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亦》优亦

2、 送别

　　1.
　　若不是万不得已，她怎么舍得让他离开。
　　2.
　　她的阿希要出远门了。
　　今天的她，很漂亮。她微笑着，要给他留下最好的印象。
　　阿希的奶奶哭得昏天黑地。她皱了皱眉，阿希又不是不回来了。他答应过她的，绝对不会飞走了就不回来的。
　　3.
　　她宠阿希，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她把他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头上。
　　阿希的体质并不太好。这都是她的错——是她明知道自己当时身体不好还让自己怀上并生下他。幼时的阿希，虽然大病没有，但小病不断，在医院打点滴的时间几乎要比住在家里的时间还多。她很心疼。阿希的手每被扎一次，她的心就痛一次，就好像那针不是扎在阿希手上，而是扎到了她的心上。
　　为了照顾阿希，她辞了职，把公司所有的事务都推给陈先生。此举几乎震惊整个A市，新兴企业“晨希”的总经理兼创始人之一在一夜之间彻底退出行业。他们只知道少了一个要强的精英女强人，却不知道多了个极爱孩子的母亲。只有陈先生在得到坚定而没有犹豫的回答后，抬手接过陈太太的辞呈。
　　她开始全心全意地照顾阿希。陪他吃饭，哄他睡觉，送他上学，接他回家，几乎寸步不离。不少人摇头，孩子不能这样宠的。可是她爱阿希，越来越爱，越爱就越紧张，到后来简直就到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陈先生也为此和她起过争执，这样孩子早晚会毁在她手上！她不以为意，依旧把阿希宠上天。有什么关系，那是她的阿希，是她的宝贝，是她的命！
　　然而，她和阿希的相处出人意料的美满和融洽。
　　一年级的时候，阿希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其实她比他都还要高兴。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阿希的表现都是极好的。周围的人或感叹或艳羡，指责她过分宠孩子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骄傲地看着大家惊叹，本不是个话多的人，可一提到阿希，她总能说上好久。闺蜜曾说，她说起阿希的那个得瑟样，简直让人有打她的冲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过多久又忘了一切，继续“阿希”的话题。
　　而阿希也确实十分乖巧。阿希是个看上去文静，实质上也文静的男孩子，身上一点骄横的气息都没有，有时候还会冲她撒撒娇，完全看不出是被从小宠到大的九零后。他很懂事，很听话。他会学着公益广告给她打洗脚水，他会在她忙碌之后为她捶背，他会在母亲节送她亲制的贺卡……不大的事情，却总让她非常感动。
　　阿希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妈妈》。他在作文里说，“妈妈总是在为我忙碌。阿希要快点长大，妈妈就不会辛苦了！”。她看了，眼眶瞬间就湿润了，感到前所未有地满足。
　　4.
　　阿希上初中的第七天。
　　他对她说：“妈妈，你不要再接送了。同学们都是自己去学校的。”
　　她愣了一下险些落泪。她的阿希，终究是要长大的。
　　怀他的时候，她身体不好。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可她不肯。倔强如她，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大家子两家人以她为中心转了九个月，可分娩那天，依旧几乎要了她的命。
　　最后一阵剧痛结束，孩子的哭声在产房内响起。医生说，恭喜你，是个健康的男孩。她笑着睡去。
　　三天，她睡在ICU 。陈先生在病房外收到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几乎要疯掉了。医生含蓄地说她不行了。阿希的外婆哭着骂她傻。
　　可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她醒了。她说，我的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她给他起名叫“陈希”。阿希，是希望。
　　她看着她的阿希走学路，看着她的阿希叫第一声“妈妈”，看着她的阿希被老师领进幼儿园的教室，看着她的阿希走进小学的大门，看着她的阿希穿上中学的校服……她沉浸在幸福的满足与喜悦之中，不知不觉间，阿希已经长成一个一米六几的帅小伙了。她几乎要忘记，总有一天，她的阿希是要自己飞翔的。总有一天，她的阿希，将不再只属于她……
　　“好，以后不接送了。”她说，略带苦涩。
