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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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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此时正在为燕使举行饯别宴,忽有内侍大惊失色的传报,郑王听后大怒,携使臣一同赶往神鹿所在的百草园,却见神鹿已经僵硬的倒在地上,毫无声息了。
“这是怎么回事?”郑渊策厉声质问,我提了宫裙跪下去抢道:“王上恕罪,是妲姒之责,没有照顾好燕国的礼物。”
郑渊策皱眉看我一眼,正欲开口却被匆忙赶来的郑疏染阻止:“父王——”他在我身旁跪下,宽大的绣袍拂过我的面颊,只留淡淡的荷香。
“是儿臣宠坏了太子妃,儿臣知罪。只是姒儿也是无心,请父王明察。”说完他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直接喊来了饲鹿的官吏,斥问道:“把经过都细细说来,无论是谁,不分巨细,不可遗漏。”
那官吏早吓的失了神,磕着头道:“上午只有桑夫人来过,给神鹿喂了些银茸便走了,只吩咐我们好好照看。”
“好好看看?好好照看竟把神鹿照看死了吗?”郑渊策大声喝道,这时医官赶至,当着众人的面检查了尸体,结果让人惊愕不已。
“中毒?今日除了桑夫人喂的食草,可还有别的?”郑疏染问,俊美的脸上有一丝急色,不知是做给郑渊策和使臣看的,还是给我看。
“没有了,只有桑夫人,那食草也是桑夫人带来的,所以卑职没有敢多问。”
“混账!”郑渊策骂一声,然后看一眼郑疏染,郑疏染立刻道:“父王,法度不可弛乱,儿臣定秉公而办。”郑渊策满意的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给太子,使臣大人可有异议?”
燕使连连拱手道这般最好。
郑强燕弱,弱者向来都是没有异议的。
百草园里只剩我和郑疏染,他微微叹一口气将我扶起:“你要处置一个人,我自然会像以往一样由着你,何必牵连这么广呢?燕国虽弱,可并不代表好惹。”
他难得认真的对我说道理,这让我忽然想起桑玄转述自他的话,竟一时心生不忍,也许他将来,会是位很好的国君。
可是此事,只有借助使臣的力量。
“翎炎,你不怪我吗?”我垂了眼,细腻却有些期待他的回答,如若不是我对师父动情在先,这样的男子,恐怕没有女子不动心吧。
然而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桑玄这时被内侍带到了百草园。
“殿下,臣妾知错。”桑玄面色淡然决绝,生命的尽头,她是如此刚毅的女子。我和她虽无过厚情谊,但毕竟同门一场,我是个胆小的刺客,因为心中竟为她感到慢慢的苍凉。
郑疏染又变成了那个阴鸷晦深的神态,冷冷的看她一眼,对内侍吩咐道:“桑夫人嫉妒成性,有违妇德,诬陷太子妃,证据确凿,押入死牢,择日再决。”
桑玄听完猛然抬起头,未干的泪痕纵横在妖娆的脸上,她失笑:“到底我在殿下心里,是没有一丁点分量的,罢了罢了,我怎么能有这种奢望呢?”她只手捂面,血色的玉镯刺痛了我的眼,然后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向自己心脏扎去,身体倒下之时红唇微微动了动,也许只有我懂她说的是:翎炎。
郑疏染曾说:“翎炎”二字,这世上除了父王,便只有姒儿能这般唤我。
清脆一声响,血燕玉镯跌成碎片,那只血燕再没了栖身之所。
我以为这件事只有师父和我知道,却没有料到郑枢这个面色恭逊,待人亲和的景公,才是真正的受益者,而策划这一切的,正是师父。
一个日光景和的下午,郑枢双手捧着一小卷布帛,面色紧张的走入玉宣宫。
直至傍晚时分,郑枢才离开,且面色稍有缓解。
内侍向郑疏染禀告这些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并不许我回避。
“姒儿,这布帛上的内容,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他同我坐在软榻上,他的头发太长了,衬得他像个不食烟火的神仙。我嫁给他时并没有多在意他的样貌,现在看来,恍觉自己错过的太多了,如同蝴蝶错过了一个花期。
我伸出手将他的一缕青丝握在手中,细腻柔软,别样芳华。郑疏染一直注视着我,凤眸里的光好似晴空下的湖水,耀着迷人的光彩。
“姒儿你猜,我从你眼中看到了什么?”
