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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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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一到,钟小勇便站在床边呼喊:“小主子,小主子该起床了。”昨天晚上,小主子就说了今天要去内学院上学,圣上对子弟教育严格,连带的,学院的夫子可都是很严苛的,要是迟到了,必然受罚。
韫汀在床上翻了个身,钟小勇以为他醒来,谁知道他把头往枕头里一扎,又继续睡了。
钟小勇毕竟刚来,不敢造次,又等了一刻钟,方又唤道:“小主子,起床了,再不起来就该迟到了。”
韫汀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里嘟囔着:“迟到就迟到吧,我还没睡醒,还要睡会儿。”说完闭上眼睛,继续埋头大睡,任钟小勇怎么叫都不理。
钟小勇正自无奈,把在外间候着的小六子给唤了进来,小六子伸手扯了扯钟小勇的袖子,摇了摇头轻声说:“勇公公,不用叫了,圣上交代过,让小主子睡够了才去上学。”
小六子是过去一直在缀锦轩服侍的人,钟小勇听这一说,跟着小太监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等韫汀醒来唤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收拾完毕,吃了早餐,韫汀带着钟小勇和孙常平去内书院。
内书院设在文渊阁,离景仁宫较远,中间要路过一个听雨湖,湖里广植荷花,内有一小岛,这个时节荷花早枯萎了,只“留得残荷听雨声”。今天天气晴朗,一伦旭日东升,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过了听雨湖,顺着曲径,穿过一片小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路的尽头就是文渊阁。
此时文渊阁内正在上课,韫汀拿过孙常平抱着的书,压低声音说:“你们现在这儿等着,找地方暖和暖和,我先进去了。”
韫汀走到左手边的一间房前,从后门推开往里看了看,前面左中右三个书桌前,三个夫子分别在跟几个幼童讲学,其他人都在摇头晃脑的读着书呢。
韫汀猫着腰走了进去,做到自己的座位上,反正圣上曾经暗示过,自己只需学点诗词歌赋,懂得些圣人的道路,其他的,就不需太过苛刻了。只要不是大摇大摆的从前面进去,打扰夫子对其他学生的教导,夫子并不在意自己是迟到还是不到。
韫汀只在早年的时候母亲启蒙教了他读了《三字经》和《弟子规》,《百家姓》只读了几句,他母亲就不行了,后来接到王宫里,很快王后怀孕,生了个弟弟,就把他给彻底的遗忘了,也没有人想起来这位大王子殿下要上学的事,韫汀每天吃饱穿暖,已经觉得是天赐的福气,也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如此虚度了好几年,夏昭归顺天朝后,韫汀从大王子变成了大公子,在五郡主和亲的时候,郡王和王妃才意识到还有个外面生的大儿子,这才派他送亲到了中都,又被姑妈接到了皇宫,再后来就是遇到了圣上。当韫汀第一次拿到分例的银子的时候,还吃了一惊,为什么这里管吃管住还要给钱啊。
圣上看他年纪小,让他跟着内书院读书。
天朝对这些年对教育很重视,在外面有官办的书院,私塾,这内书院原本是专门为皇子们读书而设的,因此就设在皇城之中。实际上内书院除了皇子,也有不少宗室子弟、公候子孙以及朝中重臣的孩子也在这里学习,有些是陪读的名义,也有些仅仅为了跟这些权贵们的子弟打好关系,虽然真正的皇子并没有多少,内书院读书的孩子却有近百人。
韫汀这些年倒没有丢下母亲教过的书,自己把《百家姓》学了后,就只是胡乱的东一下西一下的认识了些字,并没有系统的学习,不过是多认识了几个字而已,而写字也还是母亲教的那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却未见得功夫。
就这样,他跟着启蒙的那些小孩上了一年多的学,就转到这个较大点孩子的教室里。这些小孩都是十多岁。所学的比韫汀更复杂,课业也更繁重,将来都是为了做官做宰打基础的。
韫汀拿出自己的书和上次作业回家写的字,摆好笔墨砚台,又拿出待会儿需要背诵的书,又诵读了两遍,等着夫子叫自己,等其他同学都背完了,就轮到自己了。
