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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道中曲 下一次,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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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上流传着诸多与海有关的怪谭奇志,虽然其中大多留有浓重的文饰痕迹,足以令人一笑置之,但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在这将众生烘托得尘芥般渺小的大海中,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情理之中。
曾听闻海上有能猎杀飞鸟的箭藤,见血封喉的毒棘,甚至有可以将整艘船拖入水中的鬼网。
时枢不知道这次撞上的是什么,唯能从船员紧张的模样中窥见“来者不善”。
转入通往大厅的通道时发现舱中已涌入不少绿藤,蛇一样盘在两壁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攀行,不断有水滴落的表皮泛着油腻的光泽,伴随着侵入鼻腔的腐臭,时枢不禁觉得胃部又翻腾起来。
突然眼前一花,一根绿藤从上方窜下来,接近时尖端猛然张开,分成上下两部分竟像是嘴一般对着时枢咬下。
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可急促的步履根本来不及停下,时枢只能睁大眼任凭那血盆大口逼近。
火光电石中一抹绯色晃过,将令人不快的绿色拦腰截断。
“呜啊——!!”待时枢发出惊呼时,已一头撞过绿藤所在的位置,面上没任何异样。
感到有什么落入怀中,下意识捞住,定睛一看却是刚刚那根绿藤,末端的嘴正笑得狰狞,时枢头皮一麻又是一声尖叫,竟比之前那声还要惨烈,手忙脚乱将绿藤甩开,力道大得似乎恨不得连胳膊一起甩出去。
“时枢你没事吧?!”不远处古岚尘向她们跑过来,大抵是听到时枢的惨叫,语气中是掩不住的焦急。
“暂时没事。”时枢跑到古岚尘身边后停下步子,往后瞥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不时蠕动着竖起来的藤蔓,被惊吓压下去的不适感再度泛起。
古岚尘横刀劈断又一根蹿过来的藤蔓,吩咐时枢她们先出去,他垫后。
时枢点点头拉着苍姬再度狂奔起来,短暂的停留中她发现苍姬已将剑别到腰带上。
怪不得刚刚一手被她拉住还能拔剑。
舱口就在不远处,登上木梯时顾虑到苍姬时枢特地放缓了脚步,之后发现对方跑得比她还稳当便放心加快了步伐。
跨出舱门时正午的阳光一下子占据了全部视野,还没来得及放松,时枢便与狠狠与谁撞在一起,额头砸在什么硬物上,下意识撤了手要捂住被撞之处,随后便闻一声巨响,脚下一歪还未站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摔了出去。
眸子映出木板特有的黄色,眼见就要扎扎实实撞上去,这时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扯了回去。
刚登上甲板的古岚尘在扶住舱门的同时,看到之前跟在时枢后面的白衣女子一手拔剑钉入足下木板维持平衡,一手揽住时枢的腰将快要摔倒的她拉回来。
本该是很完美的救人举动,然而这份“完美”却在下一刻被毁得干干净净。
只见时枢的后脑重重撞上女子下巴,古岚尘倒抽一口冷气,看到女子瞬间铁青的脸色以及时枢抱头蜷缩的动作,顿时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隐隐作痛起来。
时枢觉得自己没晕过去已经很厉害了,不过说不定晕过去会更好。
痛痛痛痛……
头昏眼花中脑中唯有这个“痛”字在徘徊。
“你没事吧?”清冷的嗓音,此时显得有些不自然。
时枢这才发觉自己差不多整个人蜷缩在苍姬怀里,若不是她揽着恐怕要直接滚到地上去了,连忙站直,视线稍抬便看见苍姬下颚隐隐发红,料想是她的杰作,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抱歉……”边道歉边抬手抚上那处被她撞红的皮肤,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就像年幼时她若不小心撞到了哪里,白泽便会抱起她轻揉痛处,无论撞得多重,被那双温柔的手抚过,疼痛似乎立刻就减轻了。
“不得放肆!”
