是朕的孩子吧?”他终是问了出来。

      “不是。”她坚定地回道。

      “母后说去病像极了我小时候。”他盯着她的双眼道。

      “去病不是。”她轻声回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他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离去。

      从那以后,宫里的传唤少了,平阳公主也不再勉强他。

      半年后,宫里下了道恩旨,将她嫁于詹事陈掌,她跪于平阳公主面前,公主只说了一句:“去病终是需要一个父亲。”

      婚礼很快就举行,因着子夫的关系,陈掌待她很是尊重,但去病好似并不喜欢他,小小孩童却总是冷着一张脸对待陈掌,好在陈掌也没有计较。

      岁月流逝,屋前的桃花几度枯荣,眼见着去病一天天的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他,她不禁有些心慌,去病的性子很烈,有人笑话他没爹爹,他便打回去,过后也不问她亲身父亲的事情,平日里总是跟着卫青厮混,听卫青说去病骑射很是不错,她心里有了些安慰。

      有一天,去病出去狩猎回来后跪在她身旁问:“娘,我爹爹是不是皇上?”

      她顿时大惊:“谁说的?”

      “今日狩猎遇到了皇上,旁边的几个大人都说我有皇上少时的模样。”

      她一听松了一口气,只是几个大人奉承而已,便道:“你爹爹不是皇上。”

      “那我爹爹是谁?”

      她轻抚着霍去病的头发,道:“你爹爹是个很俊朗的男子。”

      “俊朗……”

      “好孩子,终有一天娘会告诉你的。”

      后来听说去病最近总是随侍御驾,皇上似乎很宠他,封赏不断,未满十四便已是御前郎官,如今更是骠姚校尉,她不知是喜是忧。

      “娘。”一声呼唤打断了卫少儿的思绪,她缓缓转过头去,只见霍去病一身戎装兴冲冲的向他走来,年轻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娘,皇上终于允许我带兵了,还专门在羽林卫中挑选了八百精骑让我统领。”

      看着霍去病高兴的样子,卫少儿轻轻一笑,用手帕拭去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温和的道:“那去病可要好好用功,莫让皇上失望。”

      “恩,孩儿定不辜负皇上和娘的期望。”霍去病乖乖的跪坐在卫少儿身边,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

      去病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首次出战便勇震三军,被封冠军侯,看着去病稚嫩身体上的累累疤痕,她有眼泪涌出,很快就用手帕擦去。

      “娘,皇上说‘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我定要助他实现此愿!”

      看着去病年轻眉宇间的坚毅,她温和的说“好”。

      他有着旷世的抱负,她一直都知道,战争如潮水般绵延不断,她静静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心却随着去病在血海里翻沉。

      终于,匈奴北去,漠南再无王庭,边境没了战事,大汉天威远播西域,然而去病却病倒了,她只是搂着去病逐渐冰冷的身子,一如儿时那样,眼角干涩,没有泪水。

      去病的葬礼非常隆重,他给予了去病一个将军最高的荣誉。

      万事完备,尘埃落定,她立于去病墓碑前,静静的拭去上面的灰尘,有脚步声响起,她抬头望去,他曾经朝气蓬勃的脸上布满沧桑,鬓边发丝已微微发白,只有眉宇间的一抹坚毅始终未变。
      她有多久没见过他呢?她抬手抹去他眉间的折痕,听见他轻声说道:“对不起。”她微微一笑,道:“去病也喜欢这样皱着眉头呢。”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怪我?”

      她摇了摇头,道:“去病心意在此,我如何怪你?”

      他问道:“当初,你为何不愿入宫?”

      她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就那么笑盈盈的看着他,那眼中清澈一如当日初见,仿佛任何阴谋算计都无所遁形。

      他顿觉无措,凄冷道:“是朕负了你,负了去病。”转身蹒跚离去,她目送他的背影,道:“善待子夫。”

      他背影一震,停顿片刻,终是没有回答,悄声离去。

      她转过头看着墓园中的桃花,有风吹过,桃花随风而落,灿然花瓣顷刻便落入污黑泥淖,世间万事万物,又有哪一件能摆脱本来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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