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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cene.5 Gun 枪 最后的集会 ...

  •   “九环。八环。十环。十环。九环。”平白的拟人声报出结果,狡啮慎也向身旁的常守朱投去赞许的目光,“准度训练已经达标,下一步可以上移动靶练习速度和反应了。”年轻的监视官回以笑容,该是对自己的表现也比较满意。

      陪常守进行射击训练已经有几天的时间了,当初要求她来的时候,小姑娘还不大情愿,“反正什么人该受到制裁,应该受到怎样的制裁都是dominator定的,自动瞄准系统也很完备了,再做射击练习还有什么意义……”语气中不乏怨念。狡啮亏她说:“也对,反正常守监视官只会朝执行官开枪。”

      朱闻言沉默良久,叹一口气,“用这种事开玩笑我可是会介意的哦,狡啮先生。”

      工作两年来,常守朱还不曾亲手射杀过罪犯,双手干净得就像她那纯洁的色相,从未染上血污,这应当算作手下执行官的勋章才是。
      仅有的两次裁决,一是初次见面时对待狡啮慎也,再就是对着二系的一位新人分析官。

      事由正是槙岛圣护的那次“公开表演”。

      那是个跟常守同龄,比她还晚几个月入警局的年轻人,因为自家监视官忙于他事,而由恰巧休假的朱陪伴着逛商场。被治疗中心关押了太久的男孩子,非常珍惜成为警察而重获新生的机会,哪怕只是这种程度的自由。

      接到临近场所发生骚动要紧急出动的报告后,他赶在朱之前拿起备用工蜂中的dominator就冲向了事发地点。

      手持刀具的行凶者犯罪指数低得像是没有情绪的植物,惊恐的人质令dominator自动解锁,而一旁焦急愤怒的人质亲友则让他手中的武器变身成凶猛的野兽。是该相信西比拉还是自己的判断?年轻的分析官慌了神浑身冒冷汗。

      他竟开始用枪口扫描在场每一个人的psycho-pass值。

      被拉入审判的席位,良民也不可能继续保持麻木,恐慌令区域内的指数暴涨,无人机封锁了这片卖场,将其圈成了一个舞台。而此时,城市主要媒体的信号也被切换到这里的监视镜头上,剧目在更广的范围内直播。

      究竟谁才是主角。

      监视官的眼中是不断变换的脸孔和绿莹莹的数值,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得选。枪口最终以狰狞的姿态定格在了人质的父亲身上。

      朱及时出现麻醉了分析官打破僵局。人群骚乱,人质的父亲无法克制地向着槙岛和女儿扑过去,而槙岛此时则丧失了杀人的兴趣,把人一推趁乱跑走了。镜头和每个人的眼睛都记录下了他始终坦然的笑容。

      事后,常守监视官受到了嘉奖,而那位分析官则被送回了隔离设备,不久就精神崩溃自杀了。

      逮捕槙岛圣护成为公开的首要任务,一系之外的警员才知道这并非朱初次面对槙岛,而她此前的表现跟年轻分析官差不了多少。

      刑事课一系和二系的关系自此变得微妙起来。

      电子人声又报出几个令人满意的得分,狡啮慎也加快了扣动扳机的频率。虽然只是模拟了后座力和射击声的瞄准设备,但是手握武器直击目标的畅快感还是让他兴奋。狡啮从来没有向外人说起过但内心一再确认的是,当执行官的这几年他感觉要比当监视官要自在的多,深植骨血中的狩猎本性被发掘出来,无须在意psycho-pass指数,可以毫无顾忌地直扑猎物,他也终于理解了佐佐山为何会如此放肆欢快。

      而且,越是难搞的对手越是能够激发挑战欲望。因此将槙岛圣护最终缉拿归案的时候他竟有些失落,仿佛一瞬间丧失了追求。

      长久以来的侦查探寻都颇费脑汁,但自从槙岛自行暴露之后事情的进展又似乎过于顺利了。这令狡啮起疑,尤其是那次“公开演出”。抛头露面并不是他所熟识的那个槙岛的一贯风格,更重要的是,愉快犯槙岛圣护总喜欢选择一个感兴趣的对象来观赏其表现,可那个时期他最感兴趣的对象——狡啮慎也本人——并不在现场。

