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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爱女苏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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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女苏日暖之墓,父雪谷泣立。
铭刻在汉白玉石的黑色字迹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她已经死了,
是的,她已经死了。
再也无法揪着爹爹的胡子,硬拉着爹爹,去谷外看漂亮的花灯;
再也不能一时不小心抹黑爹爹心爱的字幅,却大言不惭,言之凿凿道——“暖暖写的比这些通通都要好!”;
再也不能偷偷放药迷倒于叔,拉着小哥哥,溜出山谷外布了阵法的竹林,只为看一眼外面传说中活灵活现的小泥人和鲜红欲滴,让人听着就垂涎三尺糖葫芦;
是了,再也不能了,
再也不能,一次次的,在小哥哥练功的时候,偷偷爬上附近的桃树,用力摇晃树枝,笑着看着小哥哥用夕影刀在桃花雨里,划出一道道华美的弧线,劈开漫天的桃花……
是了,都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澄净的天空如水洗,
恰如当日从桃树上落下时看到的那同一方蔚蓝的天际。
却成为眼底,最后的一片风景。
*
成庚日,辛丑时。
孩童的哭喊,惊破了夏日午后雪谷中沉闷的空气。
不知从何处进谷的黑衣人,蛮横的挟持了独自一人在桃花林前,碧水湖畔自顾自玩耍的自己。
一个、两个、三个……
爹爹新得了一本古籍,正不眠不休的在书房里,专研着上面据说难得一见的奇门遁甲……
四个、五个……
他们弓着身子,悄然无息的向着不远的书房摸去……
狠狠咬住捂着口鼻的粗黑的大手,趁着他骤痛松手的刹那——
“爹爹!——小心!”
凄厉的哭喊,划破了谷中沉静的气息……
血色、刀光……将谷中美丽的桃花,染成了惨烈的鲜红……
看着那一个个的黑衣人倒了下去……
看着挟持着自己的头领,一步一退,直退到了断崖边……
看着爹爹边抵挡着剩余的黑衣人的攻击,边向着自己这边冲来……
然后……
再然后……
仿佛有什么,轻柔的划过自己的脖颈……
在漫天的血色中,自己只看到小哥哥直冲而来的身影,以及那又惊又怒的眼神……
爹爹惊怒的吼声仿佛仍在耳边,
却又仿佛很是遥远;
眼底,只留下一方蔚蓝如水洗的天空。
这天,好蓝……
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梦魇般袭来,昏昏沉沉中,却依稀想到那一日,自己嬉笑着从桃树上跌落的时候……
天空澄静明澈,如水洗
——恰如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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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黑暗之后,再次睁眼,却并没有看到所谓的阴曹地府,入目所见,依旧是熟悉的风景。
动了动手,动了动脚。
仿佛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却透过身子,影影绰绰看到身后碧绿的青草。
是了,她已经死了啊……
透明的手指轻抚过汉白玉墓碑上深深的字痕。
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墓碑吧,
踉跄着扑倒在碑前的父亲终于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被小哥哥和于叔架着要送回卧室
身不由己的随着他们略显踉跄的步伐,跟在他们身后飘着
再一次忍不住回头
卒于乙亥年,成庚日。
——年,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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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就一直这么飘着,一直的,徘徊在这些思念着她的人身边。
不知饥渴,不需饮食,可也只能这么飘着;
没有人能看见,也从未见过和自己相同的——鬼;
看着爹爹自此之后,终日醉卧,将往日最爱的琴棋书画,奇门五行、医卜星相、各类杂书通通付之一炬——每日里,酩酊大醉,痛极悲啸,惊飞谷中无数气息的禽鸟;
看着小哥哥从此一手撑起雪谷内外一应杂事,白日里,越加勤于修炼,只是眼底却逐渐冰封,那漫天的桃花再也映不进那双旖旎迷离的眼;
谷里的桃花开了又谢,梁前的那对燕子飞走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来年春暖花开时,爹爹从谷外捡回一个孤女。
“……池上碧苔三四点……”爹爹轻抚着她的脑袋,轻叹了一声,仿佛看的很远,又仿佛空无一物
“就叫池小苔吧。”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眼中酸涩一片,却怎么也流不出泪。
爹爹让她入了师门,排了尺序。
在清醒的时候,也偶尔负手,指点下她的武艺。
……
日复一日的酗酒……
爹爹的身子终是日复一日的垮下去
——终于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看着爹爹一次次的将药倒进房中的花盆里;
看到小哥哥在窗外默默无言,眼中一片荒芜;
看着于叔一次又一次的摇头叹息着走开……
——终于,直至那一天。
那一天的天,出奇的蓝……
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次,一次,又一次……
纵使扑在断龙石上嚎的撕心裂肺,也无济于事……
恨……
真的恨……
为什么当鬼也不想是故事里说的那样,能穿墙入壁,来去自如?