耳边传来谁的怒喝,时枢立即醒悟过来,局促地放下手,一转头便对上晴霄似要喷出火的眼神以及她额头的红痕。
此时此刻晴霄的心情无比恶劣,船遭袭时她与部下正在船尾透气,发觉不对劲后立刻想去内舱接应苍姬和霜染,刚靠近入口便迎面和时枢撞上,她身手比时枢好上数倍是以不至于落得和她一般狼狈,但紧接着的晃动也令她踉跄了几步,恢复平静后一抬头就看到时枢将手贴上苍姬的脸。
她自小便知那个不常露面的女人是连大长老都俯首为仆的存在,尔后被选为苍姬的近侍,目睹她的美好以及强大,心中的敬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即使苍姬失明后也不曾削减分毫。
如今见那个讨厌的家伙竟然在碰触那个被她敬若神明的人,本就不佳的脾气顿时被引爆。
本想冲上去将时枢赶走,可是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却胸口那股恶气却蓦然散了。晴霄知道自己口气很凶,可是有前阵子的教训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留情面,只是时枢那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顿时令她反思起自己是否太过分了点。
刚刚那一撞,连她都痛得差点喊出来,何况是时枢——相处虽短暂,晴霄也足以听出时枢步子里无武人特有的沉稳,那光洁的手掌说是娇弱也不为过。
而且刚才是时枢拉着苍姬跑出来的,这本该是她的责任,失责的她于情于理都不该口出恶言。
时枢确实差点掉泪,不过只是疼痛之下的本能反应,晴霄的一系列想法她自是体会不到,见对方吼了一句后便别扭地移开视线,心中有些莫名,却也懒得多想,前额后脑皆在作痛,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去捂哪,无意中碰到依旧横在腰际的手臂,发现苍姬仍然搂着她,便推了推示意自己已无碍,待她松开后便朝古岚尘走去,心想免得再被她手下人指着鼻子骂不知好歹。
苍姬收剑回鞘,被撞之处尚有余痛残留,她印象中时枢还是那个身量方及她肩膀的女孩,如今被一撞才惊觉她已经长高许多。
毕竟五年了呢,习惯失明以来已许久未曾磕碰,暗叹失策之余,方才在颔部短暂停留的微凉触感却愈发愈清晰起来。
好久没有与人这般靠近了,上一次,亦是与她一起。
记得那孩子长得清瘦,即使在炉火通明的屋内面上亦透着病态,抱着她自危机暗藏的地底湖上走过,一点都不感到吃力。还有那低得吓人的体温,刚刚隔着衣料虽然有所感知,但是直接相触仍禁不住叹息。
渐渐远离的脚步声顿住,然后又转回来,尔后手腕又被握住,苍姬一惊,却按下挣脱的冲动任时枢牵着她往边上走了几步,然后手被轻轻送向前,指尖传来久木料久经风雨后的粗糙触感。
“剑太锋利,毁了甲板可不好。”
柔和的嗓音清风般拂过耳,手腕上的温度撤去,再度远离的步伐这次没有犹豫,径直走到远,不多时便传来她与人交谈的声音。
苍姬推了推掌下的木柱,纹丝不动,足以支撑几个人的体重,颠簸再袭时靠着这个便能安稳如山。
古岚尘皱眉打量着那个神情冷漠的女人,觉得似曾相识,不及细想便被人踢了一下,回过神发现时枢正站在他身边,示意他将现在的情况解释清楚,连忙清了清嗓子将所知的部分道出。
那绿藤名为毒龙枝,末端似蛇口,能吐毒,若是密闭空间很快便会被毒气充斥,所以刚刚那个船员才会让所有人离舱,甲板上海风清爽,此时右舷为上风口,聚在此处便不必担心被毒气侵袭。
时枢想起不久前朝她裂开嘴的绿藤,暗想若不是苍姬及时出手那一口毒气估计正好喷她脸上。
心有余悸之下想到那毒龙枝还被她捞起来,衣服上犹沾着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面上顿时浮现出嫌恶之色。
“如今怎么办?”
“舵手正在调转方向,不过听说船桨被缠住了,似乎要派人下去砍了那些藤蔓才能继续航行。”
“恩?那什么时候动手?”
“这还不清楚,他们说水里有东西,贸然下去太危险了,而且大叔他们还在舱底,虽然二层开始门便紧锁着毒藤一时进不去,只是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正在讨论该怎么接他和谢姑娘出来。”
听得古岚尘说水里有东西她便往船下看去,捕捉到在绕船疾行的,水花翻腾所呈现出的细长银光,应该就是刚才撞击船身的东西,从晃动程度来看,那东西体型至少占有船之三一,好在船身牢固一时无危险,只是下水的话,说不定顷刻便被吞了。
船员打算先处理方易骞的事不无道理,危急时刻需舟师调度指挥,不过他们似乎还不知道舱底还藏着一个鲛人,若是被他们闯进去,此事必暴露,不知方易骞和谢明微会如何应对。
“现在,也只能祈祷那厮不会唤同伴过来了。”陌桑走到他们身边,一手紧紧攥着相思,若有所思盯着水面。
一条足以应付,但若是来一群,只怕这船便要被掀得底朝天了。
这时右舷附近的水面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三人皆盯住那里,不约而同地暗忖道:糟糕,难不成被说中了?!
