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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江楚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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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江楚竹
自母亲离世后,我的生命里,早已没有了亲情。
然后我遇到阿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心动,唯一一次的,明白了爱。
看见阿筝披着大红的婚服站在别人的身边时,我心痛的以为我就要死去。
但是现在,我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看着庭院中凋零的草木,我明白还活着。
因为我还有感觉,我还要继续经受着痛苦的折磨。
十一月,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
今年雨水颇多,第一场雪也来的极早。
还未到十二月,草木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洁白。粉末状的雪屑落地及化,只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看出点点未央花的痕迹来。
草木之花多五出,独雪花为六出。
六,即为轮回。
未央,亦是没有结束,没有尽头之意。
故称,雪花为未央花。
没有结束,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何时结束,何处尽头。
庭院中草木凋零,寒风凛冽,一片惨淡的景象。
我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手中的杯盏早已凉透。
视线触及的地方,一架孤零零的秋千,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我记得我能下床行走的时候,是在醒来的半月之后。
那半月时间,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阿筝。唯一的印象,便是那日透过绿纱窗的阳光中,阿筝挽起的发髻,秀美的脖颈包裹在高高的立领之中。那是已嫁为人妇的女子的装束。
我能下床时,便迫不及待推门出去。我要去见她。
然而推开屋门,看见的便是阿筝坐在这秋千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脚尖轻轻点在地上的小草上,碾碎后的汁水带着草叶的清香,染绿了白色的绣花鞋尖。
一时相望,无语凝噎。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没事,我便安心了。”她微微笑着,跳下秋千。
轻飘飘扔下这样一句话后,转身便要离开。
“为什么?阿筝。”我问。
她看着我,抬起手,抚摸我的眉眼。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楚竹,别问了。好么?”她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离开我的视线,也就此离开我的生命。
我不知道我如果伸出手去,还能否继续抓住她。
她似一指流沙,而我的内心,早已苍老了年华。
视线所及之处,一丛枯黄的杜鹃花木。
杜鹃又名子规。
我此刻,突然想到了“渡寐子归”。
“王府后山深处,有一处峡谷。周山环绕,树木葱茏,温泉不断,谷底四季如春。”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叶倾缓缓走过来,在我身边,冰冷的石阶上坐下。
“什么?”我淡淡的,随口接过他的话问道,内心却是一点没有好奇,我觉得我已经丧失了所有思考的感觉。
他轻轻一笑,抬头看着初冬季节冰蓝色的天空:“我曾经答应过阿筝,在大雪纷飞的冬季,我会带她去后山深处,寻一方落英缤纷的四季春啊。”
他偏头来看着我:“你要带她去么?我可以告诉你,那处峡谷怎么走。”
我半眯起眼,盯着手中茶盏,漫不经心做出欣赏上面花纹的样子。
良久之后,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答道:“不用。”
他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寒风忽过,枯黄的残叶自脚边滑去。
他看着庭院中的枯枝,轻声说道:“墨闲现在快要疯了。”
“若不是你带来这个消息,我们怕是阿筝离去了,都不会知道她竟深中透骨生香。”他淡淡的说,嗓音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心中狠狠一抽搐,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听到“透骨生香”这个词了。
这是我心中剧烈的折磨。
然而,又正是这样的折磨,让我倍觉煎熬,也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我活着,感受着我能感受到的一切痛楚。
“林素安死了,鹅蕊也死了。这世上再无能解透骨生香的人。墨闲得知消息后,天南海北,四处派人寻访医者,几乎魔怔。媚晓随在墨闲身边,倒真是给了墨闲极大的支柱。阿筝却是和以往没有不同,自做自己的事情,反而惬意十足。只是,她已不再踏足这个院子。”他在我身边絮絮叨叨,自顾自的说着:“拂衣君的力量现在掌握在我们手中,而我们在朝中的势力也早站住了脚跟,各派系或多或少也表现出亲近我们的意思。再者,二皇子江楚澜也已经不用再顾忌,池桑那边大可放心。江湖中,仍有清湘阁为我们提供情报。苏原年纪虽小,但是能力不浅,假以时日,定不逊你,再加上有红狐在旁辅助,你亦不需太担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的话,不耐烦的问道。
此时此刻,我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阿筝穿着大红的昏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我的阿筝,现在,是他的妻子!
