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莫染儿

2、生日

　　1.生日
　　我是成都出生的，正统川妹子。我吃着麻辣烫，酸辣粉，龙抄手长大。去川音上过钢琴课，在不怎么光鲜的河边走过，小时候还在闹市里从妈妈自行车后座上径直栽下去过。
　　后来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长大的，都模糊了，只能隐约记得某些大悲大喜的时刻。在班里同学面前，狼狈地罚站过，骄傲地领读过。老师发给我的小红花曾被我细心地放在抽屉里，也被同桌神出鬼没地摸走过。我记忆刚刚开始的那些日子里，成都目击了我的一切。
　　再后来，一步一步离家越来越远。日子里繁琐的细节不记也罢，在成都那些逐渐淡去的回忆反倒成为了我最怀念的过去。
　　可怀念有什么用。
　　下午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忽然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生日提醒。
　　“生日快乐。”我试探性地发了一条出去。他今天二十岁了。再长寿，人生也算是走了五分之一了。俗话说白什么过隙来着。
　　现实就像洗发水，包装得再精致，闻起来再香，尝起来都是苦的。我没期待任何回复，连想都没有想。这把开启过去的钥匙既让人容易遗忘，又沉重得让人拾不起来。一算，将近十三年了。谁会在原地等谁呢。
　　好不容易下了课，我把手机扔在了包里。今天琦爷从纽约回来，估计正在宿舍整理她那一大箱Gucci啊Couch啊还有其他第五大道运回来的战利品。我这个做死党的还是去看一眼比较好，免得被带上不搭理人的帽子，活活被她呛死。
　　“珂神仙，又不接电话。”刚回宿舍就听到有人在走廊里喊我。
　　我瞪着丁小琦。“琦爷，我一路赶着回来看您，哪顾得上手机。”
　　“去你的。”丁小琦推了我一把，笑骂。“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少找借口。我告诉你啊，这回我可是给你带东西回来了。”
　　“真的假的？”我眨巴眨巴眼睛。丁小琦还有想得到别人的时候，今天是不是太阳从地底下出来了。
　　“还不信我。喂，科林对你的影响貌似不太正面。你没有我保护的时候可得小心点。”
　　“切。”我表示鄙视。
　　丁小琦哈哈一笑，神秘兮兮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珂神仙啊，你知道昨天是谁的生日吗？”
　　我一脸迷茫。我连昨天是几月几日都没概念了。怎么会记得几百年前哪位伟人破壳了。我摇摇头，毫无创造力地答了句，“不知道。”
　　“你啊。”丁小琦重重把我推开，长声一叹。
　　我忽然恍然大悟。“是不是……是不是你家狮子座？”我一脸堆笑。“真是不好意思，琦爷啊，我这个脑袋本来就不好用，外加内存有限，总得装点有用的事情，对不对？”
　　“喂，你什么意思啊，我的事情居然没用？”丁小琦声音又高了。“我家狮子座半年前就过完生日了，那时候你还在呢。你这记性。”
　　我愣了一下。半年前？她这么一提，我还真想起来了。春天的时候，丁小琦有天还着我专门跑到唐人街买了蛋糕，再不怕麻烦给她男友送去。黑灯瞎火的，人家一进来就看到了一排摆成心形的蜡烛，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
　　“老咯，记不清了。那是谁的生日？”我无奈。摆弄着她新买回来的包包。
　　“陈艾可。”丁小琦懒懒发话，从我手下拯救出Couch的包包，没等我抱怨，又大方地塞给了我。“呐，这个呢，就是陈大小姐送你的见面礼。”
　　“陈艾可？”我重复着追问了一句。
　　“嗯哪。”丁小琦点头。“你们是不是好久没联系了？”
　　我也点点头，三四年了。“我怎么不知道她在美国。”
　　丁小琦长叹一声。“珂神仙，因为你和所有神仙一样，与世隔绝即将登仙啦。”
　　我瞪了她一眼。又损我。
　　“好啦放你一马，咱们出去吃韩国菜吧。”丁小琦兴味盎然。“珂神仙，今日没见，我都快忘记和你一起用膳是大块朵颖的场面了……”
　　“琦爷，恕小的今日不能奉陪。”我找到机会，及时反击。
　　“为什么？”丁小琦顿时瘪了下去。我能从她眼里看到她此刻在想的方案一方案二，一切能把我拉去餐馆的战术。
　　“我啊，今天已经吃过了。”我抱着包包站了起来。“而且呢，晚上有好多事情要干。琦爷你另寻良人，咱们回聊。”