　　阿希眼里有藏不住的的笑意，可他还是上前拉住她的手，“陈妈妈，阿希很爱你的，不会飞走了就不回来的。”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
　　5.
　　她和阿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事出有因。
　　今年，阿希上高中了。
　　虽然上学后阿希的身体渐好，到后来已经基本没有请过假了，可她紧张他，军训、春游这一类的集体活动都是想办法帮他推掉的。
　　开学军训，她一如既往地想为他请假，可他拒绝了。他说，他很好；他说，他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说，他想像同学们一样感受生活。每一句，都让她哑口。最后，无力反驳的她只能放狠话命令他不许去。他留下一句话，摔门躲到房间里。
　　他说，你难道要关我一辈子吗？！
　　在房间里暗自流泪。她想，也许，自己真的错了。
　　她最终没有帮他请假。她为他打点好一切，小心地，一件一件地收拾着，唯恐少了什么东西。
　　她送阿希到学校。阿希拿了行李下了车，连“再见”都没有说。她有些难过。不过她知道阿希是爱她的，只不过，他还在闹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6.
　　对阿希，她不后悔。难产也好，辞职也罢，她都不曾后悔过。
　　可这一次，她犯错了，犯了不可原谅的错。
　　阿希军训的第二天，她接到电话——阿希出事了。
　　阿希在军训时晕倒，头部着地，大量出血，深度休克。
　　如雷轰顶。
　　疯了一般地赶到医院，却被挡在急救室门外。她苍白得见不到血色的脸色和冰凉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几乎把陈先生吓坏。
　　她没有听到陈先生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她阿希不会有事，只是一边落泪一边不停地重复，“我不该让他去的……”
　　就是关他一辈子，也不该让他去的。
　　……
　　这次，是她的阿希睡在ICU。
　　十分钟，每天只有十分钟的视频探视和对话时间。
　　厚厚的房门将她和阿希分隔开，她守在病房外，用二十四小时等十分钟。
　　“一号床的视频！”
　　每当护士的声音传来，她总是头一个冲向视频探视室。黯淡的双眼，急切的神情，憔悴的面容，一日如十年，爱美的她早无形象可言。
　　她同昏睡着的阿希说话。
　　“阿希，你又睡了一天了呢。”
　　“阿希，你看，今天有这么多同学来看你呢！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女生缘的！”
　　“阿希，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糖醋鱼好不好？”
　　“阿希，该醒了，一直睡是会越睡越累的……”
　　“……”
　　……
　　最后的最后，她泣不成声。
　　8.
　　她的阿希在医院睡了二十二天，最后出院。
　　打官司。法院认定校方负全责，判定校方承付所有的医药费并赔偿人民币五十万元。
　　审判即将结束，原本安静地坐在原告席的她却突然激动起来，“开什么玩笑！凭什么！……”
　　她被“请”出法庭，陈先生在一旁安抚。喧哗声淹没了她的声音——“凭什么！我的阿希是无价的……是无价的啊……”
　　9.
　　今天，她的阿希要出门去旅行，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她特地画了淡淡的妆，穿上曾经阿希为她挑的衣服。她自然是担心阿希自己一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但她想让阿希记住最美的她，最美的陈妈妈。
　　……
　　阿希要上路了，她远远地看着。
　　靠得太近，会舍不得的。她不想让阿希看见她哭。
　　手机震动，是新信息。鬼使神差，许久不曾碰手机的她点开了新信息。
　　时间在这一瞬停止，世界静得只剩她的心跳……
　　发信人：阿希宝贝
　　正文：
　　亲爱的陈妈妈，生日快乐！陈妈妈，阿希爱你，很爱很爱你。你不要怕，我不是答应过你吗？爱你的阿希是不会飞走了就不回来的，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_＾
　　（说了那么重的话你一定很伤心，对不起。阿希为昨天的事道歉，顺带提前祝陈妈妈生日快乐！当然，3号当天另有惊喜！原谅我了吧？原谅我了吧？！我就知道陈妈妈最爱我了！！！
　　O(∩_∩)O哈哈~)
　　写信时间：2012/08/23
　　发送时间：2012/10/03
　　10.
　　最后一刻，她冲上去推开所有人，抱住将要被推入火中的棺，“阿希，明明答应过我的……”

　　【END.】
　　——谨以此文献给Angel.Su 和苏妈妈。

作者有话说

　　各位，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