“我只是想说,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了……”他慢慢起身,低下头看着我,眼神深处藏着说不尽的悲悯和微微的讥诮:“你也该,准备登基事宜了吧……”
我手一抖,杯盏顿时摔在石阶上,顺着台阶滚下去,在干枯的杜鹃花丛下滴溜溜打转。
寒风凛冽,万物凋敝。
整个天地,笼罩在一层沉沉的苍白之中。
他转身离开前,说了这样一句话:“楚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等你想知道那处峡谷的时候,可以来问我。”
他说:“……若是……若是,你想知道阿筝为何要嫁给我,你也可以来问我。虽然墨闲和媚晓都不赞同告知你真相……但我仍然觉得,你应该知道。”
离开拂衣王府的前一晚,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疏影摇枝,灯影幢幢,在雕花的窗户上,落下了斑驳而杂乱的影子,似精怪,如鬼魅。
昏昏沉沉之间,我似乎做了许多梦,却又似乎是在现实中饱受煎熬。
现实和虚幻交织着,令我痛苦不堪。
叶倾跟我说:“阿筝之所以要嫁给我,是因为她想离开你。因为正是她,将匕首刺入你父亲的心脏。”
我耳边突然想起来,红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站在苏寒墓前,眼神悲悯,带着忧伤。
红狐仔细看着我:“楚竹啊,你说,隔着这样的血债和仇恨,你和叶秦筝,要怎样在一起?”
那时,我仅仅心悸,却不以为然。
此刻,我再也不知,我该何去何从?
那天,骤雨不歇,暗沉沉的黑云压在山头。
鲜红的血液一直顺着雨水,流到了庭院之外。所经过的小路上,泥泞不堪。
阿筝跪在那片血海之中,紧紧盯着那片被晏染攥在手心里的衣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恐怖。
直到叶墨闲再也忍受不了,走过去强行抱起她,她才闭上双眼,晕了过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阿筝都饱受着折磨,整晚整晚不断噩梦,或者不自知的做出奇怪的举动来。
这还是媚晓偶然之间发现的。
那日晚上,媚晓打理生意于是晚归,经过阿筝房前时,正看见房间窗户微微一动。她走上前去,想看个仔细。
却突然间,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窗子之后的黑暗之中,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平静下来后,才看清那居然是阿筝。
阿筝散着头发,穿着白色的中衣,没有表情的站在窗户边,眼神直愣愣瞅着窗外的庭院。
像个女鬼一样。
她走到阿筝窗前,顺着阿筝的视线看去。庭院间空空荡荡,只有孤零零冷清清的月光,流连在院子里每一个角落。
“阿筝,你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却没有听到阿筝回答,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户,她只听见,惨白着脸的阿筝,那轻轻微微的呼吸的声音。
“阿筝?”她疑惑的转头。
倏地,面前却突然一张放大的脸!
阿筝微微把头探出窗子,凑到媚晓眼前,瞪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的眼睛看。
那种直勾勾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
“呀——”她不禁低声叫出来。
仿佛被那一声惊醒,阿筝慢慢转了转眼珠,然后木然的转身,回到房间内,慢慢睡下。
但是,白日里,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时,阿筝却什么映象也没有。回答说晚上一直在安稳的沉睡,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
于是,一连好几个夜晚,媚晓墨闲和叶倾,等阿筝睡下后,就守在她门前。
这才发现,阿筝晚上极不安稳。
不是打开窗户直勾勾盯着院子,就是在屋里来回走动。
但不管做什么,都是动作僵硬呆滞,似行尸走肉一般。
再或者,就是沉沉的睡着。但是,仔细看去,变会发现,紧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子骨碌骨碌快速的乱转!
每每出现这样的情况,她都像是身处另一个世界,不管怎么呼唤,她都毫无反应,总是不能清醒过来。
这所有的一切,阿筝自己却,并不知道!
墨闲试过无数办法,都不能将阿筝自这种情况下解脱。
只能每日在她饮食中,偷偷加入安神的药食。待夜间她睡后,点上满满一炉千金难求的安息香。
然而,她依然日渐消瘦下去,不经意间露出的疲态,使得看上去憔悴不堪。
这种情况持续了不短的时间。这不短的时间,使阿筝似乎变了一个人,再也不能从她身上,看出曾经绝代了风华,惊艳了岁月的影子。
在众人暗自焦心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契机。
拂衣君已经召唤聚集,完全有能力与皇宫内,父亲手中的势力一拼高下!