　　我潇洒笑笑，一脸爱莫能助。
　　**
　　我和丁小琦的人生就像两股绳，百般纠结地拧在了一起。不要说解不开，就算好歹拆开了上面，追溯到时光的深处仍然是同根同源。两个不完美的性格在一起走过长长的时光里，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故事。
　　就说丁小琦吧。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十岁，我也十岁。那时候我是转校生，她是学校里地头蛇。我看到了她在阳光下奔跑的背影。小学毕业前，我和她同桌了一阵子。两个人你碰一下我，我碰一下你，每当上课，好不热闹。直到有一天两颗粉笔头的降临。一个在我们面前的桌上，一个在她脑袋上。
　　那时候丁小琦心里很不服气。
　　初一的时候重新分班，我在四班，她在三班。国内没有换教室上课这一说，所有老师都打包好了知识，每个班送货上门。我和丁小琦也就这样渐渐远了，毕竟课间十分钟是用来盘算种种阴谋的，并不做寒暄用。
　　初三的时候，她先是人间蒸发了整个夏天，接着突然有传言说她要去美国了。我那时候和她冷战冷的天昏地暗，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要去美国了”六个字从旁人那里听来，让我发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她的短信。说什么她要走了，说什么我们见一面吧。我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说：一路顺风。
　　我们最后还是没见。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我们五年来的友情。五年，是那时我人生的三分之一呢。丁小琦在我的生命里，有三分之一那么重要吗？当然没有。父母占了百分之百，也不见我把他们当做我人生的全部。
　　那么，我要是把这五年统统忘了，是不是就不用承担这么多回忆了。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日记没有告诉我答案，我更没有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任何人。那时候以为是诀别，没想到她走之后不到三百六十五天，我也打包来美国了。
　　人生就是这么戏剧得不像人生。
　　**
　　丁小琦拽着其他狐朋狗友出去吃饭以后，我决定把我的房间好好整理一下。屋里现在的状况就像经过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不要说Couch包包，连下眼的地方的没有。满目疮痍。
　　我把满桌满地满床的书都规整到一起，把床铺了，被子叠了，洗面奶化妆品护手霜都放在了一起。刚刚网购的靴子到是到了，可盒子却占足了地方。我深吸一口气，拿了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装了整整一袋的垃圾。
　　房间终于收拾好后，我的新包就有地方放了。
　　那送包的人呢？我是否装得下她。
　　丁小琦不知道我和陈艾可之间的故事。虽然那件事已经逐渐变成了我和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要说我完全放下了，那是假的。
　　她来美国了。跨过太平洋，这块过去的碎片终究是来找我了。我不管她为什么来，为何而来，又是为什么想来找我。我只知道，这个包就像一个致命的警告。
　　林珂，你逃不掉的。这个世界上，你走到哪里都逃不了过去的追逐。你的心早就出卖了你。那些过去的事情，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放不过你自己。
　　一道枷锁。我的手落在华丽的包上，看到的却是冰冷的枷锁。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吓了我一跳。是来自科林的信息。
　　“Hey where are you”
　　我正想把手机放到一边，突然看到了另一条□□上的信息，是语音的。
　　“谢谢啊。”那是千里之外一个陌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