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转》云中有鱼

1、第 1 章

　　兜转
　　看到易小川推门进来的那一霎那，何牧卿实实在在生出了被时光撞了一下腰的恍惚感。还是记忆里那个易小川，平头，方正的国字脸，还有那张当年她最恼的薄唇。何牧卿想时间也许也是欺软怕硬的，从她的身躯里穿堂而过，卷走了青春，留下眼角那些怎么也藏不住的细纹，还有腰部那点松塌的赘肉；却只是在在易小川头上打了个旋，灰溜溜地走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再见易小川的场景，最奢华版本就是也许他们会在他公司的年会上相遇，而她是以他老板妻子的身份，看他卑躬屈漆，谗言献媚；最普通也至少是路上偶遇，她驻颜有术，停留在青春的样子里，而他早已被生活摧打成腆着肚子的男人，气质发酵成猥琐型，然后听他抱怨生活一团糟，夫妻不合，老板不够重视他，而她可以地矫情地唏嘘一下岁月的残酷，装腔作势地同情一下他的境遇，严词拒绝他妄图与她再续前缘的奢望。每一版本里的易小川都是不得善终，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当年是她被抛弃的不争事实。只是她在臆想的道路上走得过分铿锵，忽视了现实的修炼，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滑。
　　易小川环视全场，眼神路过何牧卿时没有累牍的停留，滑过她停留在她后方，同时嘴角一并含笑三分。何牧卿心里窃喜，仿佛逃过了一劫，不用承受对比的残忍和事实的打击；只是这种窃喜稍纵即逝，易小川没有认出她，这个不济的结论如同羞辱，激发满腔懊恼蓬勃滋生，只恨手上没把小李飞刀，戳瞎他那双不识好歹的眼。
　　桌对面的男人，看着将咬肌收缩的异常饱满的何牧卿，问到，何小姐你好像很生气？何牧卿收回视线，望着对面这个男人，心中暗道，自己好生窝囊，除了相形见绌于易小川的风采依旧，还得忍受对面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对自己的莫名嫌弃，连她鼻梁上的雀斑都成了她的过错，如此毫不含蓄地表达对她的不中意和对这次相亲的不满。她用左手暗暗掐了右手，告诫自己，何牧卿你是金戈铁马混过来的人，千万要沉得住气，不要沦为笑话，不可失了姿态。
　　她刚要开口准备言不由衷一番，从她身边经过的易小川停住脚步，说，牧卿？语气亲昵的过分自然，让何牧卿怀疑语气里那一分惊喜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的幻听。
　　她抬起头佯装惊喜道，呀，是你啊，易小川，好久不见啊。语气造作得连自己都觉得拙劣。
　　易小川却似看不穿她四流演技，指着相亲男人说，你男朋友？
　　何牧卿看了一眼相亲男人，权衡利弊是否应该牙一咬学那小说里的脚本，让相亲男人当回便宜男友的时候，硬是让对方一道扫来的眼风活生生地浇灭了。她努力压缩心底那团袅袅升起的怨气，化羞愤于无畏，调动脸上各块肌肉，堆出一个更上一层楼的笑容说，不是呢，我来相亲的。如此入戏。
　　相亲男人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何牧卿心想自己真是罪过，他一定特别不想被人知道是来和自己相亲，却忽视不了心底那股报了一箭之仇的沾沾自喜。
　　易小川看了看何牧卿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孵化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何牧卿最恨他这种自以为是的表情。当年分手之际，自己哭着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姿态难看得吓人，以为眼泪鼻涕会软化他要离开她的决心，换来的却是他神色不耐的诘问，他说何牧卿，你还要闹哪样？我喜欢上了别人，你放过我吧。理直气壮。
　　易小川要走了何牧卿的电话，他说，牧卿我们以后常联系啊，这些年我很想你。表情真挚到位。
　　而那场相亲也因易小川的突然打断变得更加怏怏无味，最终不欢而散。

　　何牧卿接到易小川的电话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半夜。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地说着，言语中透露着对她的思念，话里头大有望重修旧好的味道；易小川还是那个易小川，喜欢做任何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中，知道她一贯在半夜里意志薄弱，无法抵抗他人示弱，遇上雨天更是意志涣散，如此心计，连时间、场景都算计好，只等她弃械投降。她在心里冷笑，架出穆桂英挂帅的气势说，怎么办，易小川，我这个人小气地很，前尘往事我没办法忘记啊。挂掉电话关机，大吐浊气。
　　只是她没想到易小川样子做足，第二日早上出门竟看到他倚着车门等在她家楼下，见到何牧卿后殷勤拉开车门说，我送你上班。
　　易小川这次铁了心要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披挂上阵，俨然一副偶像剧男主角派头，鲜花接送一个不落，连前台新来小妹看何牧卿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羡慕转为对她不知好歹的鄙薄。易小川收拢足足够的人心，实打实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做派。

