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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君蒲 之后,试探 ...

  •   君蒲天国君威七十六年,是一个举国欢庆的日子。
      原因有二。
      一是他们迎回了失踪多年的蕙仙子后人,为年近满百的老国主完成了一件缠绕多年的心愿。
      二是他们老国主的爱孙‘珞珈’小王爷终于要成家落定,纳第一位正王妃,沉寂已久的君蒲皇族开枝散叶工程又可以继续开始了。
      我一身华服,坐在精致的檀木雕花八人撵车上,目光平视向前。此时正是华灯初上,若是昼夜替换,算得上是叶子山庄的清晨。用余光看去,君蒲街道的两旁皆是跪着密密麻麻的人。岚川使者说的没错,规矩是要习惯的。现如今我看到有人为我下跪,日日对我请安也不会觉得很别扭,习以为常真的是可怕的东西。
      岚川使者说,进入君蒲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君蒲的祖坛叩拜祖宗。其实我觉着我是没有理由先去给那些牌位叩头的,可是考虑到马上就要做他们家的媳妇,早晚都要磕头,就默认了。
      撵车慢慢驶过君蒲皇宫的主门,向东行到前面一个略微朴素的宫殿前。一旁的婢女对我微微俯身,说:“请蕙仙子下撵。”
      我依言,微微提起裙摆,早已有婢女为我在撵车前放置了木凳,我维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小心翼翼的走下来。双脚落地,便有婢女上前扶住我的手臂,身后的裙摆也有人立马接手托起。我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牌匾,那牌匾的四周有着细致的卷草花纹,那种花纹与阿娘为我绣制的喜服像是同一种样式,牌匾上的文字写的过于复杂,我没有看懂是什么意思。站在殿门的礼官对我行了礼,低着头用蹩脚的汉语说:“国主请蕙仙子独自进去拜祖请香。”
      我点点头,自己拖过裙摆,朝着殿内走去。
      君蒲天国一直给我一种华丽且自然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矛盾,人工的制造与上天大地赐予的元素混合在一起,说不清究竟是崇尚着什么。比起君蒲皇宫的碧绿琉璃瓦和原木色高墙,这座最应当高高捧起的宫殿却是平淡的很,没有什么多过的装饰,方圆也不大,让人如何也联想不到这里摆放着的是令整个国度都需要尊敬供奉的记忆。
      我站在寂静的大殿里,就着点点灯火看着面前一个又一个不同形式不同色彩的牌位,不显尊严却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尊敬,牌位上的很多字我都认不出,可是这些应当都是君蒲人的祖宗吧。整个大殿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看了看地上的蒲团,还是规规矩矩的从贡台上捻起木香,点燃。跪在蒲团上,我心无杂念的对着那些牌位扣了三个头,之后起身,将木香双手插进前面的香炉里。
      拜祭过素未相识的祖宗,我并没有迅速离去。因为走过大殿,我看到内殿的墙壁上挂了一圈人物的丹青画像。看上去都是出自同一只手,只是新旧年代有不同。在右侧,有一处空空的墙壁,吸引我的是这空位相邻的一副丹青,那丹青看上去已有很多年了,薄薄的绢布早已发黄,装裱的很是精细。画上是一个妙龄少女,婀娜的身姿立在花丛中,一手拿着椭圆的蒲扇,另一手捻起一朵淡黄色的迎春花放在脸庞。少女游春,嬉戏花丛,很是曼妙的一幅画面。只是我看着那女子白皙的脸庞,有些熟悉的感觉。
      我?
      或是几十年前的阿娘?
      阿娘…
      我不敢确定,只是想起阿娘在我临嫁前与我讲的小故事。
      阿娘说的那两个小公主,是不是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呢?
      如果是,阿娘与这君蒲天国,还真是关系匪浅。
      “你喜欢这幅画?”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迅速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简单的老人。那老人的额头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花白的胡子几乎要搁在前胸,稀少的头发用一支木钗简单的束着,一身深绿色的衣袍垂地,上面无任何修饰。
      这里是君蒲国皇族的祖殿,刚才没有一个婢女礼官随我入内,可见此处并不是随便何人都能进来的。我看着面前的老人年纪虽大,面色却很精神,衣着虽然简单,布料的质感却彰显着华贵。心里衡量,便知晓面前的人是谁了。只是我没有向他行礼,而是依旧站着说:“画上的女子看上去很…”
      我没有接着说,而是看着老人。
      老人并没有看我,他抬头看着挂在我们中间的画轴,轻轻开口。
      “美丽?”