“什么?”我反问,一边将自己的头发拨出一缕和他的绑在一起。
“后悔,庆幸。”他浅笑着看我跳跃的指尖编着我们的头发。
“我不是个好刺客,我瞒不住你,我后悔爱错人,后悔进了这郑宫,后悔自己……可我也庆幸,庆幸你对我不离不弃,庆幸自己嫁对了夫……”
还未说完他就将我一把拉入怀中,“不会分开的,”他指尖绕着我们的发辫,“即使发断身亡,情是不去的。”
“翎炎,”我握住他的手,他微愣,这是我坦诚后的第一次主动,他竟这般在乎,我紧靠着他的胸膛都能感觉到他心脏越发欣喜的跳动。
“刺客道第一剑叫做‘君诀’,我把它作为嫁妆的弥补,送给你。”
“我只要你的心,不求你的剑。”暖暖的气息附上我的耳侧,开出一室五光十色的花。
这一夜的欢愉不再只是肌肤的触碰,更是心贴心的交诚。
“布帛上写的是:妲己转世,国之大殇;祸及二主,国将大亡。”
“妲己,二主?姒儿是在考我了,好,那便让你看看,本王的厉害。”说完又将我压下,全然不给我多问的机会,然而我是可以信他的,字里行间的胸有成竹这天下绝没有第二人。
那卷布帛得自神鹿之腹,当即便被送到了卜官手中,卜官占曰:妲己转世,世则姒,二主即郑王与太子。
意指昔商的苏妲己转世成了今日的郑妲姒,流连于二主之侧,国家将要覆亡。
同时宫廷内忽生流言,将我那夜入玉宣宫之事传的沸沸扬扬,面目全非。恰巧那夜郑疏染被郑渊策派出宫外,再之神鹿事件上郑渊策对我的不追不究,更是给有心人提供了谣言的来源。更甚者竟说我与过世的弥夫人容貌有七分相像,郑渊策因此不顾伦常,召幸于我。
这一切,都是我知道会发生的,我只是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之前,便与郑疏染站到了一起。
桑玄你看,这么快我就变成了第二个你。
但我不要重蹈你的覆辙,我第一次这么真心的想要幸福,怎么可以输。
郑国国律,有罪之人死后,平民不得树碑,贵族皇戚树碑但不可立字。
我再次见到师父,是在桑玄无字的坟前。
“等到了十月尾,我们就把你师姐的坟迁到沐州去,可好?”
师父说着转身看着我,我的脸上无波无澜,他有一点探究,但终究是了然一笑道:“我的琼儿,比为师想象的聪明许多。”
“是吗?”我忽然冷声反问:“师父以前把我当傻瓜吗?把我当成弥夫人对待,利用我和师姐让占言通过使臣遍布各国,然后以此让群臣要挟郑王软禁我,但是你们知道郑疏染定会替我求情,郑王一气之下也会惩罚他,你们想要削弱的是郑疏染,所以你们想在郑疏染被削职的这段时间里做什么呢?师父,你让郑枢带我来这里,又是为了告诉我什么呢?”
他嘴角隐去了笑意,美丽的容颜让人心生寒意,但我必须要问清楚:“师父,你在为郑枢谋位吗?”
这是十几年来,我第一次不带仰慕之情看他,他眯了眯眼,向我走来。
“我第一次见到弥夏,是在她的故乡沐州,那时她穿着白裙坐在琼树下画一只纸鸢,神情认真的像一个孩子,而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一群饿殍之中,你眼神倔强,想要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活
下去,那一刻我觉你和弥夏真像,连容貌也有几分形似。琼儿,你和弥夏都是我的弟子,那年我鬼使神差的收她为徒,她笑着说:‘我与你一般年纪,我不信你能教我什么。’当时我拿过她的纸鸢说可以教她画风筝,可惜她身在士族之家,迟早要进宫为妃,她求我带她走,但我竟然没有下定决心,后来郑渊策对她极尽宠爱,就像如今的郑疏染对你一样。”
他说着在我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看着我,“郑疏染是弥夏的独子,你忍心,忍心害他吗?”
“郑枢才是弥夏的孩子,当年为了不受郑王后的迫害,我不得已将郑枢和郑疏染做了调换,郑王后因妒害死了弥夏,我自然要告诉郑枢,他不会容下郑疏染的。”
我怔住,如果郑渊策知道了,那么郑疏染因为弥夏而多得的青睐岂不是要——
原来原来,这个时候我最放不下的只有郑疏染。
“琼儿,‘君之未央,情之弗决’,我们师徒两个,赌最后一次……”
衣袖拂过我的脸,闻到一阵馨香的同时意识也渐迷。
“师父……”
十月,郑枢带外戚之兵攻入王城,逼宫。
郑渊策说:一个帝王不可能把一个女人放在江山之上,司朝,你曾经很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却糊涂了。
说完他仰天大笑,竟有泪从他眼角滑落,然后他拔剑自刎,葬身于玉宣宫的大火。
世人都说玉宣宫里珍宝无数,然而直到那一刻世人才知道,所谓珍宝,不过是满宫殿里藏着的一个女子的画像。
郑渊策曾对我说,他把弥夏的画像全都藏在了一个地方,原来就藏在他每日寡居的地方,他说师父糊涂,但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让女子绝育的戕红,其实不过是能让人失忆的药,只有日复一日的饮用才能见效。
郑渊策为了忘记弥夏,便在玉宣宫里点满了这种香,而郑疏染为了把我留下,竟每日让我服用,甚至不惜让我误会他。但是我从不曾用过,因为那时我并不相信他。
师父骗了我,他说不曾爱过自己的弟子,但他深爱着弥夏,他也说不会,但他却也一直眷顾着我。
幸而郑疏染没有骗我,所有的所有,都没有谎言。
师父和郑枢在十月的谋反终究是失败了。
君之未央,情之弗决,刺客道的第一剑,师父留给了自己。
那日当我醒来后便看见身穿黑色天子服的郑疏染已先一步孤身闯入郑枢军营,只带一柄长剑和一颗焦急的心。
他看见我便温柔的笑了:“姒儿,我来接你。”
然后千军万马从他身后涌出,他和郑渊策不一样,因为他说:真正的帝王不会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更不会拿她与江山比较。
很久以后,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有了一个可爱非常的孩子,他和郑疏染一样漂亮。
他叫我母后,叫郑疏染父王。
“你瞒着我服用戕红多年,终究是将往事都忘了,也好也好。”郑疏染吻着我,似乎有滚烫的眼泪滑到我脸上。
史官记:疏帝登基之年,平景疏帝登基之年,平景公之乱,帝为后亲入敌阵,景公欲抗,乍见漫天纸鸢,帝师司朝点火自焚全军,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