阿筝顿时就像活过来一般,带着人马从密道中,直接冲入父亲寝宫。
叶倾说:“折磨着她的从来不是别的什么,而是那日,林素安的尸体在晏染怀中的样子,还有晏染一生之中,最后的那句‘报仇’。”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阿筝那时的表情,憎恶、狰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及解脱。那时候,你的父亲歪歪靠在床上,睁大的眼睛中,透出灰败的颜色来。也许他想过,事事不会尽如他意,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们竟然就这般大张旗鼓的闯进皇宫,谋主弑君,逼宫篡位。”叶倾缓缓叙述着当日的情形,语调平淡,然,在我看来,却似惊雷。
房间里,我在他对面坐下,晕黄的烛光,以及烛光下,看不清彼此表情的脸。都显出虚幻的不真实感。
“其间,我曾三次夺下阿筝手中的刀剑。但最终,仍然是阿筝,她握着一把匕首,轻轻的对我说‘倾哥,我和楚竹已经回到从前那般了。不要让林素安的死一直一直折磨我。’她握着匕首的手在不断的,剧烈颤抖着。一直到她将匕首抵在你父亲的心脏处,那颤抖还是没有停止。楚竹,你知道么。只有在她缓缓用力,将匕首推进你父亲心脏深处,鲜红滚烫的血液止不住的涌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再颤抖,她才能坚定的看着我,脸上露出自林素安死后,第一次真正的微笑。”
“她说,你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满不在乎抹过脸颊被溅上的血迹,笑盈盈看着我说,她再也不想让自己有幻想的余地,幻想还能和你在一起。她问我,倾哥你娶我吧,你愿意么?”
叶倾看着桌上烛台的光芒,突然间轻轻笑了。即使我分不清那是欢乐的笑容,还是苦涩的笑容,我都觉得无比刺眼。
“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她呢?”他微微仰头,似乎正看着虚空里出现的某个场景:“我只有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然后微笑着告诉她,我愿意娶你。”
“我说,我愿意娶你。我想要娶你,嫁给我,阿筝。”
恍惚间,我依稀听见,红狐面对着我,问我:“楚竹啊,你说,隔着这样的血债和仇恨,你和叶秦筝,要怎样在一起?”
整个京安一片繁华,如常热闹。
我踏出王府大门,走在京安熙熙攘攘的道路上,只觉得眼前都是云烟,过眼不见。
父亲的死,被身为皇后的宁香檀压了下来。
只是对外声称父亲重病卧床,在皇后寝宫调养。朝中大事一律有内监送往长乐宫中,待父亲朱笔披红后,方才传出。
而事实上,一些事情却是被秘密转到拂衣王府,由叶墨闲和叶倾处理。
再一次踏足长乐宫,依然满是是朱、金为主的两色,烟蓝的宫檐和赭石的门楣。显得富丽气派,而低调奢华。
隔着那片朱红色,我看见扬起的明黄色床帐间,香檀宁静的脸。
突然间,脑海里想象出叶倾所叙述的画面来。就在这里,阿筝杀了我的父亲,切断了所有我和她还能够在一起的希望。
“他说,要和你的母亲葬在一起。”香檀走过来,低声说道。
我微微一出神,平静回答她:“我的母亲只是妃子,妃子是妾,是不能入皇陵的。”
“可是……”
“更何况,母亲该是宁愿自己一个人沉眠在地下。就算有人打扰,也不会希望是他。”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不再认为他是我的父亲了。他只是我口中的父皇,他拥有太多的女子,也拥有太多的孩子。
他不可能,也不肯将他的父爱分给任何一个孩子,我也便没有得到过他的父爱。
父皇,不是父亲。
即使,他一直深爱着我的母亲。
我抬头,看着高大的房梁。画栋雕梁,琼楼玉宇,现在想来,不过身前求不得,身后带不走的死物罢了。
千古寂寞,最是帝王。
而我,就要踏上这样寂寞的帝王之路了。
心里,隐约空虚落寞。
我即将为王,而曾许诺,将与我并肩的后,她已不在我身边。
我登基那日,漫天飞雪。
水泉动。麋角解。蚯蚓结。
大司命白发苍苍,拱手而立,缓慢而悠长的语调高声念道:“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阴极之至,阳气始生。阳始生,则必久旺。久旺则万事皆大兴矣!”
