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梦问浮生》言或非

1、楔子 数十里大雪

　　数十里大雪封城，满覆了大街小巷，飞檐上积了雪亮的一团絮色，檐角铜铃一晃，便扑朔着落下地来。风掠过脸上有如肌肤已被刀分两面，凛冽得堪比刺骨。
　　茶楼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安心来听书的，也有行车走马乏了寻个地儿避一避风雪吃口热茶的。望那台上，说书先生裹得极厚，脚底下桌旁还搁了个火盆儿。这一时正说到郑国大家，墨氏一族，眯眼望着高高的房梁，不紧不慢道：“说到那墨家，自郑国分封以来便稳坐大家，福绵百年。从来扶持贺氏稳固王侯之位。明是医药世家，世代绵袭王族医使院的典医官，干最简单干净的行当；实则暗里掌关郑国大部分典当和赌场。涪州四家最有名的赌楼，有三家皆是墨家产业。加之墨家这些年同经营后宫钗环粉脂或珍食稀饮的皇商白氏相联，早已富可敌国，只是唯独缺了军政之力。
　　这些年郑国大家王族也不止墨家一个。然与墨家可分庭抗礼的，唯有赵氏一脉。”
　　下面有小厮瑟缩着合上一旁的窗，伸手替客人沏茶。说书人一搁扇子，举壶悠悠咂了一口，接道：“那赵氏金钱财富虽不比墨家白氏，却世代皆出贤相名将。赵姜曾为官公正廉明，那是一代明相；赵奉亦曾征战北水一地，受封神武将军。赵家政武两项相接，恰补了墨家软处。可是——这赵家发沿数年，手中所掌之权愈来愈大，王族贺氏即便安心灭它，无奈局势已成，只能岁岁都盼赵家送入朝堂来的，可千万莫要是什么野心人物。权愈大愈是容易反叛。据说先王景侯在位的第一年就曾向墨氏全族密诏，大意是要力抗赵家。可赵家这些年势力也不曾减弱，故——”
　　先生笑眼一开，“这段儿还长啊……”

　　涪州雍城，墨府。
　　几名侍儿垂首立在门口，身上一色是青衫灰袄。其中立着个模样生得清俊些的，高挑个子，身上穿了个檀色狐狸毛的小袄，向远处张望着，远远看着格外出挑。
　　稍少时刻，远方一片茫然的白中透出隐隐一点黑，接着由近及远一阵马蹄滚着车轱辘的声，滚过积雪上伴着吱吱作响。
　　檀袄的侍儿忙高声唤道：“夫人回来了！”
　　门里此时急急跑出两个小厮来，迎着渐行渐近的车上前牵马去。驾车人从前面跳下，搬了小凳儿伸手打帘子，一时露出一张雪粉的脸，两颊带着冷风吹冽的红，唇上又泛着几分干裂的白，眉眼描得淡淡的，削尖下颔在一团绒毛中衬出来，将手递与那驾车人，踩着凳子下了车。
　　身上翠绿的斗篷，两手覆在暖炉上，扬眸瞧见那檀袄女子急急上前来搀扶，启唇而笑：“翦意，你可替我备下热枣羹了？外面可冷死我了。”翦意忙着点头，却见夫人转身向身后那个刚从车间钻出来的侍儿道：“妙人？愣着作什么，快把那孩子抱进屋去。”
　　众人这才瞧见妙人手中还抱着个婴儿，正阖眼睡着。妙人应了一声，忙急匆匆地低着头抱进去了。

　　“老爷老爷老爷！夫人回来了！”墨政章还在低头翻看什么密件，猛地远处响起一声高喊，抬头便是个小厮匆匆地跑进来。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喊。”墨政章饶有些埋怨意思，低头继续看信。
　　“不是！老爷，夫人还抱回来个孩子。”
　　墨政章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孩子？”
　　小厮脸上表情也不失震惊，还略带着些笃定的意思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墨政章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密件，立马坐不住了，一面将密件收入袖中一面站起身来道：“走走走走走，带我去夫人屋看看！”
　　小厮在前头引着墨政章急急就往了东边苑子去，妙人正端了个空碗儿出来，一股糖蒸酥酪的奶腥气。墨政章忙跨进去，刚迈进屋里就听见夫人同翦意道：“枣羹煮甜了，下回记着少放糖……嗯？你看这孩子，不哭不闹的。”
　　翦意倒是没吱声，闷闷地端着碗儿喊了声：“老……老爷。”
　　夫人扬头看他，反倒笑起来：“政章你看，门市带回来的，倒有几分富贵相似的，这缎面被子也做得精致，不知是哪家弃了。”
　　墨政章皱眉打量了一眼那紧裹婴儿的缎面小被子，捏紧了袖间的密件，对着夫人道：“青如，这孩子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青如忙着逗弄孩子，不大想理他，只往桌面上瞄了一眼。墨政章转眼，却是莹润的一块青玉，下坠鹅黄流苏。
　　“政章，咱们收养他吧。”
　　墨政章深深看了这孩子一眼，叹了口气：“务必好好养大，使他成器。”

　　密件：已将公子庭弃至市门，青玉流苏为证，速速寻回。十年之后凭此认归王族。上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