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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地冰 ...

  •   一地冰雪,一盏冷灯,一株白梅,一个孤人。
      孤独的人,静静托腮坐在回廊檐下,仰对着这漫天的风雪;剑已被卸下放在脚边,冷冽的寒风中,他精致的眉目冷淡,视线停留在不知名的远方。明明是这般大雪纷飞的日子,但那人周身的气息却是让人不能忽略的,比这千山白雪更孤独、更寂寥,也更肃杀悲凉的气息。
      惟有流淌过喉咙的那一口烈酒才是唯一的温暖。于是他拍开泥封,任由那浓烈的酒水肆意划过喉咙,扣开了心底最深处匿藏的那一幕。

      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人,在雪飘万里的日子,衣裾翩迁,踏着一地的残白,叩响了门扉,手里提着一壶酒,生生在他黑白不明混沌不清的视线里划出一抹紫色,然后递到他的面前,用他那十分文雅的声音轻声问:“愿意与我喝一杯吗?”举止得体,步履从容,仿佛他们是多年的好友,而他也是这间清清冷冷的府院里的常客。
      可直到现在,关傲然也不认为自己和那个男人是朋友。他的大将军府,那个男人来的次数也并不是那么多,更何况,对方往往是有求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那个男人,那个莫忘商,这个在国富民绕的大天朝里让绝大多数人都对他心存敬畏、恭敬有加的副丞相,这个被皇帝一手提拔,几能与丞相分庭抗礼的副丞相。
      关傲然不但不认为两人是朋友,甚至认为对方那张儒雅的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跟刀刻在面具上的一成不变的样子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少不了是一番说不出口的厌恶。可当莫忘商请酒拜访的时候,他却终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大概也是抓住了这一点,莫忘商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吧,笃定关傲然不会将他扫地出门。
      关傲然确实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既疏狂又冷傲,少有给人买账的时候,朝廷里有将近一半的人都被他得罪过,若不是他战绩彪炳,家世地位之高,皇帝对他又是以半个自己人看待,只怕早早就被人算计得不知是什么样子,担着个莫须有的罪名老死边疆,或者被人在战场上害去了。
      因而算来,不被承认的莫忘商,确实是与他交往最深的人。
      不过,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关傲然不是大将军,只是偏居一方的世外之人,而莫忘商……莫忘商,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男人在朝廷上覆雨翻云,为这延绵千里的大好山河呕下的呖呖心血呢?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知道。因为拥有着这个名字的人,不过是被驱逐出国,最后客死异国的可怜虫罢了。

      关傲然随意将空掉的老杨木酒壶丢到庭院的一边,然后负剑在身,离开了这座寂静的庄园。
      他要去拜祭那个可怜的人了。

      直到现在,关傲然其实也说不清对莫忘商是什么的感情。正如上面所说,他厌烦莫忘商虚伪的态度和笑容,对于他每次的到来,也是存在着一种“哼,他又打算利用我做什么了?”的想法。
      他们已经相识得很久,在一个人还漂泊江湖一个人还未进庙堂的时候。但很久之前就认识的他们,由此至终都不是朋友,直到后来,莫忘商成了朝廷的新英,以帮助报仇为由把关傲然拉上马,彼此的交集才渐渐多了起来。
      若论关傲然为什么要帮莫忘商,大概也就仅有这么点恩情存在。
      但终归还是有不同的地方吧。莫忘商也曾对他说过:“你之于我,有特别的意义。”
      什么特别的意义?当年的关傲然嗤之以鼻,想,难道自己不就是一个好利用的存在而已?但现在的关傲然有些隐隐约约的懂了——因为不但是自己之于对方,莫忘商之于他,也是那样特别的存在。
      只是当时的他,没有注意到罢了。

      那么,莫忘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之下的?关傲然跨上换乘的马匹,开始回想。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大雪的地方,渐渐进入了更温暖的地区,一点点的细雪夹杂着雨点落下,空气中不再那么干燥,湿润的感觉了沾上衣裳,呼吸着微冷的气息。