　　林蔚说你不要相信浪子回头那一套，当年他就是没有苦衷的离开你，那是抹不去的案底。她说，你以为他重新爱上你了吗？别傻了，你现在只是他生活突然出现的小作料。重逢之后想起你当年那些可取的优点，你的满腔柔情，也许连你的缺点也一并被美化了。不过是贪图那点温柔罢了。其实也就逗小狗的那点情趣。见何牧卿眼神摇摆，恨不能一把冷水泼头，说，要你这次准备再作践自己，日后落得个二度秦香莲的下场不要找我，我最看不起没骨气还自取其辱的女人。看到何牧卿怒目圆睁，笑笑说，我只是说说，你也不会这么糟蹋自己对吧。其实小方就不错啊。
　　何牧卿无奈叹口气说，方裴达同志爱的是有着苍老师胸围，汤唯气质的女人，我是WLD的胸围CM的气质，我就是脱光了站他面前，他也至多会回一句何牧卿你胸部怎么好像又缩水了；他说我胸这么小，摸起来肯定很没手感。还说，我笑起来那么傻，恨不得整个嘴巴都咧到脑门上去；气质太土冒，实在没有勇气和我将就。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张嘴，吧嗒吧嗒几声，说得你体无完肤。
　　林蔚笑骂，说作死你们俩算了。
　　当时方裴达以“妇女之友”的形象适时出世，拯救了已经祥林嫂到人神共愤的何牧卿。
　　何牧卿刚被易小川宣告划出他生活中时，身上怨妇的气质演练的出神入化。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怨自艾，整个人捆锁在浓浓的怨气里。林蔚看不下去，带她竞相奔走于各个相亲场合。只是何牧卿一早将自己定位于弃妇角色，将满身悲愤戾化成怨毒，相亲席上不管谈话主题始出何种最终总会百转千回到谴责易小川的薄情寡义，最终每个男人都含蓄地表达了自己不愿成为下一个被何牧卿讨伐的潜在对象。林蔚黔驴技穷，只得把毒手伸向方裴达。方裴达是林蔚男友陈城的发小，在这个城市的夜晚主持一档“裴你”的节目。何牧卿对方裴达的名字耳熟能详。
　　“裴你”没有特别的定位，方裴达每晚会挑选个话题，涵盖音乐，电影，足球，明星之间的那点事，甚至于严肃的时事政治，不一而足。他絮絮地说着，灵敏应答听众的各种提问。他的声音很醇厚，但是奇异的是却显得很年轻，奇妙的矛盾组合。
　　何牧卿惊叹于他知识的渊博，他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的事物；心里揣摩着这样的方裴达到底会是怎么一个样子，也许上苍是公平的，也许他是个邋遢的男人，虽然有副迷人的嗓音和灵活的脑袋，却是个不修边幅的胖子，有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喜欢在手指间夹根烟。但是在这个日益快速轮转着的城市里，连笑容也被拉扯得更加稀稀疏疏的年代里，方裴达的声音却如同一针镇定剂，熨帖了何牧卿心里那点偶尔咆哮的寂寞和迷茫。
　　方裴达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方裴达。何牧卿说我知道啊，说我一直有收听你的节目。何牧卿没想过方裴达会长得这么好看，这与她各种不善的构想大相径庭，原来他不仅拥有一副好嗓音，还有一副好皮囊。聊开后，她开启既往模式，继续叨唠易小川的薄情寡义。只是她算错了好看的男人不一定匹配一颗强大的同情心。他一反他在节目里的温和，以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说，你把哀怨演绎得这么淋漓尽致，是不是觉得特过瘾？
　　林蔚听后深深倒吸一口冷气，说，她最近失恋有点失常。
　　方裴达瞟了一眼何牧卿说，她面色红润，饭可没少吃。既然做不来身体上为失恋受苦，又何苦讨嘴上那点便宜。
　　何牧卿讨厌他脸上那副洞若观火的表情，讨厌他脸上懒得隐藏的那点轻视，更讨厌自己被他言中后的恼羞成怒。
　　他说，你不要瞪我，你瞪我作甚么呢？何牧卿想，他脸上的酒窝真是让人讨厌。
　　只是从此“方裴达”三个字成功与她的人生挂钩。
　　林蔚本着最差能让方裴达点化了何牧卿，最好收了何牧卿的小心思，为凑合他俩的交集，扛着一股中了邪的执念，卯足劲撮合他俩，只恨不能将他们24小时捆绑在一起。在林蔚这种近乎癫狂的热情下，方裴达和何牧卿的友谊得以迅速升温。只是虽然林蔚写了很好的剧本，寄望方裴达和何牧卿能从友情完美过渡到爱情，无奈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太爱即兴发挥，完全没有偏离友情的轨道，越发走得铿锵有力。
　　方裴达对何牧卿的生理周期了如指掌，也知道每周末何牧卿要定时向她妈妈报告情感生活的进展，知道她为家里的催嫁焦头烂额；何牧卿知道方裴达对芒果过敏，知道他最嫌弃自己的脚趾，知道他周末约一帮朋友去踢球。日子久了，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可言语的默契。
　　方裴达身边不乏爱慕者，身边总有至少C cup，长相大同小异的美女前仆后继。林蔚对此嗤之以鼻，说，每次扑上来的都是照一个模板整出来的妖精，脑容量还赶不上胸前隆的那二两肉。方裴达不拒绝美女们的示好，却也未把她们任何一个纳入麾下，火候掌握得适中。碰上企图执着扶正的，方裴达理所当然地拉何牧卿出来挡箭，说对不起我有女朋友了。言语诚恳真挚，加上何牧卿宜家的长相和气质总会让这些美女知难以退。
　　何牧卿对此很有意见，说，方裴达，我上辈子前肯定是嫖了你没给钱吧！这利息过了个轮回得长翻了吧，所以你才这么赶着尽折磨我吧。我怕是要死在女人的泪水里啊，多造孽啊我！
　　方裴达冷笑一声说，何小姐你之前那个什么小王小李不也是我帮你挡的烂桃花吗？
　　陪着对方过了情人节，愚人节，七夕，圣诞节，元旦节；在那些过去了的日子里，他们以朋友的身份尽了情人的义务。他们是所有眼中的情侣，只是他们拒绝承认这个看起来很像事实的他们口中的“谬论”。

