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心惘然 不知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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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起，记忆中那些温暖覆上浓重的雾气，明知的确是存在的，可是在日复一日中逐渐稀薄的色调却让苍姬忍不住去怀疑——
那些，真的发生过么？
为什么捕捉不到丝毫实感。有时候苍姬总觉得自己被一分为二，一个有条不紊踩着早就定下的足迹向前；另一个则站在雾霭后，透过朦胧光影看着尘世中的自己。
曾几何时，初时的彷徨已沉淀为冷峭，累积了一层又一层，将不必要的情绪包裹严实，连感知都变得麻木。以至于她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说完“会”字后转瞬扣紧心弦、连心跳都跟着压抑起来的感觉，是懊悔。
他人习以为常的情绪，对苍姬来说，却透露着仿佛来自异界的生疏。
她不知道那股懊悔产生的缘由，若是其他人，大抵是因为可能导致不利的局面。
不，若是其他人，她根本不会这么回答。
沉默或否定，没有第三种答案，早在获得“苍姬”这个名字之前，她便已熟稔人世的种种伪善。
情愿也好，抵触也罢，你能选的，只有一条路。
——而我喜欢的，讨厌的，统统都无关紧要。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现在竟不自觉吐露心中真正所想。
也许是记忆中那双黑眸太过纯粹，一旦陷入那股深邃中，任何伪装都是徒劳，纵是再精妙也会在顷刻间被吞噬殆尽，逼出原本的形状。
彼此心知肚明，根本无需掩饰，不是么？
可为何，面对时枢的缄默，却有种心虚缠上心弦，微弱得好似不存在，可又不时收紧一把提醒其存在。
那么多年来，多少决断仅在一念间，如今短短几天，她竟三番五次尝到为难的滋味。
砰！
重物敲打声惊断苍姬的思绪，伴随着石块与精铁尖锐的摩擦声，回响在空旷的洞窟中，几近惨烈。
手一紧，长剑险些出鞘。
你在做什么？
苍姬想问，终究只是愈加抿紧唇，一动不动伫立于门侧，忍受那一声比一声夸张的噪声。
“苍，一直是那么……坦诚么？”在苍姬觉得那滑轨快被砸烂时，敲击声戛然而止，骤然清明的耳中传入少女飘忽不定的声线，“一般会否认吧，刚才。”
用来敲打的石块被丢弃于一边，苍姬听到少女起身费力将门闭上，然后拍了拍手，似乎是因为弄不干净，口中溢出了嫌恶的音节。
想都没想就把手帕递过去。
“啊，多谢。”对方接了手帕，边擦边往最初进来的方向走去，仿佛已将刚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苍姬跟上去，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潺潺流水声，以及顶上水滴声，构成苍姬能够感知的全部，那是久违的空寂。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到，可她知道，视野中会出现少女的背影，眉心拧起又舒展，“你会相信么？”
时枢脚步一顿，声音却没有丝毫犹豫。
“不会。”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反应如此之快令苍姬不禁觉得这是对之前的小小报复，时枢停顿片刻后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大概会表现出相信的样子。”
这真的不是挑衅么……
苍姬鲜有地觉得有点头疼，她感觉到了时枢的介怀，可是仍然不知道她到底在介意什么，不过这时候，似乎闭口不言比较好。
其实连时枢自己也不太明白。
明明在问之前就猜到她会说什么，可是，在听闻伊始的平静后，胸中却有股近似恼怒的感觉悄然蔓延，起先并不明显，之后愈演愈烈，以至于她需要借外物稍稍发泄，才能维持步调的冷静——幸好刚刚所做的事需要很大力道，否则不知道之后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习惯于掌控一切，这些未知的情绪令她心生惶恐，只能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勿思，勿念……
水面缓慢地攀升，如今距平台下缘仅尺余，时枢注视着涟漪之下，彼时星图中破军所在，一点一点将思绪收回。
随着卯时降至，眸光渐凛，连吐息都沾上压抑的味道。
突然，似有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到了——
伴随着那道声音，脚下猛然一震，浑厚的闷响自四面八方传来，顷刻将水声盖住，好似整个洞窟都被推着缓缓挪动起来。
然而这样的震动没有持续多久，时枢还未来得及查看，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的寂静后，水声再起。
不同于之前，这次的响声来自汹涌的水流，哗啦啦，令时枢想起水自打破的瓮中争前恐后倾泻而下的情景。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水瓮换成了水潭。
急速的水流卷出银色漩涡，漩涡之下，时枢看到中央地面陷了下去，水正从那里流走。
只一会儿，洞中之湖已不复存在。
连同之前搏斗的痕迹也一并无影无踪，冲刷过的地面透露出清爽的味道，目光在贝壳下的空地上停住，一股恶寒悄然攀上背脊。
