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遗城
      □瀛洲
      长安古城上总是有月色的,冷如霜雪的月色,像刀锋上的水流,锋利地剖开古城遗迹中的岁月,意图从中读出些历史的无情沧桑,黄河般汹涌奔流而去。这样沉寂的夜晚,便能听见冷月古城上的绵长箫声,悠扬遥远,如白云苍狗,如那些风逝云消的魂魄。
      她在那城头坐着,也不知多少年,夜来昼走,似乎暮鼓晨钟。从城下过的每夜,他都能看见她雪白的长裙罗带,在夜空中和着箫声慢慢地飘摇飞舞,飞升得无见终端,像即将离去的仙灵,要被那身飞扬的衣裙带走,却不知为何而仍执着于这人间。
      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是在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申家遭到埋伏于此的仇人暗杀,一连杀过三条街后母亲保护他和弟弟逃到城墙下。弟弟已伤重不治,母亲在尽力杀死一人后身亡,全族仅剩他一个男丁,对方十三杀手却还剩着三人。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姨娘……可以庇护他或他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身边伏尸遍地,流血漂橹,十七岁的少年没有恐惧或求饶,只是悲痛,只是仇恨,从眼睛一直深深地镂往心脏里去。但是……他武功低微,自保尚且难说,如何报仇?!
      他用手背抹开脸上的血,一手随时准备着抢过一把剑来,那三个穿黑衣的影子迅速包抄上前,最前方的一剑朝他当头劈下的片刻,他猛然拎起母亲落在地上的剑,随手一抓剑锋向上一格,“锵!”剑刃在他手心一划,便连着一串血珠飞了出去。三道剑光在三方一晃,直指他的心脏而去!
      然而剑没有刺穿他的心脏——只是月光须臾一闪,身后的高墙上射出三道银光:三条细软银罗破空而下,毫无力道的丝绸转眼就缚住了铁剑寒光。四人一时间瞠目结舌。
      ——我若不杀你们,便要害了这少年了。她静静说道,毫无感情的句子寒光一现,罗带如鬼魅般一弹一抽,长剑脱手,刹那落下,三个人同时剑穿胸膛。鲜血溅在班驳的古城墙上,淋漓交错。
      女子收回罗带,她的脚步不曾离了城墙一分。重伤的他看着她抽出箫来,放在唇边一吹,便有歌谣般的箫声传来,隐隐离离,像是从遥远的彼荒吹来的风,有一种神秘的召唤力。
      他仔细观察那女子:除了头发和一枚仅有的云步摇,她周身洁白如雪。脸上蒙纱,看不见容貌。头发极长,坠过脚跟,乌云一样和着箫声涌动翻卷。城下是一场刚刚进行的残杀,她却连一声惊恐的呼吸也没有;对于自己救下的少年,她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沉默。
      “在下申仁琪,多谢姐姐救命之恩!”他跪下为她磕了三个头,少女没有反应,他再问:“请问姐姐姓甚?将来大仇得报,小子定当感谢!”
      那人长久地沉默,说道,你不必知。来日你大仇得报,我可能早已不在长安了。
      从那天夜间起,他就觉得她似乎不若凡人:哪有人会有这么静寂遥远的气质呢;哪有人会只行于夜间,坐于城上吹箫的呢;哪有人会有这般快如鬼魅的身手呢。她吹的曲子,是他从未听过的,他自幼习箫,却从不知箫管还能吹出如此遥远的故事。他在城下默默听了许久,希望这个姐姐能放一下指间的箫,帮他疗一下伤或修习一下武技——但她终究什么也没做。
      后来,他离开长安,在江湖中四处拜访名师习武。一次次的磨折困苦把他始终逼迫在风口浪尖上,血和火的轮番历练,使他由少年的青涩迅速蜕变出了血性。转眼间七年过去了,申仁琪二十三岁,成了一名有名的少侠。
      于是渐渐地,青年不再记得她,不再记得古城上冷冷的箫歌,不再记得那如要随风而去的少女。时间的本性,原来也这么冷漠无情。

      回到帝都的当夜,月色依然没有变化。他背负寒光闪烁的长铗行跃于古城垛口上,气息隐匿,脚步轻捷得没有扰乱一丝空气。奔到故地时,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叹息。声音细小,却清冷寂静如当头冷水,压住了胸中火焰。
      ——申仁琪,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他蓦然想起了城墙上那个雪白的人影。一回头,少女端坐于他刚跑过的城墙上,他竟丝毫无觉。玉手执箫,罗衣飞洒,熟悉的气息和七年前一样不曾改变。
      她略一转头,双眼穿过面纱看来,他似乎看见她稍稍一笑。
      ——你二十三岁了罢,我七年没见你了。她还是毫无情绪的话音,声如银玉,沉静且淡漠温婉。
      “姐姐,你……可好?”念起救命之恩,他停下脚步行了个礼,心里仍在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悬揣:自己分明刚刚跑过了那里,她是怎么出现的?
      ——不必喊我姐姐了,我仅有十七岁。七年前是;现在,还是……你是回来找李家报仇的吗?