      我摇头:“是熟悉。”
      老人沉寂了半刻,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离开。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想着,真是有趣,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转过身子,向殿门走去。
      出了殿门,由婢女扶着上了撵车。岚川使者告诉我,拜祖之后便可先去珞珈王爷居住的宫殿里休息,等待三日后的成婚大典。我正襟危坐在撵车上,看着一座一座相似的宫殿瓦房,一排一排低着头立在两侧的婢女和仆人,坚持着不停打架的眼皮。
      那位珞珈王爷幼时居住过的宫殿方圆不大,倒是精致的很,院落处种着排排翠竹。听那些婢女说起来,自从她们的小王爷弱冠之后,这里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这次重新打扫整理就是为了特意迎接小王妃的,咳咳,也就是在下我。脱下华服的我一身轻松,几步迈到内室的床榻上,一头倒了下去。这君蒲皇宫内的东西倒是华贵奢侈的很,不过是一个人睡的地方,竟然也会做一张如此之大的床。这床是用多种木材拼合制成的,我轻轻一嗅就可以嗅出起码十多种木材的气息。坐起身子,看着正在收拾华服忙忙碌碌的婢女们,我开口问。
      “接下来,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管事的婢女立刻走到我身边,低着头回答:“王妃一路车马劳顿,若是累极了,可立刻安寝休息。若是想要先沐浴洗尘,婢女马上为王妃安排。”
      那婢女的木灵语说得很慢,可是依旧还有一个词我没有听懂。我试着发出那个词语的读音,续而用木灵语问她是什么意思。
      婢女依旧低着头,却用很熟练的汉语告诉我,那是王妃的意思。
      我点点头,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脸。瞧上去这个婢女的年岁应该有三十有余,看起来已经是这宫中有些资历的了。又将那个王妃的读音在脑海中读了一遍,告诉自己要迅速习惯这个新称谓:“颠簸了一路,身上确实有些尘土,安寝前沐浴一下也是好的。随便一提,这位姑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婢女回答:“婢子是国主亲自挑选送在王妃身边伺候的,从今日起就已经是王妃的人,主子尚未赐名,婢子没有名字。”
      我看着那些年纪比她小,依旧在不停忙碌的婢女们问:“那她们呢?她们也没有名字吗?”
      “是的。”
      “那你没有被送给我之前,叫什么名字?”我问。
      婢女低着头说:“婢子的祖上姓赵,以前的主子叫婢子芷尘。”
      听她说完,我沉默了一刻,点头:“芷尘就是不很不错的名字,这里的环境我不熟悉,一会沐浴时还需要芷尘姑姑在身旁照拂一二。”
      婢女立刻说:“是,婢子马上为王妃准备。”
      片刻之后,便有婢女拥着我到了内室后的一处浴池。看得出这宫殿的主人是极喜爱竹子的,在浴池的一边,竟然有一排挺直的矮竹,这排矮竹将浴池的分割成两个空间,起到了屏风的作用。我待婢女们将水温调试好,挥手命她们退出浴室,只留着芷尘一人。
      坐在浴池边,我将双足探入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水温适中,还有许多花瓣飘荡在其中。
      芷尘就规矩的立在我身后,我微微侧过头,似是在看她,又好似只是看着一旁的竹子。过了半响,我轻轻开口,用汉语对她说。
      “你是汉人。”
      身后的人回答:“是。”
      “你在这君蒲皇宫内待了多久?”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看来这位姑姑十余岁就进宫了,只是一个那样年幼的汉族女娃,如何会安然的进入这君蒲皇宫呢?我沉默了一会,不敢多问,只能轻描淡写的对她说:“芷尘姑姑资历深厚,以后秋儿还要靠姑姑多多照拂。”
      “婢子自然会全心全意的对待自己的主子。”
      我点头,挥手让她下去。
      屏退了所有的人,我一件一件的解去自己的衣袍,将整个身体泡进浴池里。水温适中,花香扑鼻,还可以看到不远处竹叶印在木板上的阴影。我闭上眼睛,思量着目前所处的环境,锦衣玉食琉璃瓦,真是皇家贵族的富贵生活。还有君蒲祖祠的那幅画,是不是已经确定了我心中的猜想。想起阿娘,就想起家中阿娘养花房里的棵棵植物,不自觉的,眼眶里有些湿湿的,不知是雾水,还是眼泪。我张开嘴大呼一口气,下沉将整个脑袋都压进水池里。
      你不能哭…
      叶知秋,你不能哭…
      *
      温气四溢的浴池,花瓣轻轻的飘荡在水面上,赤/身的女子歪着头靠在池边,似是睡着了。她的眼角红红的,不知是不是泡在水池里时间过久的缘故。
      水面上有一抹白色的倒影,随着花瓣的微波皱起水纹。那抹白袍在那里站了很久才回头,对身后的女子说。
      “劳烦姑姑给她穿上衣服。”
      说完,白袍男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浴池。
      过了一会,芷尘走到白袍男子身后,轻声对他说:“小王爷,已经为小王妃穿好衣物了。”
      珞珈王爷点点头:“辛苦姑姑了。”
      芷尘朝着那珞珈王爷弯膝行李,默默退了出去。
      男子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又回到浴池。他绕过竹子,走到一处床榻前,那床榻上躺着适才在水池里浸泡许久的女子,头发依旧湿漉漉的。他拿起一旁的白色帕子,为女子擦拭头发上的水珠。那女子的头发极黑,就如同她的双目一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发红的眼眶,她哭了…
      低头苦笑,表面再坚强刚毅、果断决绝,心底依旧还是会难过,会害怕,会失落的吧。
      真是一个倔强的女子。
      奈何这样的女子,为何偏偏是自己上天注定的缘分呢?