那具骸骨已被水冲走，也许在她们进入塔中时那人才刚刚被吞入，而在此之前，还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此处，而他们的尸骸都像刚才那样被水冲走，令这凶杀之地维系着安宁的假象。
她本以为此处的腥味是海水的味道，没想到却是混入了血，也难怪那明珠会呈现出粉色了。
为血所染呐。
未亲眼目睹而了然其残酷，时枢摇了摇头，不愿多想，确信不会再有水涌入后小心翼翼踏下台阶。
凹陷下去的地面以死去的巨型贝壳为中心，形如莲花，分八瓣，每片可容十几人站立，深约半人，四周为黝黑的缝隙，水应该是从那处流出。
破军之位恰好和其中一瓣重叠，时枢领苍姬走过去，路过死了一地的藤蔓时稍驻足，割下几根盘起，用之前烧得不成模样的外衫包住往背上一背，之后才走到破军畔，本想站在边上先观望下，不料苍姬等也没等就拎了她跳下去。
“喂！”意外之下时枢顿时惊呼出声。
鬼知道这地方能不能容纳两个人的重量，万一直接碎了怎么办！！
也不知是没听出还是假装不知道，苍姬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蹲下在地面上摸索起来。
时枢注意到地上的花纹，只是被苍姬挡住一部分难以窥见全部，视线转了圈，最后落在那蓝袍黑发上，第一次能够这般俯视，她勾了勾脚，终是忍住踹上一脚的冲动，试着往那缝隙中探了探，席卷而来的阴冷让她立即缩回脚，转而想到那些骸骨很可能是从自己紧靠着的地方经过，立即拧着眉往中间站了些。
虽然说不上多害怕，不过实在是不想沾上关系啊。
“站稳些。”
这时苍姬站了起来，提醒了句便抽出剑，时枢只见她双手持剑往地上刺去，足前那块应声而碎，破碎前一瞬间，时枢看到两棵树的图案。
而后，脚下一空，身子便往下沉去，反应不及，时枢反射性往边沿抓去，却扑了个空，身子晃了晃，立即被揪住衣领扯了回来。
风声呼啸而过，她才醒悟过来。
站立之处正在下降。
这便是图中所言，入口所在？
怀疑已来不及，而今只能相信。
下降速度很快，也许是对失重感的不习惯令感官中时间无限延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仅仅是弹指刹那，昏沉之中眼前乍然明亮，足底同时传来实地的质感。
这是？
习惯光线的眼中，映出葱郁层迭。
本以为身处熔岩肆意的地底，不料面前竟是幽谷妙境，单是看着那些碧色，身边就好似有鸟语花香缭绕。
这世间，怕是在寻不到，比这更美的地方了。
不对！心中警钟徒然奏响，时枢闭眼，用力摇了摇头，努力从蛊惑中逃离。
耳畔寂静得可怕，没有鸟语，更没有花香，摒除了那片葱郁，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是否有一对双生树？”手被覆住，苍姬的嗓音传来，若凛风吹散残余迷雾。
时枢睁开眼，不再迷离于翠色，清明的眸中映出两棵参天古木，左右相对而立，极目不见其顶，若绿之源泉，撑起这一整片的苍翠。
纵然再三告诫自己不为其所惑，仍不禁流连，那两棵树仿佛集结了某种魔性，令人不忍移开目光。
突然，手上一紧，时枢连忙稳住心神，“是。”
眼前突然一暗，却是苍姬用布条蒙住她的眼。
“系上，这些东西，看多了会入魔障。”苍姬解释道，待时枢系好后再度牵起她的手，“跟着我。”
好像又回到初入塔时，只是现在不似那般伸手不见五指，透过布料能感知外界明晃晃的光，隐约还能窥见周边草木的轮廓。
苍姬没有走很快，脚步亦没有迟疑。
二十步，左拐，五十三步，左拐，一百三十七步，地势抬高……
时枢习惯性默记起走过的路，可这路似乎没有尽头，她觉得自己行走于偌大的庭院中，不知走了多久仍是前路漫漫，无穷尽。
“苍，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叹息般，说出逐渐得到印证的揣测。
感到握着自己的手指轻微收缩，时枢知道自己说对了。
听闻“沉渊”二字后，便一反常态地主动起来。知晓塔中机关，懂得图中生僻的文字，甚至还知道图中不曾提到的，破解入口之法。
虽然明知有蹊跷还一根筋跟进来的自己的确蠢得够可以，可是事到如今仍是只字不提，心中蓦的泛起几分委屈，明知毫无道理可言，可就是忍不住。
“我来此处，是为了取一样东西。”苍姬的嗓音中透露出某种妥协的味道，“是、先人存放于此处，而我有先人留下的破解书，只是早年遭意外破损了一部分。”
艮门通地底，湖水映星辰，这些她都不知道。
“否则，我也不必等紫夫人所言之时。”
“她对你说什么时候？”
听出时枢的声音不再沉闷，苍姬无端放宽心，念及她的问题心又沉了下去。
“正寅。”
——洞中湖犹存时。
“呵呵。”时枢冷笑两声，却没再说什么，撇开这话题问起现今在意之事，“塔中迷宫，路线遵循风行，可这里呢？”
方向很工整，可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规律。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苍姬领着她左拐右绕，一言不发，就像是没听到，只是所执之手那一瞬间的紧缩，让时枢明白，苍姬听到了，只是不想说。
嘛，也没什么，她耸了耸肩，本就只是出于好奇，并无执着。
这时，苍姬止住脚步，“到了。”
手被松开，时枢解开蒙眼的布条，发现面前伫立着间石屋，与起先看到的翠林格格不入，她忍不住想回头，去看看到底经过了哪些地方。
入目却是宽袖飞扬，蒙蔽了视线，肩膀一紧，随即被推入屋中，袖摆落下时，门已合上。
“这里按我幼时居住的地方布置，只不过，统统是幻象，越入深处越不得注目。”
“否则？”
“魂魄散。”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心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