过了会儿,果然还是行朱的那个夫子叫了自己。韫汀把书拿上去,恭敬的递给夫子,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背完夫子布置的书。留着三羊胡须的夫子捋着胡子“嗯”了一声,提笔划下下次需要背诵的地方,让韫汀先读了一遍,遇到不认识的字,又教了两便。夫子方道:“读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切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虽然圣上对你不做要求,但是不能因嬉而荒废了学业。否则只会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位朱夫子最是重视学问,人虽然有些迂腐,却极认真。韫汀知道朱夫子是责怪他昨天没来学校,是学院里少有的关心他学业的人。韫汀一揖,只得解释说病了,今后会注意。朱夫子又捋了捋胡子“嗯”了一声。
韫汀把前些天写的字拿出来,朱夫子仔细看过一遍,用朱笔圈出写的好的,韫汀这才拿着东西下去,再读一会儿书,这堂课就该下了。
韫汀刚坐定,门口就传来喧哗之声,只听得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两个小太监掀开正大门的湛蓝色棉帘,皇上带着太子李故并内书院总督察翰林院院士、太子太傅及好几个内书院执事和夫子走了进来。
当今圣上教育子女甚是严厉,常常下了朝会到内书院督促检查这些学生们的学习情况。刚刚圣上已经检查完大孩子们的情况,特命已经接受完检查的太子跟在身后,现在转到了这里。
三个夫子慌忙带着众学生三跪九叩:“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生。”懿轩帝抬头就看到了跪在最下面的韫汀,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韫汀昨天只休息了一天就来上学了,这孩子总是这样,表面上看着柔弱,骨子里最是要强。
懿轩帝也不好说什么,坐到了东边夫子席位上,又赐座于年老的总督察察,总督察察郭有昌不仅同是太子师,幼年时也教过懿轩帝,懿轩帝对他非常的敬重。
通常懿轩帝以检查大学生们学习情况居多,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意抽查,今天带了太子,当然就查的更仔细,竟是一个一个的背下来,有些还被问了些问题,懿轩帝鼓励教育太子,问题大多都是太子问的。
韫汀还从来没有被点到在懿轩帝面前背过书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所有人都看着他呢。他这辈子从来都是悄然一个人不受注目的生活在角落,一时紧张的两腮艳红,手心冒汗。
这种感觉实在是别扭,他过去见到的懿轩帝,就算有严肃严厉的时候,那也是生活当中,更多的时候是床榻上那个肆意妄为到邪佞的男人,此时看到这么一个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人,明明是天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是却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韫汀把自己日常读的书拿到懿轩帝坐着的桌前,恭恭敬敬的垂首而立。他用眼角瞟到那个男人装模作样的拿起书,随便翻了一页,准备挑出几条让他背下去。也许是这些小心思让韫汀没有那么紧张了,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总督察察厉声说:“怎么这么没规矩,平时夫子都是这么教的吗?”
总督察发现了他偷看的小动作,本来就严厉的脸看上去就如罩了一层严霜。韫汀平常本来就怕夫子,倒不是哪个夫子怎么为难过他,这是大部分人的天性,特别是这个铁面的总督察察,平日要是看到都得绕道走,这一声吼,吓得他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额头冒汗,连耳朵都红透了,低着头更是一动不敢动。
总督察察本是一则提醒他不要乱动,二则是提醒他先介绍自己,这是书院里上学的第一天就学习的,如果被圣上抽到,要先介绍自己的性命和身份,韫汀哪里还记得,把这些都紧张到爪哇国去了。
总督察更厉声的道:“还不快说说你姓谁名谁。”
“我叫韫汀,夏韫汀。”韫汀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不仅是他,就连学院的夫子和其他管事一起冒汗,学生犯下这样的错,他们一个个都有责任。
总督察察差点没晕过去,怒喝一声:“大胆!”
