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觞》镜月枫

2、第一章

　　胸口还是隐隐作痛，但彻骨的寒冷已经消失了。
　　宫晨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出尘的眸子。
　　“你醒了。”眼前的少年身穿一袭白衣，外面罩着一层轻纱。看到宫晨想要下床，忙按住宫晨的肩膀扶他躺下“你伤口未愈，还是不要下床走动的好。”言罢微抿嘴角，从桌边拿过一杯水给他，“渴了么？”
　　宫晨呐呐的应了一声就接过水杯“敢问阁下怎么称呼，今又身在何处？”看着周围，实在是不像寻常的人家，雪白干净的墙壁，苍劲有力的书法作品悬挂于上，屋子的中央摆放着供人休息喝茶的四脚方桌。
　　“你在蜀山，这里是我的房间，在下名焕哲，叫我小哲就好。”焕哲的嗓音与他的容貌一致，很温柔，宫晨初步判定眼前这个人是只“温顺动物”。
　　听到自己在蜀山，宫晨心中的提防降了不少，早在以前就曾听别人提起过，说蜀山以降妖除魔、保护天下为己任，在当今武林也算是名声响亮的正道门派。现在自己在这里养伤还算安全。
　　又想到自己回天乏术的那一夜，心中突然绞痛，露于面色。
　　焕哲见他神色痛苦，还以为是伤口作痛，于是连忙把刚熬好的中药端起就要往他嘴里送。“把这药喝了，伤口就不会疼了。”
　　宫晨见状连忙拒绝，可焕哲不允，只得做罢。
　　焕哲小心翼翼的向宫晨口中送药，而且为了方便喂药，宫晨还靠在他的怀里，嘴巴机械性的张开，闭合，再张开。
　　“你怎么老在嘴里含着，不往下咽呢？”焕哲边说边用勺子去勾流出来的药，觉着怀中人甚为可笑，“吃下去，伤才能好啊。”
　　“……”某人红着脸低头拼命吃药。
　　房门应响即开，“大师兄，大事不好了！那……”那人穿着同样的白衣，宫晨看出了来人是蜀山弟子的身份，心中惊叹身边之人只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便已有了蜀山大弟子的身份，实是不简单。
　　稍稍抬头即可望见那张放大后的十六七岁的面容，隐约的棱角更添了几分英气。
　　焕哲用眼神示意师弟到房外再说，以免打扰到宫晨休息。
　　“你有事就去忙吧。”宫晨善解人意的向焕哲眨眼。
　　“嗯，那好，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就回来。”焕哲安置好宫晨以后，便一个人匆匆的下了山。
　　“陛下……”发出的是连宫晨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声音，把自己蜷缩在床角，头埋在双膝之间，凸显空旷的房间里漫延的是那人的哽咽。

　　断肠崖边
　　“焕哲，你终于来了，”一人站在高耸的岩石顶端，黑色兜帽将那人的容貌镶嵌于里，留给外界的只是一片虚幻的漆黑。轻轻一跃，丝丝白发暴露在外，又于顷刻间转于阴影之后，踩着一具不完整的尸首，空洞的声音继而响起，听不出年纪，“当年，你跟你那些只会讲经的臭道士一起将本尊封印在此地，若非本尊一时大意，又怎会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制压！本尊今天就要把当年受到的痛苦以十倍会给你们！”
　　“你休再口出狂言，当年我与师兄、掌门将你封印于此，没想到你竟然冲破封印逃了出来，”焕哲望着前面离自己不远处的魔尊，一向静如止水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怒气的波澜，“若不是当年掌门望你并非极恶之徒，又怎会留你残喘至今！”
　　“少废话，本尊被封印多年，如今功力大增，正好拿你试练试练。”说罢，借脚下之力轻然跃起，那具尸首顿时化成血沫散于空中，腐烂的血腥味冲入鼻中，是死亡气息。唤出噬龙魔刃径直向焕哲劈去，原本淡红的刃光随着渐渐接近的目标愈发妖艳。
　　焕哲灵动一闪，从后全力反击一掌，趁其踉跄之时发动阵法，启口默念经语，魔尊猝不及防被陷于阵中。
　　“哈哈哈！果然你功力长进不少啊，”魔尊淡然立于阵中，兜帽的阴影之中传出阵阵邪魅的笑声，“只可惜功力不够，与本尊动手简直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你若能跟随本尊……”　　“够了！我生于蜀山，蜀山的所有师傅、掌门皆为亲人，又怎会屈服于你！我如今就算一死，也定要将你收服于此！”焕哲双目深似火海，腰间的嬉龙剑铮铮作响，蓄势待发。
　　“哎呀呀！本尊差点忘了，焕哲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依偎在别人怀中的小孩子了……”黑影依然优雅于阵中，似乎皮开肉绽的不是自己。
　　“你休再提及往事！”焕哲用内力吼出一声，原本只是铮铮作响的嬉龙剑霎时转变为刺耳的锋鸣，于顷刻间弹出剑鞘，焕哲脚下借力，一个轻跃握住空中之物，在一个漂亮的回旋之后径直向魔尊刺去。
　　鲜血即刻涌出。
　　魔尊闷哼一声，用内力将刺入右胸的剑冲了出来，狭长空洞的伤口血淋淋的展现在眼前，隐约可见一旁的肺腔正急促的伸缩，与空气中迅速腐烂的尸首散发着腥恶之气，令人作呕。
　　焕哲被其内力逼迫，倒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站住脚步。
　　“你为何不躲？以你的功力完全可以破解阵法躲开那一剑的！”
　　魔尊颔首，焕哲身边传来魔尊自嘲的笑声“那你呢？你明明知道那把剑杀不死本尊，你明知本尊乃一代魔尊，是不死之身，还是说，你忘不了白羽铭？”
　　“住口！羽铭已经死了！你不配提他！”焕哲几乎是吼出来的，脚边刚刚被魔尊的内力冲出来的嬉龙剑悄然横在地上，毫无方才的凌人之魄。
　　“那你就配吗？”魔尊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瞬间攻陷了焕哲最后的防线。
　　两行清泪肆意流于脸上，滴落在颤抖的身躯“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无助的呢喃，视角的眼神，不住的颤抖。
　　“呵！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蜀山大弟子就只有这点儿能耐，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魔尊冰冷的语调中明显带着讽刺，伸手将兜帽摘下，白色长发随风舞动，赤红的双眸嵌在俊脸上，仿佛两颗深邃而又遥远的血红宝石，高挺的鼻梁下是超薄的红唇，二十岁的青年的魅力展现于外，是放肆的性感。
　　焕哲收起自己的思绪，拿起躺在谁边的嬉龙剑，眼神越发坚定“白无，你休再胡言乱语！我今日定要亲手杀了你！”
　　紧闭双眸，静心默念经文，阵法愈发坚固，耀眼的光芒痛刺着焕哲的双眸。
　　白无依然站在阵中央，嘴角微微翘起，任由猛烈的风刃割向自己的衣袍。里衣、肌肤，似乎很期待眼前那心爱之人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
　　焕哲猛地睁开双眸，他知道，降魔阵已准备就绪，只要自己与此阵心神相融，眼前之人即使是魔尊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四眸相视，是水光泛泛与炎红的漠然相望。

