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任舞

3、分别

　　一九九三年六月。
　　“贺儿，今天就要知道成绩了，我好紧张啊！”菲菲一大早就来到我家，我正在桌上悠哉的吃着早饭。
　　“菲菲，别担心，你肯定行的。早饭吃了没？来，和贺儿一起吃点。”我妈端来一碗稀饭招呼着菲菲。
　　“阿姨你腌的咸菜最好吃了，我要吃。”菲菲好像把成绩的事抛诸脑后了，马上同桌上的咸菜斗争起来，呼啦啦地吃着热乎的稀饭。
　　说起我妈腌的咸菜，那叫一个绝。在豇豆白菜萝卜丰收的时候，先把它们洗干净，然后趁着天晴放在外面晒上个几天，把水分沥干，然后再泡到她特制的腌菜水里，用大块的石头压好。过上一段时间，拿出来时金黄金黄的。再把它切成丝，在锅里倒上自家酿制的菜籽油，炒上几下，那是一个香气四溢。盛上盘来，金黄的咸菜配上鲜红的腌红椒丝，色香味俱全。我最爱吃的就是那腌萝卜，咬上去脆声响的，满口生香。不要跟我说多吃咸菜有多不好，缺了我妈的咸菜，我饭都吃不香。
　　脆香的咸菜配上糯糯的米粥，虽是大热天却把我和菲菲吃的心满意足，打着饱嗝我俩走向学校，突然发现今天跟屁虫“石头”没来。
　　“石头是怎么了，今天拿成绩也不早点过来看看？”我抬头望了望天，大清早的太阳咋这样毒呢，脸上直冒汗！
　　“是啊，考试那天他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跑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藏了什么事？等会咱碰到他好好拷问拷问他。”菲菲也拿手挡着阳光。
　　到了学校，拿了成绩单，不出意外，我和菲菲都被镇中学录取了，我的名字赫然写在红榜的首位。我们在红榜上细细搜寻着陈磊的名字，没有！而且人群中也没出现他！他怎么了？我俩都无心看榜，谢绝了徐老师的邀请后，径直往陈磊家跑去。
　　跑到陈磊家时，我们都已大汗淋漓。敲了门，是陈磊妈开得门。我们异口同声的问：“陈磊呢 ？今天成绩出来了，他怎么没去看成绩”
　　“陈磊一早就说去学校了啊！还找我要了20块钱，说是考得好请你俩吃好吃的。”陈磊妈突然反应过来，“他没去学校？那他去哪了？这小子，这段时间经常在我这要钱，五块、十块的我没少给啊！”
　　我突然想到镇上最近新开了一家游戏机室 ，听说里面有许多初中生在玩。前段时间也隐约听陈磊聊过 ，只不过我不感兴趣，就没仔细听。这样想来，陈磊估计就在里面。
　　我把这些同陈磊妈一说，陈磊妈立马慌了，那可都是坏孩子去的地方啊！我们仨跑到游戏机室时，正碰上一批人走了出来，大部分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这中间就有陈磊，他正热切的和旁边的一男生讨论着。直到他看到我们，笑容硬生生得堆在了脸上，脚步戛然而止。陈磊妈上去就是一巴掌，陈磊那瘦小的脸立刻红了半边。我们冲上前去拉着陈磊妈，劝她陈磊已经长大了，好歹得给他一些面子。
　　到了陈磊家，12岁的陈磊“砰”的一声跪在了陈磊妈的面前，“妈，我真不是读书的料，那些公式我认识它们，它们不认识我；更别提作文了，凑个50字我还行，300字打死我我也写不出啊！这段时间老找你要钱，瞒着你去游戏机室，是我不对，但在那里我找到了在课堂上找不到的快乐。”
　　陈磊妈气红了眼，“你个不孝子，是快乐重要，还是学问重要？我和你爸就吃了没学问的亏，现在就只能做些体力活。我们拼死拼活挣钱给你读书，你竟然还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生你这个儿子有什么用？”
　　陈磊直着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磊妈态度软了下来，“磊磊，没文化是行不通的，初中还是要读的，答应妈妈，把初中读完好不好？没考上没关系，我和你爸砸锅卖铁也让你读。”
　　“我不读，我真的读不下去了！你们就让我打工赚钱去吧！”陈磊还是一动不动地神色坚定的说。我和菲菲从没见过这样的陈磊，终于像石头一样坚硬起来了。
　　后来，不知道他们一家是如何沟通的，12岁的陈磊再也不跟我们一起上学了，游戏机室也没去，听说要去上海打工了。
　　初中开学的前一天，陈磊找到了我，他好像已然没有12岁该有的稚气，一夜之间突然成熟了。
　　“贺儿，还记得六岁时我们的誓言吗？我们要一起读小学，一起读高中，一起读大学，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但是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们，这个誓言永远有效，如果有人欺负了你，我会不顾一切。”
　　太阳火辣辣得照在头顶，总是那么不舒服，眼睛也突然干涩起来，“石头，老师说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也能成为状元，因为你是我们的石头！”
　　陈磊好像受到了鼓舞似的，“贺儿，你说的对。走，我请你吃棒冰，下次等我赚钱回来我请你吃更好吃的。”
　　吃着棒冰，看着信心满满的陈磊，想着即将的离别，我的心突然凉了下来。
　　就在我和菲菲再次穿着齐整的衣服去中学报到时，陈磊拖着一只大大的蛇皮袋和他的堂叔登上了去上海的客车。
　　年末我们等着陈磊回家，却等来了他今年不回来的消息。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在那么多年后以那种特殊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