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苏州河边 献给永远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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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出戏，一看就知是假的戏，一唱唱了许多年，所以应当按照规矩有个楔子。
雪，对于巴黎城来说，永远只是帽檐裙角一朵镂空的花，给隆冬沉重的时装平添一分轻灵而已。四寸高的细鞋跟、争奇斗艳的夸张礼服、浓丽奢华的东方香，依然络绎不绝，在雾紫色的香榭丽舍大道上。
它当然不是雾紫色的，但在黑色大檐礼帽下的那对眼睛里，香榭丽舍四个字，始终弥漫着紫罗兰色的雨雾，幼稚而且固执。这对眼睛微微向上翘，睫毛浓密，双眼皮褶很深，印子直拖到鬓角。这样的眼睛，无论长在男人还是女人脸上，无论经过多少岁月，眼波轻转，红尘都会为之颤动。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早已不年轻了，他用黑大衣将全身裹住，使人无法看清其长相，独自一人，沿着林荫大道缓缓西行，偶尔伸出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取下嘴里的骆驼弹掉烟灰。
其时路边的树都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审美的眼睛里犹如雕塑，在伤心人的眼中便是百年风雨的苍凉，连同西段的繁华都一并淹没。黑衣男子在圆点广场上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抹深红，眯起双眼，这一眯，眼角三条皱纹立时显出来，隔着烟雾，依然看不清他的眼神。
巨大的石头建筑，尖顶高耸入云，墙体上布满极尽繁复的雕琢，浅浅的石头颜色，让人无端联想到夏季烈日下的空气，窒息的虚无感。圣诞早已过去，节日的装饰品半已除去，那一抹深红就显得格外触目，它既不是圣诞的红，也不是黄土高原上所谓的中国红，而是一种深邃的、饱满的红，内敛而华丽，比成熟的樱桃多一分凝重，比波尔多红酒少一分苦涩，带着来历不明的神秘感，时时有着危险的倾向，就像这男子嘴角斜斜的微笑，猜不透悲喜。
这抹石破天惊般的红，正是一个名叫Mademoiselle Andrea的时尚品牌三十周年庆典日布置在会场入口处的帘幔。大幅云锦，仿喜幔的样式高挂在大门口，两侧锦幅瀑布般倾泻下来，上面的桃花暗纹就如同千百朵水花，奔流直下，却在即将曳地时戛然而止，没有翻边，甚至下刀处的丝缕都没有剪掉，就这么长长短短地垂着，被风一吹，更觉触目，整条帘幔就如大江被巨坝截断了流，与品牌三十年来固守的精致优雅大相径庭。门楣正中间，也没有按规矩悬花球，而是将锦缎扎成桃花形状，上面压着一面黑色LOGO——梳波浪形大卷发的美人剪影，拦腰书着品牌的中文名“苏媚沄”，下面一行花体拼音“Shanghai”，笔迹均娟秀清灵。
强烈的色彩对比，华美诡谲的入口布置，与会者虽以外国人居多，对中国的物什不甚了解，也都感到异常，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急着想要入到会场里一看究竟，才进门几步，却被一座圆形汉白玉屏风将里面的情形遮去大半，只见屏风上精雕两枝西番莲，托着中间的对联，“龙华女史，楚国佳人”，亦是标准的正体字，笔迹刚健有力。旧上海的靡靡之音，就从这屏风背后，被浓郁的东方香包裹着，影影绰绰地传来。
众人心中都明白了几分，好奇心更甚。从MA的第一套衣服，那身糅合了哥特风的汉式衣裳开始，关于它的疑团就从未间断过。从没有人能猜到它的下一个主题是什么，往往上一季是华丽明朗的霓裳羽衣，下一季就跳到极简贴身的现代时装，唯一确定的是，它从不涉及婚庆，而每一任代言人，也都绝无例外地扮成那剪影美人的模样，涂艳色口红，用浓到窒息的东方香，千篇一律。这次周年庆，请柬上要求穿大时代正装赴会，又放出风声，说MA的创始人兼设计师将亲自演绎其压箱底之作，坊间一时议论纷纷，眼看入口处的情形，更猜不出那位怪才这次又要做什么惊世之举。
雪早已落满了帽檐和双肩，雪中夹着细微的雨滴，寒气入骨，黑衣男子却似浑然不觉，只管凝视着冰天雪地里那一抹红，直到它被眼泪化成一滩血，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这就是巴黎么？这就是你要的吗？”
烟已经到头了，嘴唇隐隐感觉到灼热，黑衣男子不徐不疾取下烟，伸出另一只手接住几片雪花，凑上去将烟熄灭，看着烟头的火光倏然而灭，嘴角又浮起那斜斜的笑，眼眶却已盛不住泪，两行清流划下来，被风一吹，割得双颊生疼。他也不在意，把香烟扔进垃圾桶，大步往街道背面走去，嗅到远远飘来的香水味，想也不想，就知道是Jicky，身形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恢复平静，脚底下不再停留。
