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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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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十一年七月,正是盛京最热的时节,丫鬟端了冰镇酸梅汤过来,她喝了一小口,捡了两颗杨梅、山楂吃便推开不要了。丫鬟在两旁打着扇,还有人拿了冰过来放在凉亭里,谁都知道这位相府千金,平时被丞相捧在手心里宠着,虽只十岁的年纪,娇贵的名声甚至都传到了皇宫里。
她出生时便先天不足,大夫一度以为活不成了。当时相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琴声,她闻声哇哇大哭,竟就这样活下来了。恰巧丞相姓钟,便给她取名钟情。她自小爱琴成痴,钟相给她找了很多善琴的师傅,她总是过不了多久便能将师傅比下去,由此便要找更好的,渐渐的,盛京的琴师已经不堪用了,钟相不得不往更远处找,相府千金善琴的名声便传了开去。
没有人知道,她善琴,只因当日在地府追随仙君入轮回时,沾染了他半分的灵气;而她苦苦寻觅天下有名的乐师,也只不过想找到他,助他化解这一段孽缘,以不枉她追随他到这红尘俗世里走一遭。
钟相甫一下朝便直奔蔓营轩而来。他不过而立之年,五官线条坚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过往也曾红颜知己遍布天下,自这小女儿出世后,却忽然收了心,满腔的怜爱都只系在了这小小女孩儿身上,只觉得怎么样宠都宠不够,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挖给她。过往的风流情债竟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报应在他身上,生生教被他伤过心的女子们都拍手解恨。可惜钟情人不如其名,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纵使金山银山捧到她面前,也难得换她展颜一笑。钟相爱女成痴,愈加把她娇惯得一塌糊涂,整个丞相府几乎终日围着她转,若她哪日高兴肯笑一笑,便要阖府相庆了。
他朝蔓营轩走来,远远便听见了清冷低回的琴声,犹如悬崖间绽出一支绿萝,又像月光下的湖面上缓缓开出一朵莲花。当她拂动琴弦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天地间万物失色,只等她的琴音缓缓流动,尔后才开始有了风声、有了鸟叫,有了虫鸣,有了世间一切一切的色彩和声音。她的琴音赋予了万物灵气,但当她弹琴时,她却离人间很远,她安静地坐着,犹如身处九天之上,全身散发着光芒,勾魂夺魄,却又如此遥不可及。人们为她失魂落魄,为她俯首称臣,却不敢走近一步,因为稍稍靠近,都似乎是一种亵渎。
钟相远远地驻足凝视,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他想,这是他的女儿呀!九天之上星辰坠落,多么荣幸,堪堪被他接住。他跋涉万里,走过三十年的光阴,只为遇见这一株空谷幽兰。
待琴声渺渺停歇,他才慢慢走进了湖心亭。钟情扭头见他,缓缓微笑,脸上绽出大大的酒窝:“爹爹!”——他有意放出相府千金骄纵无双的传闻,其实是不愿与人分享这世间仅有的珍宝。很少有外人知道,相府千金,其实心肠很软,为人很温柔,她几乎不会拒绝别人的任何要求。他只想独享她一切的美好,几乎无法忍受她会对第二个人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他保护了她十年,却不想弄巧成拙,今日不得不带她到世人面前,当绝世珍宝离开宝匣,此后她还能独属于他一人吗?
钟相收敛了一下自己狰狞的表情,走过去搂住爱女,温和地道:“今日皇上在宫内设宴,庆贺云曦公主十岁生辰。要求众大臣年级相仿的子女都必须出席,也算是热闹热闹。说起来云曦公主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可谓是缘分不浅;她也自小学琴,号称琴技独步天下,不过宫里人好奉承,这恐怕只是恭维的话,爹爹可不信她会比你还厉害。”钟情听到那同年同月同日生,心里微微一惊,忙问:“云曦公主不知为人如何,长相如何?”钟相不以为然地安慰她:“爹曾远远看过一回,不说长相十分平庸,为人也过于骄傲锋利了,远不如你温柔懂礼。皇家的孩子,总是有些坏脾气的。情儿不必太担忧,只是打扮行事都低调些,她断不会注意到你的。”
钟相却忘了说一事,当今皇帝马背上得天下,这云曦公主其实是大司马将军魏青的遗腹子。今上给她赐了名,亲自带在身边养大,云曦公主对今上依赖过深,已然到了令人侧目的程度。今上近几年子息单薄,便有这云曦公主的原因。若说要将她纳入后宫,也并非不可,但今上却明明只将她当女儿看待,云曦公主若继续这般不知收敛,便只待龙恩耗尽的那一天,被发配到塞外去和亲了。
这深宫里的是是非非,他从来不给女儿讲的。他只希望长长久久地守着女儿,日后为她寻一个值得托付的男子,护她一世平安喜乐,此生足矣。
这边钟情听了他的话,也不由松了口气:云曦公主恐怕不是司音仙君转世了。且不说容貌气度,自己不过沾了他半分灵气,已是如此惊人,若仙君转世,又岂会是那般平庸之人;况且仙君温柔至极,断不会转世成骄纵的品性。
钟相特意吩咐丫鬟,将小姐尽量往低调了打扮。虽是为了配合宴会气氛,着一袭大红色暗纹礼服,发鬓上却只简单插了一支代表身份的金爪玉芙蓉。钟情肤白如雪,被红色映衬,愈发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到达皇宫后,由一个小太监引着她到女眷休息处,一路行来,人人回顾,只疑心是哪里的画中人走了出来。钟情在厢房内坐下,只见众大臣之女,虽个个容颜出众,人比花娇,却不约而同都打扮得十分低调,自然是害怕抢了今日主角的风头。她向来不与生人交谈,便自顾坐在角落里饮茶。
忽听一位少女扬声道:“听父亲大人说,云曦公主自小琴技出众,若今日能有幸听她弹奏一曲,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哪!”旁边有和她年纪一般大的女孩,便纷纷附和起来,从公主的琴技一直夸到公主的日常打扮,恨不能把公主脚上穿的一双鞋都拿出来夸上一番。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女孩满怀羡慕地道:“听说公主弹的琴是江南施家用百年梧桐木做成的,每一架琴身上都会刻上施家的族徽,每年只造十架,架架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品啊!我虽学了七年的琴,但父亲大人至今都没能为我弄到一架施家造的琴。”
钟琴闻言皱了皱眉,她向来知道自己弹的琴很好,但却不知道如此难得,父亲对自己,实在是太过于费心了。
那边还在叽叽喳喳喧闹不休,她却忽然没有兴致再听下去,随手搁了茶杯,便信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