      而且,他为何会忽然将兴趣从欣赏个体表演转移到观察群体反应上去呢?并在这不久之后就落网被处死了。不过毫无疑问,他的举动确实让更多的人发出了更多的声音。

      为了确认槙岛圣护确实死透了,狡啮甚至亲自去验过尸。

      这当然是背着宜野座做的。

      对于自己上面那些疑虑,他也只字未提。他能想象的出若是得知了自己的想法和举动,宜野会怎样反应:说无论如何槙岛已经死了,与之相关的暴力事件也都水落石出不再有后续,劝诫狡啮马上收手不要徒劳深陷。——这就是他们两人对待事情的不同之处。宜野办事的出发点是让一切能够迅速有效地回归秩序,案件得到结果之后就避免扩大其影响。而狡啮则习惯深挖事情的阴暗面,盖棺定论的案件也不愿轻易了结。

      死去的宿敌那副冰冷苍白的面孔刻录于狡啮的记忆中,随时调阅都清晰可见,的确是他审视了太久的那个人,DNA检测结果也诚如是。贯穿头颅的枪洞已经乌黑干枯,像是掘进他大脑的一口深井。这违和的画面令狡啮注视良久,但那个总是引经据典故意说着高深难懂字句的人已经不能提供任何信息了。他竟开始有些惋惜槙岛圣护的早亡了。

      说起来,槙岛是西比拉系统投入使用之后被宣判死刑并实施处决的第一人。行刑的方式也因古老反而显得新奇。

      死刑,在西比拉以前那个靠法律条文来定罪量刑的时代还颇受争议。死刑废止论者认为,国家一方面以保护生命为由将杀人行为视为犯罪,但另一方面又规定有死刑,由国家来剥夺犯人的生命,即由国家来杀人,这是互相矛盾的。而死刑保存论者则认为,死刑只代表最严厉的一种量刑,国家剥夺犯人的生命虽然在物理的意义上与杀人具有共同性,但物理的共同性并不重要,就社会的、法律的意义而言,死刑与杀人之间有重要的差异。例如,不能把自由刑说成是国家诱拐,也不能将罚金刑说成是国家强盗。(此段为引用)

      事到如今,无论哪一方的观点都没有立足点了。但有一项原则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是量刑裁决的权力在国家手中。严格的禁枪令被完完整整的沿用至今,武器,只能由当权者掌握。

      诚如常守所言,现在握枪的手是系统本身,执行者也只不过是看数字办事。不过新的《dominator使用规则调整条令》出台之后,人的决策权限扩大了许多。

      “这么一来,厚生省也有了超越巫女系统的更大的管辖权。”——对于人人叫好的改良措施抱有猜疑,这也许只是习惯了盯着事物阴暗面的狡啮慎也会有的想法吧。

      完成新一轮射击,“枪”在狡啮指尖转了几个圈,被投入保管匣中。比起实弹的真枪和dominator,瞄准器的分量还是轻了许多。

      “要休息一下吗?”
      “不了,我再多做几轮练习。”常守朱回答期间仍旧目不转睛盯着靶位。

      狡啮独自走向休息区,从外衣口袋里摸出烟来速速点上,满足地深吸一口,让熟悉的味道在口腔和舌面上充分化开,停留片刻再缓缓呼出。然后才到贩卖机那里取出一瓶饮料大口喝起来。

      不远处朱陀枪瞄准的专注姿态映入眼帘,就算先前有怨言也好,不理解也好,但是一旦接受就会专心投入、精益求精,这她一贯作为优等生的可贵之处。

      其实对于dominator和系统的执行逻辑,不只是敢于进言常守朱,每一位持枪者都有自己的看法甚至疑虑,包括看起来最不动声色的宜野座想必也是如此。从朱首次任务就开枪麻醉了狡啮,到槙岛圣护这样的特例出现,直至其被捉拿归案,宜野座伸元的psycho-pass指数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浮动升高阶段,这在一系不是秘密。期间除了跟征陆老爹有过一次谈话,他本人从未跟其他同事进行过这方面的交流,行动和言语上也没有任何异于从前的地方。