　　焕哲移开双眸，紧握手中之剑，手指的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显苍白，随即便是人剑合一，虚空向前一刺，只见排山倒海般的剑气向白无冲去，巨大的气浪一股紧接着一股撞击着他，没有任何的防御，或者应该说，从头到尾他在焕哲面前呈现的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随着最后的巨浪，白无被高高的甩起，跌下了身后的深渊——断肠崖。
　　直到最后，白无脸上依然充斥着不羁于世的笑容，尽管被气刃伤的体无完肤，可笑容始终没变，甚至最后跟焕哲用口型说了句什么，才被山崖间的浓雾所吞没。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一般，焕哲跌坐在地上，神色木然，眸中有的也只剩了空洞，望着方才白无坠落山崖的位置，脑海中是那人刚刚用口型说出的——你还是那么顽皮。

　　十二年前
　　“羽铭师兄，我们来练武吧。”稚嫩的童声从屋外传来。
　　“小哲，师傅让我抄的经书还没抄完呢，你自己先玩。”书房内正在写字的白羽铭朝外面的焕哲喊去。
　　“不！羽铭要陪我练武！”不甘心的焕哲向书房奔来，不小心的被门槛绊了一下，眼看就要向大地投怀送抱。
　　“小心！”羽铭眼疾手快的将焕哲抱住拥入怀中，由此避免了“一拜天地”的命运，羽铭用手轻敲焕哲的额头，语气中透着宠溺“小心点儿，你不知道那有个坎儿啊！这么顽皮，以后师傅肯定不敢用你做事。”
　　焕哲“嘿嘿”了两声，开始为自己反驳“谁说的！师傅最疼我了。”“好好好！师傅最疼你。”羽铭望着焕哲，眸中尽是温柔，“看样子我是抄不了经书了，陪你练武吧。”
　　“唔，好哎！羽铭最好了！”
　　……“羽铭师兄，你怎么只躲不还手呢？”焕哲站在院内，望着眼前在不远处站定的师兄做沉思状。
　　“当然啦，因为我在陪你练武啊。”羽铭被可爱的动作逗笑了，走过去摸了摸焕哲的头笑道。
　　……

　　当然啦，因为我在陪你练武啊。
　　“真的，只是练武吗？”焕哲机械性的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再也无法承受心中的痛苦，豆大的泪珠汹涌而出，润湿了地上早已凝固了的血，混合成血水，那名少年的啜泣之声飘荡在空中，触动了最痛的地方，过去了的曾经，怎么还会那样铭刻于心呢？
　　是啊，因为什么呢？

　　远处的樱花树下一席的落樱花静静地观看着眼前一幕幕的萧杀，烈风阵阵，被抛弃了的樱花在空中与烈风共同欢呼，将自己一生中最为欺凌动人的一刻展现于世，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最终忘掉记忆永离这一世的萧杀，被人不屑的遗忘在记忆的最深处。落了个解脱？不，命运从来不是如此仁慈，即将迎来的，会是永无休止的生死轮回，让你在极端的痛苦与残喘下细细研磨自己的灵魂，一点一滴的将其分解开来，在极北之地霜冻，在地狱之火中焚烧，让你痛不欲生。这才是命运做事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