　　方裴达得知何牧卿重逢易小川后说，你不是铜墙铁壁，没有必要拿自己去测验他的真心，还有你自己的承受力。何牧卿对此很是苟同，于是乎更是拿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气势，硬生生浇灭了易小川一腔缠绵的柔情。

　　林蔚和陈城经历381天的磨合，决定正式踏入婚姻的围墙。作为他们最好朋友的方裴达和何牧卿，责无旁贷地出任伴郎伴娘。
　　婚礼选择在世界末日那天。作为伴娘的何牧卿非常靠谱又漂亮地完成了她的任务。她自己都不记得帮林蔚挡了多少酒。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她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和林蔚幼儿园起结识。林蔚小时候就一副女流氓样子，扒小男生裤子这种事没少干，青春期里是让家长头痛的孩子，早恋，逃课一个没落；何牧卿典型乖乖女姿态成长起来。长大后的林蔚渐渐收敛，消磨了那点棱角，连气质都蹭蹭地往落落大方上靠。而大学毕业后的何牧卿，却一反常态执意选择了父母眼中不是很有经济前途的工作。林蔚说，你这是攒着青春期的叛逆留到25岁后爆发呀。这样的何牧卿和这样的林蔚成就了那样一段友情。
　　何牧卿想，我真是喝醉了。她甚至想起了第一次和方裴达见面时，喝的是一壶茉莉花茶，只因那天她嗓子痛。她在人群里找寻他，发现他在笑，脸上挂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他发现她看他，只是为什么他回望过来的眼神这么温柔，是因为醉了吗？
　　何牧卿走上前，抱着方裴达的胳膊说，方裴达，易小川说我爱上了你，你说是真的吗？
　　她晃着他的胳膊还说，怎么办，我没办法将自己升华成胸部有C cup，气质却还优雅的女人，像我这么傻的的B cup你能不能将就地凑合一下啊。
　　她就那么傻乐傻乐地望着他，眼睛眯成狐狸眼了，嘴巴都咧到脑门上,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笑进了他心里。
　　他伸出手拥住她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过的最聪明的提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