声如炸雷,吓得韫汀心胆俱裂,不自觉的抖了一下,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自己跟圣上如此说话是大不敬。
一直充满戏谑的看着这一切的懿轩帝终于装模作样地开口说:“无妨。韫汀,你不用太紧张,我们就是检查下平时学的如何,背不下来也没有关系的。”
懿轩帝对学业要求十分严格,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和蔼说没关系,一时都没弄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懿轩帝随意翻了《诗经》上的一篇,念道:“伐木丁丁,鸟鸣嘤嘤……接下去背吧。”
韫汀低着头,小声地跟着背:“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求其……不对,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不求友生?不求友生?……”本来一直背熟的文章竟然卡了壳,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起来,韫汀急得汗水直冒,结结巴巴的说:“刚……刚刚没背好,我重新背,应该,应该能背过去。”
懿轩帝是知道他会背的,就是太紧张了。
这孩子是个老实的,夫子布置的东西每天都背的滚瓜烂熟不可。
这个方法还是他曾经教过的,要是其他孩子卡壳还背的结结巴巴,他早让对方读个几十上百遍,从此再不能忘。那天恰好他到缀锦轩早,不想这孩子花时间干别的,顾这么一说。韫汀果然把卡壳的地方一下子溜过去了,懿轩帝乘机把他的书扔到一边,搂着人该干嘛干嘛去了。
“重来吧。”懿轩帝饶有兴趣的看着韫汀,虽然面容是严厉的,可是眼神绝对是柔和的。其他人也没想到懿轩帝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不过都不敢说什么,等着韫汀继续背。
韫汀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重新背起来,这一次背的倒是顺溜,谁知道到了卡壳的地方,竟然没顺过去,又卡在了原地。
韫汀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所有人的眼睛就像一盏盏的火箭一般射向自己,射中的地方说不清是热还是冷,只有清晰的感觉出汗毛直竖,好像每个毛孔都收缩了起来般。韫汀觉得羞愧极了,无奈之下只好抬头望着那个最熟悉的人。
懿轩帝就看到韫汀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那眼神比望着主人的小狗还可怜,又羞又愧,眼泪汪汪的,连鼻尖都是红的,如果真是只小狗,没准就把两只狗前爪伸出来,挡住通红的脸了。
要说两人这两天还在闹别扭,当然这个认知是懿轩帝认为的,韫汀可完全是受镇压受迫害满腹怨念的人,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感觉。懿轩帝看到韫汀这种表情,好像有谁拿着小刷子来回的刷着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本来还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当然委屈他是不会承认的,也立刻变得舒畅了。
懿轩帝一下读懂了对方求救的眼生,轻咳了一声,提示道:“神之听之,……”
韫汀立刻接着背了下去,谁知背着背着就又卡壳了,这次懿轩帝也不用韫汀再有什么表示,接着提示了下去,韫汀结结巴巴把这一小段诗文背完,声音已经小的犹如蚊蚋。
懿轩帝本来想说就到这里吧,太子已经翻着韫汀的书在问:“你怎么就这几本书,其他的呢?每天只把精力放在这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上,荒废了正统。你是哪个夫子教的?”
其他人都知道韫汀的只用学这些就行了,俱尴尬的默不作声,懿轩帝咳嗽了一声说:“太子,学业好是好事,可是也不能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今后是要继承大统的,不是只是去考科举的才子。”
这个太子聪明却不够机智,仁厚有余而刚毅不足,完全不像自己,像紫松多些,却全不继承紫松的优点。许是自己把他保护的太好,在这后宫争斗中长大的孩子,按说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天真,尚不及他的胞妹,懿轩帝有时候也很头痛。
太子李故的脸一红,跪了下来,叩头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今后一定改正。”
懿轩帝阖上韫汀的书本说:“韫汀身子不好,功课不要逼得太紧,今后夫子留的作业不要太多,慢一点没关系。”
最紧张的莫过于朱夫子,他和陈刘两位夫子一同主要负责这个屋的孩子们学习,而韫汀基本都是他在管,这次韫汀出了这么大的糗,他这个夫子可有莫大的干系,扣俸禄不说,责罚也是难免,就怕丢了差事才是大事。想他好不容易才通过关系方谋得这个内书院行走的差事,要是丢了,又得回到原来那个旮旯里,可能就永不见天日了。
这时听得圣上这么一说,不敢相信这就过关了,赶紧站出来,磕头应道:“臣遵旨。”
懿轩帝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这里就这样吧,我们到另一处去。”带着一丛人很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