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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月夜》 其实,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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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是公司里最后离开的人。我走的时候,街道上的路灯、车灯、霓虹灯都亮了起来。太阳早已下山,夜幕降临了这座不夜的城市。我独自一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周遭的嘈杂并没有打破我内心的死寂。商店温暖的黄色灯光透过玻璃橱窗射出来,映在行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这座城市的淡淡的温暖。可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我终究还是不属于这座城市……
在出了公司大门的第三个转角,有一间小小的咖啡屋,里面有暗黄色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红褐色的铁艺装饰。更重要的是,这间咖啡屋的主人是一位艺术爱好者,所以小店里错落有致地挂着几幅世界名画的仿品,而且仿得非常之好。
我虽然不懂得麻瓜的艺术,然而,艺术是一种心境,并非一种身份。只要用心去看,用心去体会,艺术的那种感情是可以超越世界的界限的。
我和店主人是朋友。如果说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还可以交到朋友的话,那个人就一定是他了。我们初次见面是在我初来深圳的那年冬天。深圳的冬天不象我生活过的法国和英国。在这里,是没有雪的,也并不冷,只有一阵阵冰凉的风从街道间穿过。即使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这里的树也是不落叶的,所以北风吹过时,便可以听见街道淹没在一片沙沙声中。
在南方生活了那么久,我几乎要遗忘冬天会下雪这件事了。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便是在那个冬天最寒冷的时候。那天傍晚,我在回住处的路上无意间注意到了这间咖啡屋,仅仅因为被它那昏暗的灯光吸引,我走进了这间小店。店里非常安静,只有一个男孩子在柜台后面听着音乐,看到我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店中央,他才摘下了随身听的耳机。
“您好,想喝点什么?”他从柜台后走出来,问我。
这时,就着店里暗黄色的灯光,我才真正看清了他的相貌:他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不超过25岁,个头很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他留着艺术家式的披肩的碎发,黑色的发丝很干净地垂下来。不知怎么的,竟显出了一种希腊男神的典雅。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你,你是什么人?”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片静默……原本安静的咖啡屋此刻更是陷入了寂静之中。他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而且,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答我。
“我是这家店的主人,我叫阿海。”他尴尬地说。
“对,对不起……”我虚弱地回答,“刚才……真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他眯着眼睛,对我微笑,“要来杯红茶吗?对镇静神经有好处哦。”
我顺从地被他拉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听任他为我泡好红茶,放在我的面前。我轻呷了一口,清新略苦的汁液顺着舌头流进了喉咙,再缓缓流入胃中。温暖的感觉瞬间充满全身,几乎让我忘记了屋外还是冰冷的冬天。
阿海在我的对面坐下,很专注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放下茶杯,“刚才灯光太暗,我把你错认成另一个人了。”
“没关系……只是,你的脸色很苍白呢。和我很象的那个人是不是勾起了你的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回忆?”我冷漠的把头转向窗外,“那只是一种累赘罢了。”
透过玻璃的反射,我看见他也偏过头来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不知道回忆是不是一种累赘,我只知道没有回忆的人,是没有灵魂的。”他说,“你看这间咖啡屋的墙上的画,都是仿的世界名画。虽然是仿品,却也是有关画家记忆的片段。画家们籍由作品,描绘记忆中重要的瞬间,使之成为永恒。虽然他们无法真正留下时间,但还好,时间终会留下他们……”
我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幅幅欣赏那些画。其中有一幅,在我的目光第一次触到它时就立刻吸引了我。那是一片暗蓝的夜空,有白色、黄色、红色的星星,如同河流一般扭曲、旋转。右上角是一轮新月,金黄的,似乎比太阳还要耀眼。在画面的左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如同焚毁一切的熊熊烈焰,炙烈地燃烧着。
“这,这幅画是……”
“呃?”阿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是文森特·凡高的《星月夜》。”他很快地说。
我知道凡高,那位荷兰画家。我没有去过荷兰,却是在那个他用一生中最璀璨的激情所描绘的小城里出生的。他在《星月夜》里所绘的那片星空,正是我出生时所见的那片星空,正是充斥着我的不堪的回忆的那片星空。
我告诉阿海我很喜欢那幅画。他开心地笑了,他说那也是他最喜欢的一幅画。
那天晚上,我是咖啡屋里唯一的客人。我和阿海就一直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聊油画,聊艺术,聊未来。阿海很惊讶我才23岁就没有未来的目标,他告诉我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画家。他指着店里所有的油画自豪地说那都是他仿绘的。
我看着昏暗灯光下他那兴奋的年轻的脸,轻轻笑了。也许和他比起来,我已经老了呢。我从21岁起便开始老了,之后的两年,我不断地从一个国家奔往另一个国家,只为了逃避心中那不可知的敌人。
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那时星星已升上了天空,黑暗的夜笼罩在我们身上。
“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他喊道。
“我叫小琴。”已走出几步的我转过头回答他。那一瞬,我才看见了他头顶上黯淡的招牌。
“时间咖啡屋”。
我笑了。
那次之后,我们便成了朋友。我几乎每天都会去他的咖啡屋,点一杯红茶,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而他,在客人少的时候也会从柜台里走出来,在对面坐下,陪我聊聊天,或是干脆就坐在那儿,安静地看我喝茶。
其实,我想我们是爱过的,至少他爱过我。
有一次,店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我的对面,双手在桌面上不停地搓着,头也埋得很低很低,一时间气氛安静得让我有些不自然。
在我喝完最后一口茶的时候,他终于抬起了头。
“小琴,我……”他迟疑着,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说下去。我偏着头看他,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他犹豫了很长的时间,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尽管我早有准备他要对我说些重要的话,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一句。
一刹那间,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那个人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同样是黑色的长发,刘海下的那双眼睛却已不再是那双深邃的灰色的眼睛了。事过境迁,我已不再是那时的我,眼前的一切也早已物是人非了。
阿海说我是第一个认同他梦想的人,也是第一个和他喜欢同一幅画的人。
“可你几乎不了解我。”我打断了他。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小琴。我只希望我们俩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把握我们的未来。”
他说得是那么慷慨激昂,几乎要使我沉醉其中了。
“可是……可是阿海,”我徒劳地挣扎着“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不是这样的,小琴。”他用他坚定的目光看着我,“未来是要靠自己去拼搏的!”
“可是……可是,还有他……我没有办法……”在我要失去抵抗力的最后一刻,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我看见阿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沉默了。
“是那个和我很象的人吗?”他安静地问。
“是。”我感到很虚弱,心已经没有办法变得冷漠了。
“你还爱着……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笑了,笑得很凄惨。我没有回答。
然后,我们就沉默地分手了,那也是唯一一次我走时他没在门口送我。我走出咖啡屋后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幅《星月夜》前,因为背光,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依旧每天去他的咖啡屋里喝红茶,他依旧坐在我的对面陪我聊天,我们依旧是朋友。只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感情,而墙壁上原本挂那幅画的地方也保持着空白。
我从没问起过。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幅《星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