转过几个街角，黑衣男子推开一扇不大的铜门，走进MA所在的巴洛克式大楼，径直穿过几间房，走进一间不甚大的休息室。里面立着一个助理模样的男子，满脸焦虑，一见到他，立即走上前，道：“沈先生，您总算来了，大家都等急了。”说着连忙帮他除去衣帽。
沈先生随意一笑，道：“不是还没开始么？慌什么。”
“我是怕……这次不一样，您独自一个人，夫人也有些担心。”
“我沈家的人还能怕那些跳梁小丑？嗳，我要洗把脸……这雨夹雪，倒有些像上海。”
助理对这一切早已习惯，知道他今天心情异常复杂，便没有多话，匆匆出去把沈先生已安全到达的消息通知相关人等，又匆匆回来。
沈先生正对着镜子，出神地看着自己眼角的皱纹，微微皱起眉头，瞥见助手的神色，开口道：“那套婚服，他们吓到了吧？”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助理连忙答道：“我正要说呢，都震住了，您是没看到……只怕待会的提问会……”
外面大厅里，从第一个与会者进来，就没有平静过。众人转过屏风，正要参观，目光就被大厅中间一个高大的玻璃展柜牢牢吸引住了。只见展柜里立着一具蜡像，眉眼似有几分像MA的创始人，但明显要年轻许多，正是弱冠之际。爵牟玄端，玉佩齐整，其中一块璧显然是后来用新玉做旧了补上的，刻着几行古意盎然的鸟形纹样，有人说这是古中国的文字，然而究竟什么意思，谁也看不懂。注释牌上只说这件周制婚服便是此次展会的主题，至于玉上所刻、制作者及配套的女士婚服，均一字不提。
但震惊远不止这一点，整个会场的色调呈现一种幽暗的红，灯光很亮，但无端就觉得夜色迷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正是MA招牌式的东方香，让人仿佛置身于五十年前那“远东第一乐府”的弹簧地板上，不能自已地想唱歌、想跳舞，唱最糜烂的歌，跳最激烈的舞；又像是漫步在外白渡桥头，一面是滚滚流逝的黄浦江，一面是宁静安详的苏州河，白雾蒙蒙，月色皎洁。耳中似乎真的能听到女子的细高跟踩在水门汀上的声音，眼前似乎真的能看到那被风吹起的裙摆，面纱下血色的樱唇微微张翕，幽幽地唱“我得不到你的爱情，像冬夜里没有光明，你不给我一颗痴心，像黑夜里头找不到那踪影。”她的眼睛不看你，沙哑柔媚的嗓音唱得你心里发慌，骨头发酥，恨不得纵身跳进那冰冷的河水里，为她捞起水中的月亮。
被惊呆了的众人不约而同都尽力地霎眼，让自己从幻觉中醒过来，连忙去找主办人，却被MA的员工告知，他整个下午都不知所踪，手机始终关机。片刻的沉默，这时人们才发现，那声音并不是幻觉，恰恰是会场中的背景音乐，始终由同一个女歌手在演唱，时而是缠绵悱恻的探戈舞曲，时而是欢欣鼓舞的爵士乐，都是半个世纪前的时代曲，而那玫瑰般的容颜，也是追光灯闪过Logo造成的视觉停留效果，只是被香气熏着，感觉太逼真，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幻。云集的名流面对这种种怪异，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谈论起来，将所有与此相关的传闻和猜测尽数倒出，一时间大厅里如巨石入平湖，波澜迭起。
沈先生对外面的声音听得真切，一言不发，默默地换上白色单排双扣西服，系上绛红色领结，抬腕看看手表，正待出去，见助手仍有迟疑之色，便停下脚步，吩咐道：“待会一定看好，别让媒体拍到妹妹 。”说完径自往大厅走去。
他来得突然，台上一下子多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众人都怔了怔，及回过神来，立刻将满腹的狐疑尽数抛向这位MA的创始人兼设计师：“沈先生，对于从不涉足婚庆主题的Mademoiselle Andrea,在周年庆典上展出这样一件婚服，究竟有什么样的寓意？”“为什么只有男装没有女装？是本来就没有还是遗失了？”“这套婚服是否也和其他许多作品一样，出自苏小姐的手笔？”“这套婚服是您父亲的吗？它是否代表着Mademoiselle Andrea今后将正式进入文化产业的领域？”“坊间关于苏小姐历来有许多不同的说法，那么在您眼中，她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女性？”
台下提问连珠炮似的射来，沈先生却从从容容站在台上，一言不发，只管眯起双眼，目光从来宾身上一一扫过，打量着他们的服饰。只见满室是飘逸灵动的希腊长裙，夸张奢华的克里诺林裙 ，高贵典雅的巴斯尔裙 ，阴抑冷峻的哥特装，摇曳生姿的伞裙，轮廓分明的茶礼服，妩媚玲珑的旗袍，配着各色网纱礼帽、长手套和晚宴包，在水晶灯刺目的光线里，姹紫嫣红，熠熠生辉，而不远处那身着昏服的蜡像，立在这些灿若云霞的洋装之上，孑然一身，白璧上的刻痕，清瘦幽寒，也仿佛分明可见。“相知相契，相负相离；相依相守，相死相生。”十六个字倏然滑过心头，目光触到角落里一个著墨绿长裙的妇人，和她身旁那个穿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微微一皱眉。
