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小孩子的好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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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知道的那男人，仅只于从七岁时起，每晚隔壁传来酒瓶破碎后的咒骂声，重合于第二日清晨十步距离以外的模糊淤青。
张小默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奶奶曾经跟他说，刚出生的时候，温室里隔壁的小妹妹一天到晚哭得厉害。而一般有一个小孩儿开始哭，其他宝宝也都会受影响跟着哇哇大哭。可张小默却从来不会被那些刺耳的哭声影响。他就每天裹着他那白白胖胖的大拇指当起了观光客，有时看着隔壁妹妹哭得一抽一抽甚至还会对着她笑起来。
没错，张小默连刚出生都是那么乖。所以五岁会自己上下幼儿园，叠被子，买早餐，对他来说也是理所当然容易的事情。而在张小默快到七岁的时候，他又从奶奶那里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每天从幼儿园回来，要绕去菜场买齐奶奶前一天晚上交代好要买的菜。
“这不是小默嘛，今天又来帮奶奶买菜啊？”
“哎，小默来啦！今天怎么晚了？好菜都被那些个大婶抢走了！不过幸好你的份我都提前帮你留好了！”
“小默啊！快过来给叔瞧瞧。呦！怎么拎着这么多东西？要不叔帮你把菜提回家去？”
“嗯！叔叔阿姨我来了！”张小默今天难得地好心情，回给了菜场里迎接他的叔叔阿姨们一个又大又灿烂的笑容，小小的酒窝在右脸颊上迷倒了一大片来买菜的大婶们。
“小默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卖蔬菜的陈姨走过来把张小默抱回了自己的摊位前。
“陈姨，我明天就要上小学了。”张小默坐在菜摊旁边的椅子上，笑着看陈姨。
一年前张小默第一次来菜场买菜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受欢迎。刚刚放学正是家长们接完孩子来买菜做饭的时间。张小默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身板夹在一堆东挑西捡大喊缺斤少两的家庭主妇们中间哪会有露脸的空隙。可就在那么忙碌的时候，陈姨发现了他，不管自己摊子前面十几个东抓西抓的大婶们，走过去把张小默抱到了摊子一旁，问他想要些什么菜。
自从学会走路以后，张小默就没再被奶奶抱过了。当时他侧着头看陈姨的脸，虽然每天都要起早出摊，和那些嗓门大得离谱的人们争论菜价，可陈姨的脸上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很美，怀抱也很温暖，张小默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妈妈的感觉。从那以后，每天他都必来光顾陈姨的蔬菜摊，只希望还能体会到那份在他生命里稀有的温暖。
“哦对了！我怎么忙得把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了！快！来看看陈姨给你做的新书包。”陈姨拉了拉张小默，让他跟着到后面的仓库去。
张小默看着陈姨从仓库里翻出了一个大塑料兜交到他手上，“快打开看看呀。”拉开那个黑色的塑料兜，张小默的眼睛突然有些发酸。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黄色的小布包，大小刚好适合他背。他盯着小布包，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陈姨，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背上让陈姨瞧瞧，大小不合的话我赶快拿回去改，别耽误了你明天开学没有新书包背。”陈姨见张小默半天不动，以为他不喜欢。
“没，陈姨。你看，大小很合的。谢谢陈姨，我明天一定背着去上学。”听见陈姨的话，张小默赶忙回过神，背上书包转了一圈给她看。
“嗯，真不错。好孩子，快回家吧，再晚些你奶奶该担心了。”陈姨见小默喜欢他做的书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晚些时候来的那些大婶们要求多称些斤两，她也笑着同意了。
其实张小默今天心情好并不是因为明天他就能升小学了。就算他再懂事乖巧，也是和同龄的孩子们一样，每天被老师要求在教室里背手坐好，上课必须集中注意力，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跟课程预习．．．这些一板一眼的规矩也是会让张小默感到为难和不自在。可从幼儿园回来等待升小学的这半年里，张小默却无比怀念以前上学上课的那些生活，因为这半年以来，奶奶每天都教他学着做饭做菜。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临近中午去菜场买好奶奶交代的菜，然后回家洗菜，切菜，等着奶奶过来教他做一道新的菜。这样的生活或许对每天起早贪黑上班上学的人们来说算得上安逸，可张小默他还不到七岁，那么小的一双手要把菜洗好切好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被要求站在小板凳上拿起锅铲调料，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比背手坐好和完成作业还困难的事情。所以，明天，上小学，就是张小默盼望已久的可以摆脱每天做菜的日子，他当然是心里开心得不得了。
“喂！给我两个牛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在张小默小朋友正因为明天的无做菜日和陈姨的手工小黄书包而感觉到满满幸福的时候，旁边有个说话粗鲁加极其不耐烦的稚嫩声音让他回到了现实中。
张小默侧过头，看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正站在包子铺前瞪着那个有些微胖的包子铺老板。
“你个小叫花子！有钱吃包子吗就跟我这么横！”包子铺老板也被这个小屁孩的口气弄得有些生气，仔细打量他，发现他身上的衣服有被撕破的痕迹，脖子和脸上也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淤青，有些怀疑他是来骗饭吃的。