      他原是摸不着头脑,然她一提报仇,青年双眼杀机怒射:“李氏杀我全族,大仇岂可不报!”
      她微微叹气。——如今胡人觊觎中原,李家是抵抗戎狄的大将啊,别去做傻事了。
      “哼……大将那又如何!李氏和申氏的积怨,也是李家先挑起的!我的父亲和他同朝为将,只因旁人一句诽谤就参我父私通敌寇,还将申家秘密抄斩!身为人子岂可不为父亲报仇!”
      她似乎考虑了很久才答复。——我的爹爹也是一员武将。当年他出征塞外,几十万胡人闻风丧胆,声势就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了。但他始终不受重用,以至被羞辱后愤恨自尽。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她说起亡父,丝毫没有什么恨意和痛苦,但那一贯的冷淡口气反而让他听得神伤,问道;“令尊高姓大名?”他满心好奇,一时忘了去寻找仇家。
      ——姓李。我自小学习兵法武术,但女儿不上战场,学了终究还是白学了。
      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本朝有这样一位将军。“姑娘如此身手,为何不为冤死的父亲报仇?”
      她突然一声冷笑,头略略一转斜盯住他,他看见面纱后是一双亮如秋水寒星的眼睛。——你说我找谁报仇?在我看来,其实你这七年是什么也没做成,只顾着准备复仇了吧。
      少女的话中明显地带有轻蔑的意味。他勃然大怒,顾及旧日之恩,他克制住了拔剑劈她的冲动,何况他清楚自己完全不是她的对手。“这怎么能叫什么都没做成?我最少还有一个为亲人报仇雪恨的心愿,这也好过你空有一身绝学,却只知道坐在城头吹箫!”
      话一说出他立刻就觉得出口太重,于是趁着自己的怒气还没消,转头就从城上冲下去了。然而,她一点也没发火,身形丝毫不动,声音却沉静地远远传来,像七年前那没有刺出的几剑般穿过他的心,然后波澜不惊地撕开。
      ——我不是一个蠢人,毕竟我比你更懂得生和死的艰辛,知道活着和死相比,有时是多么绝望多么痛苦啊。

      李家是朝中名将,家中一个老仆都武功不凡,他不敢轻举妄动,便转而投身到了他的麾下,又由于善战而被他看中并提拔成副将——这是一年后的结果。而此时,唐军马上便要向边塞草原上的颉利出师讨伐了。
      这是他出发前在长安的最后一夜。年轻的副将却怎么也睡不着,卸下了盔甲,在城墙下来来回回地踱步。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听见她的声音。
      ——申将军不在军营,怎么出来晃悠?声音隐隐含着一丝笑意。他抬头,城墙上流月低回,她坐在面前高峭的女墙间。腰上插着箫,依然是吴带当风的飘逸渺远,他第一次有了仿佛永远也触摸不到她的错觉。
      他跃上城头坐到她身边。“我睡不着啊,所以出来转。”看看她被蒙着的脸,他突如老友似的朝她戏谑着,“我还以为你永远是个没情绪的人呢,老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连脸都蒙着。”
      她没理睬他的话,仿佛是随口说着。现在你是李将军的副将,可以更方便下手杀他了,恭喜。
      不提则已,一提他就心事重重,刚才的晴朗转眼成了乌云。“其实……这一年来吧,我觉得有好多矛盾的地方。”
      “我看得出将军他是个好人,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关心他们爱护他们。朝廷有数十万大军,人人都以为李将军效死为荣……最重要的,是他能征善战,能收拢人心。我怕夜长梦多,所以想越快杀了他越好,可是现在战事紧张;我又怕……怕战后,我心里那些仇恨都被对他的敬慕磨灭了,到时我又怎么办……”他方才想起这姑少女与自己非亲非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信任她,恐怕还落人话柄。
      她不说话,抽出箫来放在唇边,轻轻一吐气便又是一阵箫歌响起。他静静听着,却慢慢觉得与以前听的略有不同。呜咽凄凉,一唱三叹,高处飘渺如姑射云海,低处回环如大漠平沙莽莽,鬼哭天阴则闻。一曲终了,月光的共鸣还没有平息。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我把它完完整整吹完,到今天为止已经十八年了。
      见他被自己弄糊涂了,张口结舌答不出来,她用丝绢擦着箫道,这是挽灵歌,是召唤当年那些死于塞外古战场的将士的。我希望我能把他们召唤回帝都来,为国家再效这一次力啊。你看,他们回来了哦。她指向天空,他抬头看去,大片的乌云正涌向月亮,不多时便遮蔽了月光。古城上下慢慢陷入一片黑暗,而她的身影,竟依然是一片清晰的白。
      ——你担忧自己心里的仇恨会被抹杀,就说明你对于仇恨的刻骨之痛动摇了,现在,你不过是怕亲人九泉之下的怪罪而已,你的意念哪是自己真心的呢。
      他周身都差点战栗起来。这话笔直捅进了他心里最迷茫的地方,毫不容情地掀出痛苦。他险些就要答应了她,但是一看城墙脚下,神智瞬间坠回那残忍血腥的夜晚,城墙上的血迹若隐若现,张牙舞爪地为他的不孝做好了准备。“可是我……你想使我的一生都陷在仇恨和愧疚的夹缝中,逃脱不掉么?”