沈先生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众人见他嘴角微微上翘，带着无限怀恋的神情，似是有许多话要讲，连忙守住声，静候解答。沈先生看着台下成百道渴望的目光，和几十架长枪短炮，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张开口，字正腔圆的巴黎口音，内容却答非所问：
“我小的时候，常听母亲唱一首歌，叫《苏州河边》。这首歌是有歌仙美誉的陈歌辛先生在抗战胜利后所作，由姚莉女士和姚敏先生合唱，描绘一对乱世中的恋人月夜漫步苏州河畔的浪漫场景，非常好听，四十年代的上海没有人不晓得它。
旧上海的时代曲非常多，很多人一提起来，往往只想到《夜上海》，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或者《天涯歌女》，婉约甜美，这些确实都很经典，但我总觉着，他们没有看到全部，就好像，他们说看不懂我的Mademoiselle Andrea。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设计衣裳、调制香水、制作首饰，而在这过程中，这首歌始终萦绕在心头。母亲的嗓音很沙哑，面容异常的美丽，但是很悲伤，眉头锁着，怎样都抚不平，让我非常的难过，似乎看到了那个纷扰却又无比宁静的夜，很矛盾，很奇异。我觉得，那才是上海，才是我的根。
所以今天，我晓得大家心里有很多疑惑，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又一句也不想说。幼年的时候父亲教过我音乐，此时此刻，我只想给诸位弹唱一曲《苏州河边》，用它本来的调子，以此献给那位永远只属于上海的苏媚沄小姐，也以此纪念那些永远无法追回的山河岁月！”
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更加云里雾里，沈先生的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迈步走向早已准备好的钢琴前坐下，拉了拉衣襟，自顾自弹奏起来。乐谱架上空无一物，显然指法早已烂熟于胸，轻灵的乐曲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回旋跳跃，“夜留下一片寂寞，河边不见人影一个，我挽着你，你挽着我，岸堤阶上，来往走着。”嗓音比说话时低了八度，也略带些沙哑，比不上姚敏的歌喉饱满，但同样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像深秋夜里弥漫在水面上的白雾，不动声色，就把人一路吸进去、卷进去。
灯光随着歌声渐渐暗下来，偌大一个厅堂，只剩一盏冷色追光灯，如月华一般，泛着幽幽的蓝，斜斜笼罩着沈先生和钢琴。人和钢琴俱是一色的白，旁边的主题墙上投射着歌词，钴蓝色花体法文，沈先生亲自翻译的。此情此景，清曲缭绕，恍然便是半个世纪前苏州河畔清冷的夜。“我们走着迷失了方向，尽在岸堤河边彷徨，不知是世界离弃了我们，还是我们把它遗忘？”
歌声颤抖得厉害，连带着灯光都像在颤动，仿佛一湖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光影交错间，主题墙的剪影摇曳不定，往事种种，便随着这水波荡漾开来，无尽的夜，无尽的美丽与悲伤，那段被尘封在喧嚣中的海上传奇，正一点一点被拭去扑簌簌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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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骆驼：骆驼牌香烟，1913年由美国雷诺兹烟草公司推出，以烟标上昂首向天、傲视世俗的骆驼形象闻名于世，经久不衰。
2、圆点广场：香榭丽舍大道被圆点广场一分为二，西段为林荫大道，东段为商业街
3、Mademoiselle：法语，意为小姐。
4、Jicky：娇兰的代表作，是世界上第一瓶现代香水，属东方香调。传说调香师Aime与法国皇室贵族Jicky公主相恋，因世俗原因无法结合，为此Aime终生未娶，在创造出一款融合所有女性优点的香水，用恋人的名字来命名，故又名“掌上明珠”。
5、妹妹：上海方言，对年纪比自己小或辈分低的年轻女性的昵称。
6、克里诺林裙：18世纪中叶新洛可可时期的女装，裙子被圆锥形的裙箍撑得极大，裙围达5——9米，裙裾及地，在电影《乱世佳人》中出现过。
7、巴斯尔裙：18世纪后期的女装长裙，因使用突出臀部的裙撑（即巴斯尔bustle）而得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苏州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