只见一纺锥形物体浮出水面,潺潺落下的水光下是与船相似的木料。
似曾相识的形状让时枢愣了一下,正在思索是在哪里见过时,那东西顶部被拉开了,原来是一道活门,尔后虬髯男子从里面探出头,却是方易骞。
“耽搁了些时间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他翻身踩上顶部,然后朗声喊道,船员听闻他的声音立刻冲到船栏处,七嘴八舌问起他的情况。
“老大你怎么出来了?”
“这……这……这莫非船底被凿通了?!”
“都给老子安静点!”方易骞厉声打断手下不找边际的猜想,“把右舷的三根钩索放下来,舵手准备开船。”
“可……可是主桨……”
“我自有解决办法,少给我磨磨蹭蹭赶紧去办事。”
“好……这就去!”
被方易骞几声喝,船员一下从浑噩的状态清醒过来,各自归位准备启程。
靴子踏在甲板上激起杂乱的响声,时枢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
船舷两侧有暗格,其内藏有密闭木舱供以逃生,可在水下行半日,浮水排浊气后可再度下潜。
这是天工图谱上记载的,的技术。
竟然会在这船上见到,想必刚刚方易骞和谢明微就是靠此脱出。
而汐的话……
看似平静的海面上的银线不知何时不再只是一条,表层的海水被阳光照得剔透,时枢紧紧盯着清晰度最高的水域,终于被她看见飞速掠过的一截鱼尾。
谢明微从舱中出来,没有与方易骞一起上去,而是攀上随着钩锁一起被放下的绳梯,波浪就在脚下,一下一下拍打着船壁,飞溅的水花很快将鞋子浸湿。
船被袭时方易骞刚离开,可是马上就折回来将几层门都锁上,然后带她与汐一起来到暗格中。
她本想将汐一起拉入逃生舱中,可是汐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几个字。
习惯了这种交流,无需她写第二遍谢明微就明白了。
“外面,是我的族人。”
撞击只是警告,他们以为汐被船中的陆上人抓住,想来救她。
开启入水口后,汐朝她笑了笑,便潜入水中,那抹银蓝色在水下晃过,很快便与蓝色的海水混在一起,再也辨不清她的轮廓。
逃生侧有半透明晶石磨制的瞭望窗,透过那层朦胧的晶莹,谢明微看到有持着三叉戟的鲛人游过,与汐的纤细柔软不同,那个鲛人身形矫健仿佛蕴含着无限力量,那大抵是部族中的战士吧。
还看到了巨大水兽身上斑驳的鳞片。
这是——海中的世界。
俯身将手探入水波中,水渍自手肘处扩散开,很快将大半衣料都覆盖,冰凉的水流在指间流过,激起一层又一层的冷,谢明微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窥不见尽头的海,垂下眼。
突然,那抹熟悉的银蓝在眼底晃过,谢明微睁大眼,然后感到水面之下,舒展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不是幻觉,谢明微笑了,
“下一次,换我去找你,珊瑚海。”
掌心传来温柔的触感,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我等你。
“咦?结束了么?”古岚尘看了看浑身湿漉漉却露出浅笑的谢明微,又看了看和谢明微交换了个眼神便开始逗弄起相思的陌桑,最后将目光投向依旧望着海面一言不发的时枢。
“来个人说句话啊!”
没人理他,于是古岚尘发飙了。
时枢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掩不住一脸倦意,“反正没我们什么的事。”
虚惊一场,再好不过了。
船员们正在将闯入舱中的毒藤一根根脱出来,缠住船桨的藤蔓不知被谁砍断了,脱离母体后那些毒藤很快便失了生气,被一一抛入海中,只是舱中积累的毒气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众人只能在甲板上休息。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么?!这不公平!”
古岚尘还在吵,时枢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然后指向远处与天空混在一起的海蓝。
碧波中,隐隐约约有人影探出,随着海涛摇晃着,似在唱着旖旎的歌谣。
人鱼之歌,暂别离。
很快,连那点模糊的轮廓也消失在海天相交处,时枢收回视线,一转身便看到不远处那个冷清的白衣女子。
晴霄正在替霜染查看伤势,而其余部下分守四周,被围在中央的那个人一手按剑,一手垂在身侧,静若雕塑,唯有随风翩跹青丝衣袂,方能显出人世的实感。
时枢低头看自己的足尖,然后循着两点中牵出的直线将视线一点点往前推移。
一步、两步、三步……
视线掠过一双又一双鞋后落入大块的空白,尔后,心中默数戛然而止。
在她身畔,无一人。
“那个人怎么看怎么眼熟。”古岚尘的声音蓦然传入耳中,将莫名牵起的思绪斩断。
——时枢你认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