      ——令尊是知晓事理的贤臣。他和萱堂若在,他们理应会理解你。毕竟身为大唐臣民,没有人会同意你为了私怨,而葬送了这片天下的。仁琪……
      他发现她对他的称呼改了。转身看时发现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面向深暗的夜空,衣襟飘舞如云雾的颠沛流离,欲语还休。
      ——若你杀了李将军,你会从仇恨和愧疚中解脱出来多少呢?我们是无力去抗衡命运的啊,我们只有不断牺牲和逆来顺受的资格,即使……即使宽容那些始作俑者是多么令人痛不欲生啊……
      说到最后女子甚至差点哽咽了。他突然觉得,她是那么痛苦苍凉,令自己感觉相形见绌,那占去了他生命三分之一的仇恨也全在这一夜消失无踪。两身飘洒的白衣舞动在夜幕为背景的城墙上,长安的千年古城,在上可以看到整个长安,曲江池,大雁塔,以及一片黝黑的平原。它永远都在更改,而这古城也完全都不曾怀怨,包括那些梦想,那些传奇,那些阴谋与残杀,那些新生与毁灭。
      一个柔软而冰凉的东西突然碰到了他手心。低头,是她将箫递给了他,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出奇地冰凉柔软,焕发出的光彩和玉箫相互映照。
      ——我再也不回长安了。我要去西荒找我父亲,这箫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万不要对人说认识我。保重。
      他低头看箫,青碧如水,每一个孔都被她的指尖磨得光滑。管上刻着“李暮云”三字,玉的寒意和她遗留的温暖气息一起往他的骨子里渗透。“西荒很乱,你还是……”话再也没有说完:他重又抬头时,月夜下的城楼,只剩他一个峭拔而孤独的身影,在沉睡的历史痕迹里仰望天穹——她不知何时已去了,去得义无返顾,再也不曾回头,仿佛是一个尚未开始便已消失的梦想,仿佛是一个虚无得只能意会不可言明的传说。
      明月,云流,寒风;女墙,垛口,角楼,连同这城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草,都是静止的,都是看惯了风起云落的,似乎她永远都不曾存在过。

      他在五年后回到长安。夜里,他和以往一样慢慢踱到城墙脚下,下意识地抬头上看——似乎有遥远的歌谣低回在女墙中,月光停驻在那里,反反复复地流连着等待着,而等待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再回头,清扬的箫声也被一个老者拉二胡的嘶哑声音所取代。他正想离去时,突然想起那老人是长安朱雀大街上的说书人,精通野史,交游甚广,长安城中无人不识,便生出一个念头,转身走到老者身边蹲下身问:“老人家,您认不认识一位叫李暮云的姑娘?”
      老人鸡皮鹤发,双眼被岁月磨得似乎早已浑浊。他停下了那拉琴的枯瘦双手,斜睨他一眼道:“怎么可能认识呢?您可不要瞧着老朽年龄大了就开玩笑啊。李暮云……据说是西汉李广将军的女儿,善吹箫,容貌更是足以令皇后卫子夫汗颜哪;后来飞将军受那小儿卫青的责难,羞愤自杀,她恨不能报父仇,就在这长安城上跃城身亡,那脸啊毁得惨不忍睹……呵呵,不过这都是我们这些贱民口口相传的野史,将军怎么也感兴趣啊?”
      他听着老人沧桑的讲述,脸色越听越白;等他讲完,申仁琪刚一站起,那不知已干涸了多少年的双眼竟突然泪水奔涌,滔滔不绝。老人惊奇地看着年轻的将军站立不稳靠在墙上,突然放声而哭,转身狠命捶着那些生着青青蒲草的粗砺墙砖,直到流出殷红鲜血。那些城墙上旧日的印记,又一一浮现出来,只是已经模糊,似乎是被时间所磨擦。
      ——我仅有十七岁。七年前是;现在,还是……
      ——我的爹爹也是一员武将。当年他出征塞外,几十万胡人闻风丧胆,声势就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了……
      ——我把它完完整整吹完,到今天为止已经十八年了……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比自己年少的弱女,可以说比自己更懂得生与死之艰辛,懂得活着比死更加绝望更加痛苦,懂得宽恕和牺牲有多么令人悲痛,可是还要继续隐忍,还要继续去生活,去牺牲去宽恕……因为她是一个颠沛流离了千百年的魂魄,她翻越了历史最阴暗最沉重的时空。
      亘古不变的明月转过女墙来,他的身影和低泣渐渐隐于夜色。
      古城依然不曾有一点动容,她像阅览这些历史与传奇的读者,被时间,被历史,被一切沉重的主题所遗忘的皇城,被一切杀戮救赎、背欢愁苦所遗留的迷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