      这个男人对于自我意志有着极强的掌控能力,在原则方面近乎苛严地保持着言、行、思一致,就算有所动摇也总能找到劝诫自己的方法,从不放纵情绪和犹疑,以不变应万变,仿佛内心自有一套□□体系来维持着固有的秩序。

      而这样的自愈能力恰是狡啮最为担心他的地方。

      前一天的晚上他们才通过话,是狡啮主动打去的。其时宜野应该刚刚到家,电话里传出按动密码锁、推开门的声音。狡啮想象着一条长相凶猛但实际上忠良温顺的大狗叼着拖鞋等在门口,见到主人进来就拼命摇动尾巴扒他的裤腿,宜野看到它,脸上的神情缓和了许多,蹲下身子抚摩它的肚皮,压低音量说着“好孩子好孩子”之类的话,狗狗舒服地发出呜呜声。

      “有什么事?”转而应对狡啮的语气就变回平静冷淡。
      “清剿行动还没开始吧?你们计划的如何?”直奔主题。
      “这不是你可以知晓的范畴了。”言语中有种道不同不相为谋敌意。
      “嗯,也对。”狡啮很快认命,“那么你自己呢?宜野,你这些天过得如何?”
      想讽刺一句“托你的福,忙得不可开交。”但话到嘴边又被宜野座改成“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

      另一边的狡啮呵呵轻笑起来,“那你为何还要接我电话啊?”想象着宜野此时尬尴愠怒作势要按断接听键的样子,他马上换回正经语气,“小心二系的人。”

      “狡啮!”对面的宜野座发出一声警告。因为很有可能他们此时的通话就正被二系的情报人员监听着。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狡啮慎也反倒更加重了语气,“我要你小心二系的人!”

      “狡啮……”

      之后便说了再见。两人各自独坐良久。

      与此同时,厚生省公安局刑事课。

      昨晚的场景也在宜野座脑中重演了一遍,回忆到通话结束的时刻他及时掐断自己的遐思。人手少了一半,应该更加专注于工作才是。不过狡啮的忠告他也有考虑过并且认真对待,埋伏路线和突破点已经巡查过好几次了,逃脱路径全部设为死角,沿途信号都有监控,他也亲自见过线人再次确认了时间。为了防止情报有误导致行动扑空而打草惊蛇,他们还准备以珂美莎例行搜查的形式出动。

      包含一系与三系在内的行动组成员在唐之社的分析室进行最后的流程确认,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严肃的会议讨论进行到一半,唐之社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将大家的注意力从发言的监视官那儿转移到自己这里。

      “滕,真是烦死了,那就满足你好了。”她抱怨着,切换了屏幕上的画面。

      “我亲爱的各位同事们,这边简直美呆了!”縢秀星兴奋的语调忽然传出来,他得意的露齿笑一闪而过,镜头扭转拉远,上野公园的樱花大道展现在大家面前。

      虽还只是二月,煞白的天色透着冷冽,但大道一侧的樱花已是繁荣似锦,粉白色的云霞叠罩,争相宣召着自然的蓬勃生命力。背景隐隐约约显露出远近的老树、高台、庙堂,还真有些江户古韵。

      公园关闭多年以后的现代,这个城市早就没有了朝圣一样的赏樱祭典,偌大的园子此时幽静得能听得到鸟鸣虫响。滕大概也是觉得独享这样绝妙的景色太浪费了,才会传视讯回来跟大家分享的吧。

      直播的风光片随着滕的脚步移动在宽荧幕上变换着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是美,整个分析室也被染上一层暖色调,连同各位刑警们缓和的神色。

      “这可是真材实料的樱花树!并不是什么终年不败的全息投影。”藤说着晃动身旁的枝条,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有一整朵樱花穿透仰视的镜头,在屏幕上放大再消失。说起来曾经日本警察的手册上就印有樱花纹章,这本该是他们最熟悉的形状。滕还特意捏起一片花瓣来在指间碾出汁水,以证明它的真实。