“张小默，出门在外，记住少管闲事。”这是在张小默第一天自己去幼儿园前，奶奶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他知道奶奶是怕他自己一个人出去会惹祸，被其他人欺负，所以他一直都谨记着这一句话，也一直履行得很好。就像是同桌的小女孩因为被后面的男生扯头发而转过头去，却被老师认为是上课不听讲而罚站的时候，看着同桌求救的眼神，他也没有举手报告真相。又像是每晚下楼丢垃圾时，看到那只对着他喵喵叫的小野猫，他也并没有再回去拿些剩的饭菜来分给它吃的想法。可是在那一天，张小默看着男孩的背影，紧攥的小拳头上还有着淤青的痕迹，他突然想走过去，拉上他的手，带他回家里吃他亲手做的热乎乎的饭菜，就因为那一刻他觉得，男孩那粗鲁不耐烦又倔强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王叔，麻烦给我两个牛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张小默走过去，并没有看那男孩儿，只是向包子铺老板要了一样的东西，就跟他平常上幼儿园路过买早餐时一样。
“哎呦！看看这是谁来啦！小默啊，多久没上王叔这儿买包子吃啦！来来，给你拿两个刚出炉热乎着的，今天王叔请客！”包子铺老板一看到平时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常客，立刻就忘了前一秒那个一脸倒霉相的小屁孩儿，回铺子里给张小默拿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大包子。
“喂！明明是我先来的！”小男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终于从胖胖的包子铺老板身上移开，转过来狠狠瞪着张小默。
“那谢谢王叔了。我明天开始上学了，以后每天早上还来王叔这儿买包子吃。”张小默接过包子，冲王叔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喂！站住！”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男孩还是追了上来。
“给你。”张小默转过身，把刚才在包子铺前买的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都递给了男孩。本来就是想给他的，带回家去奶奶也会说他浪费。
“你也把我当要饭的？．．．算了，多少钱？”男孩先是愤怒地看着张小默，随后可能是也懒得走回包子铺再找老板理论了，直接掏口袋找零钱。
“不要钱的。你刚才也看到了，王叔也没收我钱。”张小默皱了皱眉，他今天买菜耽搁了很久，天都快黑了，再不赶快回家奶奶会担心的。
小男孩听完张小默的话又瞪起了眼睛，可僵持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说就接过了包子往小区里走。张小默看着他的背影，难道他也住这个小区，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他呢，挠挠头，提了提陈姨送的小书包，张小默也跟在小男孩的后面走进了小区。
“喂！你要钱就直说，能不能别一直跟着我！”穿过了小区里的大花园，Ａ栋，Ｂ栋，Ｃ栋，右转，上楼，一层，二层，三层。小男孩终于受不了后面那只阴魂不散的跟屁虫了。
“我．．我没跟着你，我住四层的。”张小默小朋友有些被站在楼梯上不耐烦俯视他的小男孩儿吓到了。
“你住四层？４０１？”
“嗯。你怎么知道？”
“切！”小男孩儿不再俯视张小默了，转身踏上下一层的楼梯。
张小默只能继续跟在他后面，然后看见小男孩停在了自己家对面的门口，却踟躇着没有进门的意思。
“原来你住在４０２，奶奶跟我说今天会有新邻居搬来的。”张小默突然想起昨晚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奶奶告诉他是因为有新邻居在搬家。
“怎么不进去？家里没人吗？”张小默见男孩一直背对着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忘记带钥匙。
“哼！进去就没得吃了。”小男孩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开始吃包子。
张小默看着小男孩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就产生了本该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所拥有，但对他来说却不值一提的好奇心。为什么他的衣服被撕破？为什么他有满身的淤青？为什么他看别人的眼神总是充满着防备和倔强？为什么宁可在自家门口的走廊上吃饭也不想进门回家？他似乎对这个认识一个小时不到的小男孩有着千百个疑问，但张小默却连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或者说，他知道，就算他问了，小男孩也不会回答他一个字。
“小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屋里的奶奶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开门来叫小默。
“哦。我今天跟卖菜的陈姨多聊了会儿。看，陈姨给我做的新书包，庆祝我升小学了。”张小默的眼睛被迫从小男孩身上移回来，对着奶奶晃了晃背后的小黄布包。
“这孩子，怎么又麻烦小陈了？”奶奶过来拉张小默的手，提过他手里的菜，把他往房门里带。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张小默用余光瞟了一眼楼梯的位置，看见小男孩正低着头，把最后一口包子用力地塞进嘴巴里。
门外，小男孩安静地坐在阶梯上，过了几分钟，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男孩突然站起身，掏了掏左边口袋里的钥匙，深呼一口气，用钥匙拧开了门锁。
“啪！”一进门，小男孩就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可他却并不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一扬。
果然又是有记忆以来，每天都会听到的，酒瓶被摔到地上，清脆的声音呢，小男孩自嘲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小孩子的好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