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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新郎 从小到大, ...

  •   新人坐华堂,红绡帐,俏丽红装,却无人赏。手弄累丝金凤凰,金凤颓暗无光。无聊奈,独坐谁来,却闻窗外语轻狂。因身世,多受难堪言,出阁日,仍悲凉。
      榴花开处暑气长。恁梅雨烦闷时节,心似浓霜。秾艳一枝细看取,竟无芳意凝香。又唯恐来日凉薄,若得君些许温意,也捱得露冷夜凉。夜无眠,起彷徨。
      ——调寄《贺新郎》

      江南梅雨时节,最是闷热无端。蒙蒙细雨裹着暑气不断蒸腾,即便静坐着不动,身上也都披着一层薄汗,似那恼人梅雨一般缠绵不去。而独自坐在洞房中的思琴此时已香汗淋漓。

      从清早起便开始折腾。洗脸更衣,描眉打鬓,思琴从来人烟寥落的闺房竟前所未有的热闹。丫鬟婆子围着她打转,开脸的开脸,上鬟的上鬟,思琴坐着不动,也被这不曾习惯的人声嘈杂闹了个鼻尖冒汗。

      是呵,名为李丞相家的大小姐,却因为难以言说的尴尬身份,冷冷清清长到十九岁,到出嫁这一日,才些许尝到了两个同父异母妹妹习以为常的被簇拥、被重视的感觉。在父亲家中,可算是头一回。只可惜,也是最后一回。待到梳妆完毕,这昙花一现的众星捧月便告一段落,直到新郎带着迎亲的队伍进门,思琴身边才重又热闹起来。

      也只是热闹。

      思琴在闺中时便不时听下人们有意无意在她跟前提起,新郎刘璃,刘侍郎的儿子,有名的风流浪子,败家玩意儿,青楼楚馆的常客,仗着他老子有钱,常常一掷千金。刘侍郎看中李丞相家的地位,定要与李家攀亲,李丞相便将思琴许给了刘家。最后,下人们还不忘添一句:若没有大小姐,刘家就是再有钱,老爷是断不答应这门亲事的。思琴苦笑,原来自己就是父亲与刘侍郎权钱交易的一枚筹码,若没有自己,父亲决舍不得拿两个妹妹做这笔交易。原来,自己对父亲来说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呵。

      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思,思琴坐进了迎亲的花轿。吹吹打打,摇摇晃晃,花轿跟着迎亲的队伍走过三座桥,七拐八绕,穿过了半座城,终于进了刘府的大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新郎揭了盖头,众宾客玩笑一回,都回去前厅划拳吃酒。先前还人声鼎沸的洞房,忽然只剩下思琴一个人,连丫鬟婆子都不见一个,想是偷着吃喝玩儿乐去了。

      思琴苦笑。一直以来都企盼能离开自己那个所谓的家,可出了嫁又怎样?嫁了个怎样的丈夫先不论,连婆家的下人都如此势利眼,少夫人刚进门就如此不受尊重,以后在这个新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屋内冷清的可怕。冷清的不像是洞房,倒像是城外寄放娘亲棺木的庵堂。思琴闭上眼,仿佛能看到这一刻洋溢着喜庆红色的洞房在下一刻就变得蛛网萦窗,灰幔绕梁。适才的婚礼折腾出的汗湿透了里衣,紧贴在身上,这会儿坐定了,汗一冷,一股凉意从前心后背钻入肺腑,似不胜寒。

      头上簪的累丝金凤沉甸甸的,压的脖颈处怪不舒服,思琴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将颤巍巍的金凤摘下。头上一轻,整个人都觉得畅快。细看那金凤,足金打造,做工是极精细的。其价值之贵重,从两个妹妹艳羡的目光中便能瞧出来。这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之一,据说父亲曾有意将这金凤送与娘亲做定礼,可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她的尴尬身份便由此而来。想到此处,那金凤便如同失了色,黯淡起来。

      渐渐得有些无聊。想来不仅仅是下人,连那起宾客都是势利眼,只见巴结刘侍郎,都聚在前厅,却不见什么人的女眷来陪新娘说话,想是也都聚在供女客们使用的厢房家长里短,懒得理这位不受抬举的少夫人。甚至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两个妹妹都不来瞧她一瞧。思琴想到此处,只能苦笑。从小到大,对于如此的漠视早已习惯,如果不愿流泪,就只能苦笑。

      “我们还是去瞧瞧大姊姊吧。毕竟大家姊妹一场,以后想见,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窗外终于传来说话声。思琴听出来是三妹云琦的声音。两个妹妹里,也属她心地最好,还能和自己谈得来。也有可能是因为云琦的母亲只是个侍妾,与自己的身世有相通之处吧。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根本不想见到她。在家时,碍着父亲叫她一声大姊,别忘了你在家里为什么行三,要不是我们真正的大姊和二姊夭折,怎么也轮不到她当大姊。”四妹妹如玥的母亲是正室,因此一向如此霸道,说起话来不依不饶。

      “可她毕竟也是父亲的女儿……”

      “哼,好个‘父亲的女儿’,她的娘根本没嫁进过我们李家的门。你知道她为什么叫‘思琴’吗?我看根本就是私情,我妈说,他根本就是当年爹爹乱谈情谈出来的!”

      思琴默默叹了口气。若不是父亲当年与娘亲一度风流,这世上也不会有自己。若不是父亲当年碍于身份地位不曾把娘亲娶进门,自己也不会如此遭自家姊妹们轻贱。

      正想着,三妹云琦走进屋来,手里拿着一枝红艳艳的盛开的石榴花。“姊姊,这是我刚才在院里折的石榴花,给你插瓶吧。那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可好呢。人说石榴象征多子多福,姊姊今天出嫁,石榴花开得这么好,姊姊定是个有福之人,将来会子孙满堂,福寿绵长的呢。”

      思琴的目光从云琦那微微出汗的圆脸移到那枝石榴花上,火一样的红,血一样的红,和这满是红色包围的洞房一样的红。不知怎的,那浓烈的红色竟让思琴感到一阵窒息。

      “姊姊,花瓶摆在这里,你看可好?”云琦依旧不厌其烦的絮絮叨叨。思琴一时觉得,云琦一刻不停的说话声是如此的令人生厌。

      “不好。”思琴小声嘀咕。

      “啊?姊姊你说什么?”正忙着摆弄花枝的云琦没有听清,询问的目光再次看向思琴。

      “没什么,只是,我有点乏了,想歇一歇,你走吧。”

      “那……我先走了。已经后半晌了,再过一会儿,家里的轿子就该来接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姊姊?”

      “再见?谁知道呢?依我看,还是想见不如不见的好。”思琴觉得真的累了。

      云琦有些闷闷的走出去了,嘴里还小声念着“相见不如不见”的话。思琴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姣好的容颜,脑海中一时闪过婚礼的场景,一时闪过城外停放娘亲灵柩的荒庵,一时闪过父亲的脸,一时闪过新婚夫婿的脸,走马灯似的打转。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直到天色晚了,一个婆子进来点燃了一对花烛,再然后,夜深了,新郎刘璃满嘴酒气,踉踉跄跄走进房来,一头栽倒在床上,不一时,鼾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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