      二十年间,自己身边的女子,无一不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哪像她,认定的事情固执的一塌糊涂,不撞南墙不死心。
      如今她来到他身边,无论带着怎样的目的,她毕竟完好无损的来到了他身边。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面对她,如何与她相处,如何同她说第一句话。他不敢见她,但三日后的大婚两人终会相见,目前的避而不见是蠢人才会用的办法。
      他就是个蠢人。
      开天辟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蠢人。
      是他无聊,是他无缘无故要与自己打赌,是他自己将自己逼入了一个走不出的迷宫里。拿出一块系着金丝的石头,那是他极小就挂在身上的,阿公告诉他,将来他会娶一个同样有着这石头花纹的女子,那将是他此生难遇的缘分。他不信,开始同自己的大哥在各种风烟场所处处留情,直到自己好奇心作祟跑到中原的小山庄里一探究竟。
      之后,试探变成了好感,嬉笑变成了心动。
      或许,这就是他不可一世的惩罚。
      *
      我是被人连拉带拥弄醒的。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身边的婢女给我更衣。我放松身体,由着她们摆弄。昨天我记得我在浴池里默默流泪,哭着哭着好像就睡着了,可是怎么一睁眼睛就又是华灯初上的夜晚。难道我整整睡了一天吗?
      从床榻上被人扶下来,就看到有婢女正端着水盆在我面前,我指了指一旁的支架,让她把水盆放在那里。
      净好脸,我端坐在镜台前,芷尘立在我身后为我挽发髻。我透过铜镜看着不远处落地香炉里飘出的缕缕烟丝,漫不经心的开口。
      “那是什么香?”
      芷尘回答:“回王妃的话,那是月梳香。此香有凝神静气、安缓睡眠的功效。”
      “这个时辰起床,可是要见什么人?”
      “按照规矩,小王妃应当去‘旭染殿’为国主请安。”
      我了然,对,是应当开始日日请安的日子了,不过还好平日里我就不善赖床,还不会太难为我。
      梳妆完毕,我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淡淡一笑。转身向外走时,路过那香炉,我又嗅了嗅那清淡的香气,对芷尘说。
      “我素来不喜欢什么香气,还要劳烦芷尘姑姑将此物换掉,以后也不需使用什么香炉了。”
      “是。”
      我又看了一眼那香炉,随着众人坐上步撵车。
      步撵车行的很慢,车后的婢女排成两列跟在步撵车后,我看着越来越深的宫墙从眼前滑过,心中却是平静的。又转过一个路口,步撵车缓缓地停下,我看着那碧绿色的宫门,心想着这里就是旭染殿了。
      下了车,自然有人去通告,我同一干婢女站在内门外等着,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来带我们进去。
      只是还没有同那人向内走几步,就看到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从内处走出来。那男子穿着一身青衫,正在一脸笑意的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脸,很快的思索出是在哪里见过的,只是他的名字,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那男子看着我皱着眉头看他,走到我面前,一脸凶相看着我:“你不记得我名字了?”
      我还没有说话,身后的芷尘便向那人请安。
      “芷尘见过梓桑王爷。”
      面前的男子撇了撇嘴,低声说:“芷尘姑姑真是多嘴。”之后,他又兴高采烈的对我说:“算到了你今日一定会来请安的,所以早早的就在这里等你。碧莲,怎么小半年未见,你看上去消瘦很多啊。”
      “我不叫碧莲。”我看了他一眼,这当年在四方品艺会上充当程咬金的角色竟然是君蒲天国的王爷。怪不得在步虚乐杳楼里也能遇上他:“记得当时你不是说你叫什么木景阑吗?”
      “哇,难得你还记得爷的名字,木灵语说的也流利很多嘛。”面前的男子开心的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姑娘的闺名是什么?”
      我朝着他淡淡一笑,转身对芷尘说:“芷尘姑姑,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快快去请安的好。”
      芷尘轻轻点头:“小王妃所言有理。”
      说着,我便带着我的队伍离开,将那个梓桑王爷大大方方的晾在一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君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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