于是,在这样风雪迷住了眼眸的日子里,我穿过宫阶之下层层伏跪的人们,走上皇宫之内,那最高的祭台。
祭台就叫“祭台”。那就是它的名字。
在我后半生漫长的十年之中,偶尔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帝王必须在祭台上登基,就是因为做了帝王,则必须祭奠出自己的一生罢。
这个祭台上,不知有多少帝王献出了自己的余生。
以至于那些野史和话本中会不断传唱“孤老无依最寂寞,千古寂寞是帝王。”
我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凭栏而望。
风雪在眼前交织成一道厚厚的白色屏障。咫尺的距离,也成了天涯。
即使看不清,我也知道,在我脚下,匍匐着无数人。他们是我的臣子,和我的百姓。
而我曾经以为那个会在此刻和我并肩而立的人,此时,也正匍匐跪在我的脚下。
在我脚下无限延伸,不知终结在何处的土地上。
“大司命。”我出声低唤。
“臣在。”身后不远处的白发老人慢悠悠晃到我身边。
“大司命的眼睛能穿透喧嚣尘世,勘破彼岸迷雾。不知在这漫天飞雪中,可能看到,这底下的万千臣民之中,有谁不跪?”我装作不经意问道。
不跪之人,只有坐在轮椅上的叶墨闲。
而她,阿筝,定然就在墨闲身边!
“皇上此番话语让臣惶恐。臣虽任司命,但终为凡人,更是晚暮垂危之人。这般风雪遮眼,自然是看不见的。”白发的大司命慢悠悠回答道:“不过臣既然能担任司命,便也能略略知悉前世今生。只是,帝王的命格却也不是我等凡人能窥探的。故于皇上,臣只能言今生,不知解前世。”
“那便说一说这今生罢。”我眯起眼,在漫天风雪中搜寻。
“前半生皇上已亲自度过,酸甜苦辣,四味俱得,可谓之圆满。这后半生,虽无那人生四味,然无味或是一种所得,亦可谓之圆满。”
无味亦所得?亦圆满?
我都不知我是该仰天长笑,还是长歌当哭了。
人生无味,不正是无可排解,无可救赎的孤寂与空虚?
我眨眨眼,眼睫上的雪顺势落了下来,从脸颊一直滑到下巴。冰冷似泪痕。
直到我完成整个登基仪式,回到我的寝宫。
我仍然,没有见到,阿筝。
雪去春来,春来花开。
有日夜里,蔷薇花开满了我的梦境。
而我自梦中惊醒时,鼻端正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气。
我眨眨眼,披衣而起。
走出内殿时,正看到两个守夜的宫女困顿惺忪着双眼。
“附近可是有蔷薇?”我出声问道。
两人顿时被清醒过来,连忙跪在我脚边。
还不待她们开口告饶,我挥手打断,继续问道:“我似乎嗅到了蔷薇花的香气。”
“殿外左侧台阶下,有一丛很小的蔷薇,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开花。”她们两人对望一眼,小心翼翼答道。
“去看看。”我扯了扯肩头快要滑掉的衣衫,春夜,依旧寒凉如水。
满月似青霜。最能勾起一些回忆。
我记得,我与阿筝从清湘阁出发,前往鸣沙城的时候,也是夜晚。
那时随在身边的,还有个小小的苏原。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合欢树,花朵氤氲的芬芳一路散在空气中。
我还记得,我跟她讲着合欢花的典故,做足了风流子的调戏神态。
而她,出其不意夺走我手中的折扇,学着我的样子,笑着对我说。
“江楚竹,我喜欢你。”
那样的景色,那样的阿筝,魅惑到了极点。
是我一生中,不会忘记的幸福。
殿外台阶下,真的一丛很小很小的蔷薇。
小到我都不敢相信,它居然在这样的夜晚开出了几朵小花,居然这花香,将我自梦中唤醒。
“这野蔷薇若是能够长大,爬满架,开满花,怕是这宫中一景。”许是夜色太美好,随着我身后的宫女大胆说了一句。
我微微一笑,吩咐道:“明日你就去请花匠来,在此处搭一方花架。爱花之人,定会惜花,这蔷薇,就由你来照顾罢。”
蔷薇爬满架,开满花。
此番美景,我早已遇见过。
想来,再过些时日,正是蔷薇盛开的时候。
不知汉阳的那架,还是否如往昔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