      “愿意与我喝一杯吗?”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莫忘商没有等到关傲然的回答,已经自顾自到了庭园的石桌边坐下,开了酒壶的泥封,顿时一阵浓郁而醉人心神的酒香弥散开来。他倒翻盖在桌上的酒杯,斟了两杯,陶醉般晃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把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杯遥遥递向了没有丝毫想要动身样子的关傲然。
      关傲然只是斜瞄了他一眼,神色中颇有几分爱理不理的样子。莫忘商知晓了他的意思,也没有丝毫落了面子的恼怒,只是轻轻一哈,稳稳的抓起酒壶向关傲然那边丢过去。而关傲然身形微动,长袖一卷,亦是恰恰好接住酒壶,仰头倒酒便喝,丝毫不在意酒水淋湿了他昂贵的灰貂毛衣领。
      “有什么事?说吧。”把酒壶搁到一边,关傲然问,他一向是直截了当的人,从来不知客套为何物。
      但莫忘商却扑嗤地笑了,好像遇到有趣而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一样:“你啊,真是冷漠得可以了。我不过闲来无事,想过来与你聊聊,不可以吗?”
      “我不记得你有如此兴致,”关傲然说,“你与我一个只知打仗的人,除了向我提起你的计划外,我们还有什么话题吗?”
      莫忘商微微一叹:“你何必妄自菲薄呢。整个朝廷中,你才是看得最通透的人不是吗?”
      关傲然只是微微哼了声,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莫忘商又是一叹,伸手为自己斟酒:“过来吧,我今天确实不是因为什么事情来要你帮忙。”
      莫忘商用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关傲然几乎是在一瞬间察觉出其中的疲惫与叹息,这太奇怪了。以往的莫忘商并不是没有用过很伤感近乎委屈一般的口气与他说话,而关傲然即使是受用,也能清楚知道在那有着多多少少夸大的成分和装模作样在里面。却现在的这句话,没有,一点都没有在造作。
      就好像……对一些到来了或者即将到来的事情无可奈何、用了然的态度去迎接一般,消极的不像他。
      关傲然于是依言过来了。而莫忘商也正如他自己所讲的那般,只是闲谈,并没有丝毫提及庙堂计划等种种事情,关傲然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并看了看对方面上的神色,可那脸上眉宇除了常含着的那丝忧愁和些微放松之外,什么都没有,和以往一模一样。
      为什么呢?他开始疑问,并力图联系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前,赵王爷打算联合道教之人妖言惑众,意图谋反危害新帝一事被揭发,与这位王爷踏同一条船的丞相自然同样被拉下马,锒铛入狱。这个时候,作为新帝心腹的副丞相莫忘商无疑是整个朝廷权立最高的臣子,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怎么说,此时的莫忘商绝对是大天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位于他的仕途最高峰,那么,他为何会有那样的表现?
      无数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掠过,隐隐约约但却始终无法抓住。他想去问莫忘商,只是莫忘商显然并没有丝毫给关傲然解惑的打算。
      许是察觉出关傲然的心不在焉,莫忘商停下说话。这使得关傲然疑惑的望向他无声地询问。

      在世人眼中的莫忘商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才华横溢,年轻有为,城府极深,腹黑善谋,儒雅之士,伪君子;他或许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但在血雨腥风的朝廷里,他并不缺心狠手辣。真正见识过莫忘商手段的人,恐怕都会对他退避三分,自然,在那些清客仕人之中,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的评价。
      但是,关傲然知道,这个人——莫忘商,他有着的还有一颗无比真挚和炽热的对国奉献之心,这份爱足以另他在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时甘愿留守在位子的最后一刻,为这个国家尽最后一分力量,并在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后以弃子的身份离开。
      因为莫忘商就是这样一个傻子。
      直到现在,关傲然还记得在那日两人对话的最后,他问莫忘商:“你为何会突然想与我闲谈?你是否知道了什么?”
      莫忘商笑了起来,他偏过头,目光落到了几步之遥的雪地上,淡淡地说:“关傲然……我只是,或许很快就会离开而已。”
      说那句时的莫忘商,他的脸上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关傲然忽然有着想正视他的冲动。可最终,他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的侧脸,没有做任何事。
      而现在,他想找,已经找不到记忆中那人的当时的表情了。

