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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儿 ...

  •   我出生的时候恰逢一场罕见的大旱,庄稼颗粒不收,米贵如珠,外面饿殍遍野,已有人易子而食。我家是猎户出身,还算小康人家,有些积蓄,才使得母亲能勉强维持到生产,但已是油尽灯枯,如果不是我还拥有前世记忆,拼死也要从母腹中挣脱,恐怕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即使如此,母亲也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我瘫软在她身边,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屋里满是血腥味,我听到她气若游丝,却还在苦苦哀求,要我的父亲一定要把我养大,哪怕是吃了她的肉也要让我活下来。
      我拼命歪过头去,想看她一眼,但婴儿未发育成熟的视觉只能看到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高大却骨瘦如柴的男人似乎点了点头,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我出生后吃的第一口食物不是母乳,而是带着血腥味的肉汤,大概是母亲的胎盘熬的吧。我不知道母亲身体的其他部位是不是也在里面,也不知道那个我仅仅从在母腹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也能感受到他对妻子的深情地男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自己的爱人肢解烹调的,但我清楚,要想养大一个婴儿这些远远不够。
      肉汤吃完了,父亲连点米汤也找不到,我喝了三天的清水,已经有些意识不清,浑身发烧抽搐了。父亲一直带着我,我知道外面的情形是怎样的,人们都饿疯了,连地皮都被刮了一层,人肉成了最好的商品。但我也知道,这场饥荒快要过去了,又到了播种季节,赈灾的米粮大概也快下来了,只要能熬过这段时间。
      如果吃了我,以父亲的本事应该能熬过去吧?我感觉到那男人抱着我一遍遍抚摸着,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饥饿的感觉真难受啊,我动了动嘴,淡淡的血腥味在里面弥漫着,父亲现在唯一能给我充饥的就是他的血了,他已经尽力了,所以我不怪他,就算被吃掉我也不怪他,这样我们一家人也算是团聚在一起了。
      远方传来凄厉的狼嚎声,大旱连山里都受了影响,很多动物不见踪影,只有这些吃人肉的东西反倒越发滋润,常常成群结队下山劫掠已经被饥饿折磨的没有抵抗力量的村庄。
      父亲似乎终于打定了主意,他很仔细的把仅剩的一把随身猎刀磨了又磨,又用几根烂布条把我牢牢捆在背上,动身向狼嚎的地方走去。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找到狼穴的,因为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滚热的狼血进了肚子,我才稍微有了点精神,父亲在我身上抹了很多粘稠又臭哄哄的东西,差不多全身上下都糊满了,然后把我放在一堆毛茸茸的动物中间,又轻轻的离开了。
      我隐约猜出了父亲在打什么主意,却又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大胆。一头带崽子的母狼是那么好惹的吗?没错,如果活捉了这条在哺乳期的母兽那我的命就能保住了。可以父亲的身体状况又怎么可能成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小狼崽子的尖叫和母狼的怒吼,一波波连绵不断,我很担心会把大狼群招惹来,但看来这头狼的确是孤狼,似乎连公狼都不见踪影,只有母狼吼声中带着焦急和愤怒。
      父亲在用小狼崽儿和母狼对峙,我只从前世的幼儿故事中听到过这种方法,却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
      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还没有等到事情结束我就昏了过去,这样也好,至少就这样死去也能少受些痛苦,在意识彻底进入黑暗前我这样想。
      我是被一股极度的饥饿感唤醒的,下意识的我伸出手来寻找食物,却摸到很厚实的隐隐透出温暖的皮毛,真暖和啊。我收紧了胳膊把全身贴了上去,感受到那地方传来磅礴的生命的跳动。脸颊边蹭到一个圆圆的肿胀的肉球,我的小嘴忍不住含了上去,轻轻一吸,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下到胃里,顿时那原本已经沉寂下来的地方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是食物!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的吸吮起来,如果不是最后被挣脱了开去,恐怕就要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父亲成功了吗?我眨眨眼睛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的视力好了很多,已经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了。一个小小的山洞,不大,但是很深,外面的光线很难进来。
      我有点着急,急着想看见父亲的长相,想让他知道我终于吃饱了,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了,他活捉了母狼,是最好的猎人。
      我回过头去,母狼正偎在我身边,似乎很是疲惫,它低下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在我身上舔舐着,痒痒的又有些痛,父亲为什么不把它捆起来呢?
      母狼站了起来,似乎有些困难,我发现它的身上有几条很深的刀痕,已经止了血,但行动起来还很是困难,也许这就是父亲没有捆它的缘故。
      大概是受伤后失血过多,又被我狠狠吸了一顿奶的缘故,母狼好像饿得厉害,它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嚼着些什么。
      我有些害怕,父亲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受伤很重,为什么不来找我,母狼的咀嚼声越来越大,它拉扯着,有什么东西被从石头后面拉了出来。
      我紧紧的盯着,心跳得越来越快,冥冥中似乎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直到那把反射着微光的猎刀出现,然后是紧紧握着刀柄的手和一张大半露出白骨的脸……

