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就做投行男》子纠小白

41、民国一 [1]上海

　　[1]上海1933

　　月明星稀，灯光如练。何处寄足，高楼广寒。非敢作遨游之梦，吾爱此天上人间。

　　百乐门两楼的大厅今天格外的热闹。红牌舞女徐莉娜正在“结婚做酒”，洋场的权贵来足了一圈，加之数得上名头的大大小小十几个舞厅的大班和老板，几十个穿金戴银打扮入时的舞娘，一眼望去，倒是不饮自醉。
　　说是结婚做酒，其实谁也知道是句玩笑话。欢场女子娶回去做老婆合不合宜先不去论，就说徐莉娜的个性，也是个放浪惯了的，就算有人能把她请进金屋，怕也捂不住这挠在人心的一朵红娇。
　　但此时，人们最想知道的，还是谁能把眉眼一笑十里桃花香的徐莉娜“娶”回家。
　　徐莉娜炙手可热当是有原因的。她不仅是人长得俏丽，骨子生得轻浮软媚，也顶是聪明懂事儿，更添有十足十的徽班底子，当年一折《鸿鸾禧》扮个金玉奴火得名头冲破了天，甚至连她师兄叶如兰的风光也盖过了。
　　徐莉娜喝得有些醉了。她自然有数，媚眼斜飞方寸也丝毫乱不得，趁桌上相谈正欢，找了个借口起身摸到了后台的化妆间。
　　化妆间平日介吵吵嚷嚷，如今呢，因为今天暂时歇了生意，连个人声都没有，只是丢了一地的珠花舞服仍显得有些喧闹的味道。
　　黑暗的化妆间里，只有角落有一点光线。
　　唯一亮着一盏灯的化妆台前坐着个穿着旧式衫子的男子，修长洁白的手指拈着个描金的白瓷胭脂盒正细细端详着。
　　他看得入神，并没觉得有人走进来。
　　徐莉娜轻轻走到他身后，端详着镜子里映着的那张脸。叶如兰生得美，一张脸上五官个个儿精致俊秀，整着看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当年唱金玉奴的时候天天扮着姑娘家，眉梢眼角儿都带着几分媚艳，如今歇了三四年，男子的清俊风骨便又拾了回来，看得混迹风月场已久的徐莉娜也忍不住心砰砰直跳。
　　难怪那人连自己也不要，偏一掷千金的设了这个局。
　　“师兄！”徐莉娜约摸着时间不早，虽不忍打扰还是叫了一声。
　　叶如兰一怔，抬头看镜子，看见自己当年的师妹，不由一笑，叫了声“彤儿。”
　　微弯了眉眼，温润如玉。
　　徐莉娜听到“彤儿”，反应了会儿才想过来这是自己的小名，不由一笑，“师兄怎么不出去坐坐？来都来了，等我多介绍几个朋友与你认识。”
　　“这就不必了吧，”叶如兰礼貌的推拒着，仍保持着微笑，“今天是彤儿大喜的日子，师兄自然来捧捧场添添彩头。师兄的礼物彤儿收下就好，我这就走了。”
　　说着，叶如兰便起身。
　　“哎呀，师兄别着急，”徐莉娜上前一把拉住，把叶如兰按回到椅子上，“我还有件东西要给你呢，落在了房子里，刚叫个小丫头去取了，还在路上呢。”
　　“东西？”叶如兰将信将疑。师妹从来能说会道，不过对自己倒没说过谎，何况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也不像是唬人。“是什么？”
　　徐莉娜一笑，“瞧你急的，当自己是今天的新郎官儿了？都说去取了，一会儿不就到了？”
　　正此时，一个穿着茜纱金丝旗袍的舞女冲了进来，“莉娜，莉娜，人来了……”
　　她没说完，一眼看到了叶如兰，竟生生愣在了当场。
　　“莉娜，这是……”
　　徐莉娜直起身子，手帕沾沾脸上不存在的浮汗，端出十分架子，“这是我师兄，叶如兰。”
　　“叶如兰？”舞女也不怕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真是那个叶如兰？”
　　“还有哪个？”徐莉娜哂笑着，这女人平日眼比天高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就跟魂儿给勾走了似的？
　　“真是叶如兰……”女人激动的笑着，突然拉住莉娜的手，“莉娜姐，今天大喜日子，快请你师兄走个场子啊！”