      “怎么样?棒透了吧!大家都努力工作争取休假机会吧。”说得就跟他这次休假是因为工作优异而得到的褒赏似的。

      “狡酱!小朱!你们也来打个招呼啊~~”
      视线转了个弯,常守朱挥动双手展露笑颜,一旁的狡啮慎也怀里抱着滕秀星丢给他的渔具,头发、毛领上粘着花瓣,也不大自在地勾起嘴角,冲着镜头摆摆手。
      画面之外的同事们看到这样的景象都不免轻笑起来,宜野座伸元抿紧的唇线也有了弧度。

      “以上。前方记者滕秀星报道,感谢志恩大美女的友情转播。”随后是秀星比出“ok”手势的巨幅近照,他将手臂拉远一点,并排而立的三个人都出现在屏幕上,与身后的美景一同定格。

      “什么‘志恩大美女’……”唐之社嘟囔着把画面切回路线图,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好了。集中精力,继续开会。”宜野座清了清嗓子,接着刚才的发言。
      在座各位的笑容也逐渐收敛起来。

      厚生省公安局刑事课一系最后一次形式上的全员集会——这个不会被记入任何史册的小片段——结束在荧屏内外,如同一道转瞬即逝的电波,划过黑夜来临之前最后的暮色。

      是夜。

      埋伏的地点是勉强可以双车并行的旧城区街道,两旁或高或矮的建筑挤压着视线,将夜色的天空割划成狭小的巷弄,被层云遮盖的星月时隐时现,像是有只伸展不开翅膀的蝙蝠,闪着一双惶惑的眼睛蜷缩在墙缝里。

      巡逻中的花子和太郎晃动着大脑袋,卡通服装的亮度比路灯还要显眼一些,由于这一带原本就是治安管理的重点,这样偏搞笑的场景并没有引起行人的过分注意。冬季的深夜,除了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加班族和吼着歌相扶去往下一个酒吧续摊的醉汉,也碰不上多少行人了。

      所以,当三辆无牌照的大篷车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颠簸出现的时候,不可能不受人瞩目。如果这就是运送军火的作案车辆的话,未免也太高调了一点。

      不过从任何意义上讲,柯美莎都应该把它们拦下来例行检查一番。

      看到要求停车的手势,打头的司机愣了一下,领悟过来是要检查货品便踩足油门绝尘而去,后面的车辆也迅速跟上,音响还在放着乐曲。

      不算艰难的围追堵截,三辆车毫无悬念的被拦截在绝路上,因为它们的行迹笨拙到可疑,宜野座甚至下令不许全员出动,怕是调虎离山计。守候在这个地点的一对三系的监视官及其执行官迅速控制了局面,无人机圈出了隔离带,只等瓮中之鳖缴械投降。

      六合冢弥生也从附近区域赶到了现场,她是循着熟知的音乐来的,不知道更加期望的是自己的猜测被证实还是被否定。说时迟那时快,弥生正开口下令要求嫌疑犯下车接受检查,打头车辆副驾驶座上的人翻上车顶,跃进了旁边一座旧写字楼的楼梯间窗口,手里抱着一个黑色袋子。斗篷帽子在行动中滑落,青色长发一闪而过。

      “莉娜!”弥生呼喊一声追上去。你果然还是……

      沿着旋转的楼梯拾级而上,外面的音乐被关停,两人凌乱的呼吸与脚步声显现出来,追逐相应。清冷的月光穿过洞开的窗口,杂物在地上、墙上映出不规则的影子。交错的光影让弥生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还是几年前,自己跟在莉娜身后登上废弃楼层的天台,挤进隐蔽的地下club,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非主流音乐会。只是那时,弥生的手中还没有dominator,莉娜手中也没有弥生想要而她不愿给的东西。

      她们曾共享一段不分你我的时光。通过交换旧唱片相识——这种古老而珍贵的介质在数字化的时代让音乐保留实感,仍受到不少爱乐人的青睐——区别在于,作为系统认定的音乐家,弥生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购买到唱片,而莉娜只能淘换走私品或者跟其他收藏者私下交易。因为相同的爱好相知相熟,是彼此作品的第一个听众,也都为对方写过歌。少有的几次同台,乐队中的双吉他手,一个站在中间边弹边唱掌握主音,一个立在侧后控制旋律。

