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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仃彼年 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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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还未结束,但大局已定,只差那一纸降书。
充满硝烟的年代,他十八岁,她亦十八岁。似乎是长大了,但他们依旧是孩子。
喜庆的夜,红烛万盏。她披着大红嫁衣静坐在榻旁。不多时,他便晃着微醉的身子进了屋中。风过时,她从喜帕下瞥见了那一抹修长的身影。十八岁的男孩,胆大易怒,却充满好奇心。他没有给她过多的准备时间,掀开喜帕,桀傲而张狂的望向惊慌失措的她。这一眼,便是他们的初见。
他意气风发,她颜貌如花。
或许一开始,他们就不相爱。
随后的日子平淡的如同井中一汪水。一间破屋,牛羊几只。除了彼此,便是全部。一年很快过去,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同样是孩子的他们为这个生命而开心,担忧,烦恼,喜悦,他们正在逐步接触着人生。我不能理解,搁至今日,二十岁的年纪正当时,你可以尽情而肆意的挥霍,因为这是你的青春,你仍年轻。很难想像,同样的年纪,困境中的他们要怎样生活。
他爱武术,他爱京剧,爱表演,爱舞台。但在那个年代,他空有一身技艺。只是偶尔闲暇时在院中吊吊嗓子连练练功,他的观众,从来都只有她。却没有抱怨,一个卖力的演,一个默默的听。院墙外局势日益紧张起来,他们却在烽火狼烟中偷得这一刻的闲逾。
四九年秋天。窗外的人民欢呼着,每一个角落似在沸腾。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普天同庆的好日子。他与她在家中,一个读着报纸,另一个在为腹中将要降临的小生命打着毛衣。偶尔抬头,目光交触,相视而笑,便又低头专心于各自的事情中。仿佛屋外的欢乐并没有将他们带动。但日落西山之时,一顿丰盛的菜肴同样表达了他们对于建国的激动与热情。尽管这样一顿饭菜足以使全家人小半年节衣缩食的过日子。
荏苒几年,家中孩子多了起来,条件也愈加贫苦。于是他找到一份辛苦万分却有不少酬劳的工作。每天累到虚脱,他咬紧牙坚持下来。这种状况看起来不容乐观,但每当黄昏降至,孩子们围坐在矮桌旁,听着他讲起各路传说,她在灶旁边听边微笑的煮着不多的粮食。那一刻,暖黄的灯光足以照亮每个人的心。艰难却质朴,贫困却幸福。
这一瞬,他们不相爱,却相亲。
几场日出,几场春雨,几场花开花落,将他们带离了那个世纪。离别了那个段早已熟悉的生活,他们似乎有些彷徨。偶尔立于街头,却不知道该向哪里走,对于满街相差无几的道路,那个当年敢独自一人赶着马车游遍全城的少年,犹豫了。无论多么璀璨的灯火终会有熄灭的一刻,无论怎样繁华的城池终会有毁灭的一天。他此刻只想牵起她的手,叹一声“回家”。在他们心中,早有一种信念:家,才是不灭的存在,将带给他们永恒的温暖。
他依旧爱武术,爱京剧。尽管当今社会物质得到了最大可能的满足,但他从未想要去听一场戏。儿女们张罗着,最好的剧院,最好的位置,他却摆手称罢。只是每日开着电视机,调至戏曲频道,将音量开到最大,然后斜坐在床边,抽着烟,静静的盯着屏幕,不言不语。
她则习惯了每天中午的此时小憩一刻,女儿贴心的那台电视机声音调小。但他却马上调至最大,女儿又调小,如此反复,他执着所以胜利了。女儿总是抱怨,但她却从未说过什么,声音虽大,听起来却颇像他当年嘹亮的嗓音,不知不觉便进入梦乡。家人不理解他,他却懂她。
生命经至这一段,他们总算成为了彼此的彼此,相融而不分割。
转眼十年又过,她的身体渐渐衰败。最后终是在床不起了,每日都需要被人照料。令人不解的是,他却在这时对家人闹起孩子脾气。他要求被人同样的照顾。家人对他的行为先是斥责,而后妥协了,毕竟谁也不愿与这样一为老人争执。家人将他们各自安置于两屋,一东一西。起初,他每日都会拖着蹒跚的步伐踱过她的门口,匆匆向里张望几眼便慌忙离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就在大家以为她会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却先一步瘫在床上,毫无征兆。一连几星期,他再没有力气去看她。儿子们劝他听医生的话好好锻炼好好休息,他却装作听不见,依旧折磨着自己,仿佛在为什么而准备着。
夏日,燥热。本来一切都好的家庭,忽然坍塌了唯一的主梁。清晨送进医院就得到了一张病危通知,只一个上午,医生便放弃了。家人到此时依旧认为,是他自己作死,而事实不是这样,却又似乎是这样。但他们不懂他,我也不懂,到此刻都不懂。不知是老几家的媳妇忍不住哭喊了一声“爸爸”,那个曾张扬倔强,而后坚毅的男人落下此生最后的泪,伴着一声叹息,阖上了眼。
他用最自私的方式,诠释了他与她的纠葛。
满院素白,哭声一片,却唯独她的房间朴素如常。屋内漆黑一片,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家中似乎多了些许人,或生疏或熟识,不知道为什么在炎炎夏日依旧门窗紧闭。透不过一丝空气,透不过一丝……声音。此刻,院中,哀乐奏得欢快,他爱这样的音乐,即使是丧事也要热热闹闹,这就是他的性格。一连三日,将他送走了,她依旧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大家一致选择了沉默。但事情蹊跷了,她不再像从前每日向身边的人询问他的情况,没人知道为什么,关于他,她只字不提。只是每天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房顶的灯,偶尔有人坐到她身旁,她才会抓紧那人的手,轻轻唤着:“抓紧我,疼。”她最终还是不知道。
两三场雨后,夜里凉了起来,她却如同痴傻了一般,每日喊着“疼”,反反复复,只此一字,却痛到透骨,催人断肠。
故事就此结束了。她的结局我们都不知道,但似乎也不重要了。
多少花前月下醉人情,最终不过一场空谈。但即便不想爱,却可以相守终生,那样纯真,感人的感情,我们将其称之为什么?那个年代的东西,我们不能理解。但若细品,说不出的感动。
其实到如今,没人认敢说他们不相爱。只是那爱太纯粹,我们早已无福消受。“谁应了谁的劫,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这样的句子在这样的感情面前也显得过于矫情,他们带给对方的或许早就不是一种简单的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让人只想想就会舒服到叹息的温暖。
有这样一个梦境,雨落隔岸,河过忘川,一位老人披着蓑衣,轻摇船橹,水纹一层层漾开。船后站着一个少年,修长的身影,甚是熟悉。隔着薄薄水雾,他浅笑,轻轻的呢喃。他说,他逃过了他一世最怕见到的场面,如果可以,他希望晚一些在这边见到她,自己的愿望也罢,他愿意她留在那个彼此相知的世界多几年。不用担心,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下去,一直等下去。
床头萤黄的光亮起,她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眼,不吭声,仿佛陷进那一场隔世经年的梦,梦里有什么,我们都不得而知。
多年后,若是遇见了这样一个能够证明了你的生命的人,我相信无论在哪里,只要想到,你都会忍不住嘴角上翘。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的幸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