      那之后的许多年,我常常在想,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才会事先把我留在狼穴,并涂上狼崽儿的粪便尿液。或许他只是在赌一把,赌母狼在失去自己所有崽子的情况下会抚养我,因为他知道把我留在饥饿的同类之中才是一点儿生路也没有。
      父亲赌赢了,虚弱的母狼没有吃掉我,它在狼穴中静静的养伤,用父亲的肉充饥,然后把那肉化成的奶水喂给我。我不知道母狼是怎么把我当成它的孩子的,因为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像一只小狼。但母狼很认真的舔舐我,给我喂奶,睡觉时把我搂在怀里,我常常有一种错觉,父亲和母亲并没有离开过我,他们都附着在母狼的身上继续陪伴在我身边。

      记得前世总是会从各种途径听到狼孩儿的故事,被狼养大的孩子如何的野性,不再适应人类的社会,如果没有前世记忆的话我想我可能也会和这些孩子们一样迷失在野兽的世界中去,就这样作为一条狼渡过一生。

      当母狼死去的时候,我已经长出了几颗乳牙,能够吃些狼乳之外的东西了,这让我既高兴又有些担心,高兴的是食物的选择范围增多,不用只依赖母狼了。担心的是母狼的食物来源不够,它又要下山吃人了。
      就在父亲死后不到一个月,久旱的大地迎来一场春雨后开始复苏,山林很快又恢复了生气,但品尝了人肉滋味的狼群很难放弃这种可以轻松到手的猎物,直到秋后恢复了部分元气的几个村庄联合起来进行了一场狩猎,才把剩余的狼群赶往了深山。
      很不幸,我并没有在狩猎中被人们发现拯救出去,而是被母狼含在嘴里带到了一处新的领地。
      被叼到狼嘴里的滋味我真是受够了,就是从那时起我发誓就算还不能走也一定要先爬利索了。这次的搬迁使我失去了让父亲的残骸入土的机会,希望那些找到狼穴的人能够把他好好掩埋。
      新家在很深的山林里,树木参天。母狼在这种环境如鱼得水,我想它也是个好猎手,所以才有勇气离开狼群独自抚养孩子。
      或许生活环境对人真的有很大影响,我虽然从没把自己当成野孩子,但也开始不觉得满地乱爬嗷嗷直叫是失礼的事了,母狼一直想把我培养成合格的狩猎者,但人类的婴儿和幼狼的生长发育实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所以当其他半大的小狼开始跟在父母身后学习狩猎时我依然只能含着它的□□不放。
      我这样的孩子在狼群中大概算是弱智残废儿吧?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母狼为什么没有抛弃我,在竞争残酷的动物界,我这样脆弱的生命不是应该被淘汰的吗?我是母狼的拖累,正如当初我是父亲的拖累,但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我,哪怕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性命。
      母狼死了,我没有觉得难过,就好像当初父亲的死一样,我觉得他们已经融入了我的骨血中,再也不会分开了。被狼皮包裹着,我坐在一个老道人怀里小口喝着肉汤,母狼的肉很硬,熬的汤根本没有油水,这不奇怪,我们都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我不知道这场大旱和我出生那年比起来怎么样,但山林的猎物养不活狼群们,它们又开始下山吃人了。
      “丫头,你还真是命大,没被狼吃掉。”老道人放下碗给我擦擦嘴,又拿去挂在我脖子上的铜锁片仔细辨认。“真……儿?这是你的名字吗,可惜找不到你父母了。”
      我低下头,轻轻的哼了一声,做出要哭的样子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和母狼在一起那么久,我很担心自己一张嘴会发出狼嚎声。
      那锁片是母狼带回来的‘食物’身上的,我把它拿来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如果不是那小衣服已经被撕得稀烂,我想我也会忍不住穿上一穿的。人真的很奇怪,老是做着自己也不理解的事情。在前世的我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吃自己的同类,可母狼的奶水没有了,其他的食物又找不到,我不怕死,只是不想再挨饿,反正人肉刚出生就吃过了,现在为什么不吃呢。要报应的话,我这不也是沦落到畜生道了吗?
      这一次的狩猎母狼没有逃过去,其实本来它自己是可以逃跑的,但它不肯离开我,最后被活生生的打死了。
      猎人们对在狼穴里发现一个婴儿感觉很吃惊,而我的样子也的确很诡异。虽然最后他们并没有伤害我,却也不愿接近我,甚至连难得的狼尸也不要了。和我一起被送到一个偏僻的小庙里,交给了一个奇怪的老道人。

      我不知道那个老道人究竟看出来什么没有,毕竟我是吃过人的狼孩儿,总有些和普通婴儿不一样的地方,光是伤痕累累的皮肤和手掌膝盖上的茧子就是最大的破绽。但他似乎就凭着那个铜锁片为我编出了完美的身世,收留我当了他的养女和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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