      行至顶楼,逃无可逃。月亮在此时扒开了云层,莉娜的发色在光照下更加显眼,舞台上的她便是如此能够夺人视线。而弥生则是一样的沉着冷静,回忆并没有打乱她的心绪,她告诫自己:将逆反的同伴从歧路上拉回来,这是她当初握枪的意义。

      “不要继续后退了,把你手中的物品交给我。”弥生向着莉娜更近了一步。

      “手中的物品?”莉娜往下瞄了一眼,又重新看向昔日密友,目光由弥生的面孔收至指向自己的枪口,“呵,果然。”她提起唇角划过一道了然的笑,原本就临近警戒线的犯罪指数随之跃升了一个层次。

      “你还是成为系统的走狗了吗?真是永远走在被认定的道路上呢。哪像我们这些人,始终被否定,做着不被认可的音乐,过着不被认可的人生。”

      “我没有不认可你的音乐。”弥生说的很快。

      “是吗?那为何五年来我从没在这城市的任何表演场地见过你?据我所知,就算成为了执行官,要求监视官陪同的话也能去想去的地方吧。”

      弥生没有回答。她确实再也没去看过地下乐团表演,一次也没有,并不是监视官不肯配合而是她本人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莉娜他们的音乐变成了禁区,似乎一旦靠近就会影响某种决意。她双手握紧枪柄,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不断攀升的指数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她又重复了一遍。

      “呀,就这么想干掉我么?只因为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改变命运?”莉娜反而更加无惧地挑衅起来。

      “别开玩笑了。你们的方式是用暴力破坏秩序,只会搭上更多人命而已。”

      “哈哈哈哈!”莉娜大笑起来,仿佛弥生刚说了多么幼稚的话一样“开玩笑的人是你吧! ‘维持’秩序的你们不是在做同样的事情吗?”

      “……”

      观察到弥生有所动摇的微妙表情,莉娜一步步挪向天台边沿,作势将手中的黑色包裹伸出楼外,同时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我也很想再次与你同台啊……”

      “六合冢呢?”宜野座伸元跃下车,向着三系的同事焦急询问。他在终端中观察到弥生擅自离开岗位,并且各项精神指数也变得很不稳定,便匆匆赶过来了。怎么回事?六合冢本来是最不让他操心的猎犬。

      此时嫌犯们已被关入了押送车,在场警员和小机器人正细致地搜查违禁物品,三辆车上装的都是乐器,鼓面被剖开,吉他也被割断琴弦露出内里,但除了几支兴奋剂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军火。

      三系的监视官从地上杂乱的货品中直起腰来,拇指向后指了指旁边的写字楼。

      没等宜野座转移视线,目标楼顶传来“砰”地爆裂声,在场所有的人都向那里望过去——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天台的风将宜野座伸元的刘海吹得更加凌乱,也瞬间吸干了他额头上的薄汗。是刚刚奔跑得太过激烈,还是夜色影响了视感,他需要定定神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六合冢弥生跪在一滩血水中——黑暗隐去了液体原本的颜色,要配合刚才的枪响才能推断出那是鲜血——低垂着脑袋,双手捂着头上的耳机,长长的线引向身边包裹中的CD Player,唱片散落一地。

      因为音量开得过大,歌声从耳机中泄露出来,在静谧的深夜句句清晰:“Do you know what's worth fighting for,when it's not worth dying for……”

      宜野座默默站在他的执行官身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厚生省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虽然违反了‘有理(罪证)可依’和‘不首先使用暴力’的任务原则,不过死者确实是因为犯罪指数过高才被处决的,请保留六合冢弥生的职位。”说话的一系监视官宜野座,手臂的终端上显示着一份诊断报告。

      “我明白你的意思。”局长充满善意地看着面前这位来为下属说话的警官,“不过你认为她的精神指数短时间内能恢复到标准水平吗?她还适合继续担任执行官吗?六合冢自己的意愿呢?”