为什么当鬼也不能入得阴曹地府,转世投胎?
为什么当鬼也不能见上至亲之人的最后一面?!
爹爹将仆役弟子通通赶出了谷外;
在和于叔对视大笑声中,放下了谷中的断龙石;
一块石头,一扇门,
从此生死不复见……
仿佛有着无形之力的阻拦,自己只能徘徊在小哥哥的身边,再也进不了雪谷的大门……
鬼者,归也。
其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地,血归于水,脉归于泽。
为鬼者,化为亡灵而归于幽冥之间。
是啊,她已经死了,而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一个,属于萧忆情的时代。
这一年,一颗名叫萧忆情的星星,在武林中,开始冉冉升起。
*
逝者已矣,
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是看着,陪着他一同走上那条,江湖路……
看着他日日呕血,以病弱之躯强支起岌岌可危的听雪楼;
看着他苦心积虑,步步为营,最后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再看着他终于向那位靖姑娘伸出手,携手共谱这一曲武林传奇……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人生百年,毕生所求,也不过如此。
只是,他的病弱之躯越加支离,他的眼底愈加冰冷。
即使靖姑娘的出现让他现出了一丝生机,刹那温情,却也抵不过沉疴渐深,加上每每出现隔阂,更是大急大怒。
往往每夜孤枕,最是难安。
智计无双,算无遗漏。
在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固然风光,又有几人看得见他背后的夙夜匪解;
明枪暗箭最是难防,
翻云覆雨手也抵不住人心险恶……
——那个温柔苍白,会用天下第一的刀为他雕刻小桃木人的小哥哥;
那个在桃花林中散发狂歌,抚琴吹箫,吟风赏月的小哥哥;
那个一次次看她耍赖拨乱棋盘、偷藏棋子,却含笑从不说破的小哥哥……
而今,却终究是,再是不能见了。
或崇拜,或敬畏,或咬牙切齿;
听雪楼内外,江湖武林中,无不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萧楼主”;
以至于多数人甚至忘了,他有个如此美好的名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终成萧家人逃不过的命运纠缠。
十年寒暑,几度春秋。
看着下面一幕幕上演的悲喜剧,
心下叹惋,却也无可奈何。
再后来,看这对人中龙凤相爱相杀;
看他们背道而行,渐行渐远……
最终,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当那绯色的剑向着心脏刺来的时候,
大惊之下,纵身扑上
——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闪烁着浅红色的光泽的剑,透体而过……
眼睁睁看着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听雪楼,被交到那个眼中恶意凛然的小女孩的手上,眼睁睁的看着他,震断自己的心脉,与舒靖容同归于尽……
不是不知道他的命早已不长久,痼疾频发,不过是空延时日;
但当真正的看到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眼中酸涩成一片……
心中痛极,眼中无泪,
有心哀恸,无力回天
——若是不知晓也罢,又为何让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苍天在上!为何欺我至此!
看着他缓缓合上的眼,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渐渐流逝……
一阵阵眩晕袭来,意识在逐渐模糊……
与其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幕的悲剧上演……
若是能逃了这滞留于世的命,纵使魂飞魄散……也好……
世间再无我迹……复何留……
复何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