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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春秋战国卷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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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发生在很久很久前。”老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天,干涸沧桑的额头爬满了细细碎碎的皱纹,像一块旱了很久的地。她说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好像要费劲全部的力气回忆才能拼凑出整个故事。
她说那时候,周天子已经东迁,虽有“天下宗主”的威权,但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天子”称号也只是徒具虚名,诸侯各国开始互相兼并,大小战争时有发生,兵荒,马乱。
是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你们说的春秋战国,那个英豪辈出的年代。
第一卷第一章
在我印象中,父王并不是个很严肃的君主。他是齐国的第十五代国君,此前并未被我爷爷寄予承大统的厚望,于是前半生过得十分荒唐,后来幸亏太傅鲍叔牙,管仲,在和我叔叔公子纠的夺位之战中险胜,这才敛了倜傥轻松,开始学会正襟危坐于朝堂之上。
只是我觉得他多半时间也是不快乐的,分明之前性格是那样洒脱的人,如今为了承袭大统,要学着让人辨不出喜怒。只是他亦不会让人觉得他不快乐,因为一旦下了朝堂,他又和之前那个公子小白无甚两样,听母亲说,他会将我扛上肩头,会点着我的鼻头让我喊爹,还会喂我牛乳催我快快长大。
他有很多个儿子,却独独只有我这一个闺女。他爱我,似乎天经地义。
只是,只有我知道,每次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是有着不熟悉的一抹沉痛和怅然。
我叫慕姜,我有数不清的哥哥,是齐公小白最小的女儿。
你大概知晓,我们姜氏一脉,生得大多很好。父辈们中,两个姑姑都是世人皆知的美人。大姑姑宣姜,明艳靓丽,肌肤如玉白皙,眉目如画,容颜似玉,宛然如天上降临的帝子,还在齐国时,求婚的公子王侯就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城门。
我生得晚,只见过中年时的姑姑从卫国回齐省亲,她优雅地挽起车帘,朱唇轻启,问道:“你便是小白最幼的女儿?”声音婉转如黄鹂啼叫,比我父王的任何一个姬妾的声音都要好听,包括我的母亲。
少年时她与我父王并不算和睦,但年愈大,便愈怀念少年时的自己和少年时的周遭,于是她便常回来,看看巍峨的宫殿,见见幼年时便识得的宫仆。与父王的关系也渐渐融洽起来。我常常看见他们在亭里对弈,说着我怎么也听不懂的话。
我母亲提起她时,通常是一脸的不屑,她说,你姑姑才不是因为怀念齐国呢,她呀,是因为卫国大乱了。
怎么会?
姑姑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很多仆从,总是乘着华丽的马车,车壁上还镶嵌着碧蓝的东珠,卫国的士兵都穿着金丝嵌的铠甲,拿着长矛,整整齐齐得排成两列,像极了两堵厚实的宫墙。
母亲说你呀,还小。宣姜她好强,总是不惯人前露弱。哪怕原先该娶他的那个没有娶她,不该娶她的那个偏生就娶了她,这样荒唐的事儿发生在她身上,她也只是默默承受,哪怕亲子为救继子而死,不争气的次子坐不稳王位,被赶出卫国,逃到我们齐国,她也从未落下半滴眼泪。这个女人,太可怕。
我问,母亲你说的是姑姑的公公娶了姑姑,寿哥哥救下公子伋,自己被刺客杀死了,朔哥哥逃到我们齐宫,再不敢踏出城门半步的事么?
母亲瞪大了眼,惊讶地问道:“阿慕,这事儿,你是如何知道的?”我笑了笑,道,自然是阿爹告诉我的。
父王私底下从不许我叫他父王,只让我叫他阿爹,说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都是这么叫自己的父亲的。
看,生在帝王家,却是那样渴望如同普通百姓一样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最好连称谓也同他们一样,不唤作父王母后王兄王弟,而是阿爹阿娘阿哥阿弟。
只是母亲并不这样想,她是周天子的族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无上高贵,纵使周王朝已经不复当年风光。
于是她训斥了我,说我不守规矩。
我看着她依旧如春阳般明艳的脸,眼角那颗红色的朱砂痣宛若一滴血泪,我承袭了她一半的样貌,连同那颗朱砂痣,只不过生在眉心,另一半容貌自然肖极我那俊挺的父王,薄薄的唇,母亲总说我多半也是个没良心的人。
我点头,不愿与她争辩,只让自己记得下回在她面前要叫阿爹父王,叫无亏哥哥、元哥哥王兄,切切,切切。
至于我的小姑姑文姜,生得比大姑姑更美。尤其一双凤眉,斜入云鬓。秋水为神,芙蓉如面,生得一双妙口,出口成章,因此最得爷爷欢心。
阿爹说,爷爷从未抱过他,但却经常在处理国事时的朝堂上,向周天子朝觐时颠簸的马车里,将文姜姑姑抱在膝上,当然,此时同样受宠的还有太子诸儿。
青梅竹马的过往,美貌的文姜姑姑,英俊的诸儿伯伯日日朝朝暮暮相对,感情便如同嫩芽破土,等发现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难以自抑的结果,便是违背世俗伦常,在齐宫的角落里,夜夜偷欢。
这是公开的秘密。齐宫的仆从以隐秘的方式相互传播,最后传到了爷爷耳中,也传到了文姜姑姑的未婚夫郑忽耳里,于是他以“齐大非偶”退了婚。
姑姑并未伤心,反而庆幸。不过爷爷却雷霆震怒,以为齐国的门庭居然出了这么不知廉耻的男女,将嚼口舌的宫人统统毒打了一顿,至于姑姑伯伯,说到底还是疼惜的一双儿女,于是只是关了姑姑和伯伯的禁闭,再不许他们相见。
再然后爷爷将姑姑嫁到了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