　　徐莉娜还没答话，叶如兰微笑开口：“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唱了。”
　　叶如兰一开口，女人一怔。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带着一分半的嘶哑，虽然平日听上去颇有韵致，要说唱戏，则是绝不可能了。
　　尤其是金玉奴这种角儿。
　　“好了好了，快走吧。”徐莉娜推着一脸遗憾的女人，“你不是说他来了？”又回头看看叶如兰，“师兄，你再等一刻，我就叫人送来。”
　　“嗯。”叶如兰点点头，仍是微微笑着，看不出半份波澜。
　　叶如兰从来都是这样，无论当初红透半边天还是如今默默无闻，无论当初打顶儿台柱子，还是如今规规矩矩的布庄老板。
　　叶如兰到底走的有些遗憾，从离开戏班便专心自己的营生，与故人联系不多。莉娜做酒，他本不想来，可她一再坚持，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妹，叶如兰最终还是无法推拒。
　　为什么莉娜这么坚持呢？按说她很通人情，也应当知道，他就算来也不会出面。
　　一个废了嗓子的戏子，和失了芯儿的长烛没得两样，纵能摆摆样子，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废物而已。
　　叶如兰一笑。无人在旁，镜子里的笑容总算变了点味道，添了三分的讽刺意味。
　　“贴上去敢伐？”
　　“快别说了……”
　　两个舞女说笑着走进来，叶如兰一怔。
　　两人在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一阵翻找。
　　“香膏在这里。咦，我那盒新的胭脂呢？”
　　原来是来自己位置上找东西的。叶如兰松了口气，自己在最里面的角落，看来她们并没有发现。
　　“你那里来的这种高级货？”
　　“莉娜姐给的呀。”
　　“呦~~”拖长了一声，酸劲儿十足，“莉娜姐莉娜姐，叫的真甜，怎么这会儿得了宠，不骂人家贱货了？”
　　“少说两句……什么得宠，这胭脂还不是她看不上的东西。要说徐莉娜这女人命真是好，遇到这么个金主，要是我，梦里都要笑哦！”
　　“谁说不是呢，中国实业银行行长，讲不定有多少钱呢……不过有男人能长成余行长这幅模样，穷的叮当响我也愿意嫁！”
　　“嘁……库侬样子，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那又怎样，我就是这样的。”倒是理直气壮，“可是单单是脸孔好看也算了，男人主要论什么？要我看，没哪家穷小子能有余行长这个腔调。”
　　“那当然，宁家留洋回来的好伐？美利坚耶鲁大学，听说是出总统的。莉娜姐帮我讲过，还在什么雷氏兄弟公司做过事情。”
　　“哎，好了好了，快点出去吧，我还想多看两眼呢。”
　　两个舞女已经离开，叶如兰却还没回过神来。
　　余行长，中国实业银行……
　　难道是他？
　　莉娜要“嫁”的人，竟然是他？
　　叶如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起身要走，却听得有人走了进来。
　　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是叶老板吗？”小姑娘开口，怯怯问道。
　　她虽然穿了身锦缎的衫子，脸上也擦了粉，却还透着几分清纯的味道，大概就是传说中莉娜收留的那个小丫头吧。
　　叶如兰一笑，“是我。”
　　小姑娘点点头，“叶老板，莉娜姐请你跟我去取东西呢。”
　　不是……送过来吗？叶如兰一顿，虽然疑惑，倒是恨不得能早点离开这里，于是点头微笑，“好，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