      关傲然穿过了雨雪区,来到了终年不下雪的国边之境。一条蜿蜒流过的美丽河流挡在了他要前行的脚步,两岸芦花萋萋,足足有人膝之高;河的对岸,是国境之外,也是埋葬那人的地方。

      莫忘商被流放的那天是立冬初至,除了押送的士兵,唯一随行的,只有关傲然。他们行到这里,其他士兵散到不远处,留下了给他们最后道别的机会。今后,此生,或许他们就会永不相见。
      “为什么只让我随行?”
      莫忘商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因为你是不同的……关傲然,或许你不认同,但对于我,你是朋友,甚至有比朋友之情更重要的意义……你其实是最了解我的人。”
      “不,”关傲然冷漠地否决了,“我不是。”
      我只是最知道你心中究竟为了什么的人。
      莫忘商耸了耸肩,仿佛知道关傲然一定会否定的一样,他仰起头,目光触及遥远而淡蓝的天空,那一瞬间关傲然并不能确定在他的的眼中是否带着些释然和悲伤。然后他转过头,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关傲然,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我此生都不能再踏入这里半步,但如果……如果他年可以的话,请修信予我,让我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吧。好吗?还有……”他顿了顿,轻声道,“请替我每年去带给她最爱的石竹。”
      世人永远不知道这个即将被流放、永远不能回到故土的人在这个国家中牺牲多少了,那些他曾经拥有的快乐,健康,朋友,甚至是唯一的亲人,都成为了牺牲的存在,直到这个人终于带着疲惫和孤独离开。
      “……”关傲然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可以。”
      这是我对你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敬意。
      “今后请保重。”
      “你也是。”
      莫忘商嘴角带着笑意转身了。风席地而过,瞬间卷起他翩跹的衣角和这满地的芦花蓬草,迷乱了此情此景。关傲然注视着他默默离开的背影,忽然亦生出了几许平日绝不会有的离愁别绪:
      今日送君远山河,飞蓬一别几重秋
      关傲然忍不住伸出手,任一片芦絮悠悠地在自己的掌心擦过,再踏着风儿飘然离开。

      渡过河,凭借着记忆,关傲然来到坟前的时候,正好是莫忘商的忌日。
      一年过去,这座简陋的小小坟墓周围长满枯黄的杂草,丝毫令人无法相信这里曾埋葬着一个权倾一时的达官贵人,只要木做的墓碑上,燕国莫氏忘商之墓几个字能证明墓主的身份。没有墓铭志,碑上国名也是关傲然后来加上的,虽然没人要求,但关傲然却觉得对于这客死他乡的孤魂有着非要不可的强调的理由。
      史书上的功过会有后人来评说,但莫忘商无论是否被流放,他身为燕国人的资格却不容被剥夺。
      关傲然费了一些力气把周围的杂草除掉,然后就在坟前席地而坐。没有黄纸,没有元宝蜡烛,唯有一壶酒,关傲然灌了几口,便把它浇到了碑前的土地上,就像他们曾在将军府时对饮的那个模样。
      他还清楚记得在得知莫忘商死讯的时候,冬日里的第一场飞雪覆盖了庭院中的石台。那个场面依然记忆犹新,可他已经是第三年拜祭这个人了,原来三载岁月也不过弹指瞬间。
      落花流水中,年华亦匆匆。
      关傲然叹息。

      这一日关傲然在坟前坐了足足一天的时光,不断地在为忘者讲述国内的事情。生前的约定因为各种原因,书信极难送到对方的手中,而现在,哪怕倾听的对象已经长眠,关傲然也并不打算食言。
      他长长地灌了一口酒,终于把壶里的陈酿喝得一干二净。暮色已起,关傲然眺望远方天边的斜阳,恍惚间想起故人变得模糊的脸庞。
      有十五年时光,他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有五年的时光,他们开始于江湖中交集,有五年的时光,他们在庙堂里相互利用、扶持,又有七年的时光,一人远走他乡,一人留下,而现在三年时光,只剩下一人在凭吊故人。
      岁月呼啸而过。
      “我下年还会再来,”关傲然注视着不言不语的墓碑,就像面对着那人在世时一样,他的目光变得十分柔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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