      宜野座伸元无言以对,草草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有点抱歉呢……”宜野座的背影消失后,局长轻轻感叹了一句,继而打乱了刚刚拼好的魔方,重新旋动起来。

      关闭办公桌上台式机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竟然没觉得饿。宜野座伸元捏了捏眉心。任务失败的报告书最难写了。

      他转过椅子扫视着空无一人的一系办公室,这样的场景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并不少见,不过此时看来心里真有点空落落,因为确实没剩下几个人了。

      并没有放任自己停下来哀叹,宜野座起身走到六合冢的办公桌前,开始帮她收拾东西。

      音乐类的杂志最多,中间还夹着好些未完成的乐谱;化妆品看来是用不上了,不过还是被全部归进袋子里;为了防止被摔碎变成利器用来自杀,瓷质的茶具是不准带进设备的,这是在二系执行官事件过后出台的新规定,宜野座将它们收纳到另一个盒子中。

      他能够理解弥生内心的震动,亲手杀掉最好的朋友,这种事就算是握着dominator从未犹豫过的自己恐怕也很难做出来,如果它所指向的是一系任何一个人的话。虽然从未完全认可过执行官这样的潜在犯,但是原本要在设备中荒废终生的人能够走出来凭自己的能力为社会做贡献,这怎么说都是好事一件。六合冢弥生毫无疑问是位优秀的执行官,行动果敢,办事高效,不多话也不多事,从某种层面上而言,是跟自己最为合拍的同事。她是我亲自从治疗中心接出来的,现在也要亲自送回去了吗?

      原本满满当当的空间,只要清理干净了就看不出一点人气。宜野座望向另外几个看起来仍是人气满满的办公桌,常守的桌面依旧整洁,滕的办公区摆着各种小玩意儿,而狡啮的桌上,连烟灰缸中的烟蒂都没被倒掉。

      狡啮慎也。想起这个人,宜野座的眉头不觉间又皱了起来。

      他原本满心期待可以与光复原职的狡啮重新共事的,就像多年前那样。别的方面不说,狡啮的能力始终是宜野座所欣赏和信任的,就算是他降为执行官的这几年,宜野座也保留着某些习惯,比如将他分到另一组跟自己分头行事,下意识地当他是另一个主心骨。但怎样也比不上两人同为监视官的时候感觉好,有一个人能跟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合拍思考问题,分担劳苦。宜野座承认,与其说是狡啮达到了重回监视官岗位的资格,不如说是他自己有让狡啮回归的意愿。不过现在看来完全无望了。说到底那家伙跟父亲是一样的,只要认准了自己的目标就可以置个人安危与别人的期望于不顾。

      想要依靠一下他人的这种软弱的想法,真是一刻都不能有。

      宜野座盯着狡啮的办公桌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桌面上的烟盒抽出一颗烟。不知道是不熟练的缘故还是因为烟太潮了,抖着手点了好几次都不见点着。他隐约记起谁(是狡啮还是佐佐山?)说过要边吸边点便于助燃,于是将香烟放到嘴边含住。打火机的火苗终于在烟尾留下持续灼烧的星火,同时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冲入宜野座的口腔,他被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再试,还是受不了口鼻中横冲直撞的浑浊异味,扶着眼镜把它们通通吐掉。最终只能看着细小的烟火干干烧着,在指尖一寸一寸落为灰烬。

      佐佐山和狡啮曾经恶作剧也好,认真邀约也好,尝试多少次都没能拉他下水。适应不了的东西,果然无论如何也是适应不了。

      宜野座将手中的烟头连同满到溢出的烟灰缸里烟蒂都倒进里垃圾箱里,想了一下,把那一盒潮掉的香烟也扔掉了。

      抱起纸箱走出办公室,唐之杜志恩等在门口。
      “不好开口的话就让我来传达吧,监视官。”

      ----------------------------------------------------------

      经过调查,这次任务失败的最终原因归结到二系执行官与线人、self的联络人串通一气提供假情报上。公安局乃至厚生省借此对内部人员进行了大清洗,排除了所有存有异心的人,此后就连监视官们的行动也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限制。

      常守朱、狡啮慎也、縢秀星三个人提交的结束休假申请遭到驳回,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不见血的斗争先于炮火。

      【Nervus potestatis politicae praecipuus et summus est supplicium capital 死刑是政治权利最高的也是最终的手段。】
      ——菲利普梅.兰希顿《道德哲学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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