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施小朱

39、将计（二） 紫嫣正与温

　　紫嫣正与温清容说笑，不知为何却突然收住了笑容。但见紫嫣转身来至一书摊前，随便拿起一本便漫不经心地翻起来，全然不像用心看书的样子。清容不解，忙跟上前低着声音问道：“怎么了，姐姐？”

　　紫嫣依然手中缓缓翻着书，只是微微侧目凑近清容说：“对面有人盯着我们看呢。”

　　听了这话，清容心中很是诧异。她稍稍回头向四周瞧了瞧，倒真是望见斜对面一处摊前单单站着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周身杏黄色衣裙，皮肤白净，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倒给平凡的容貌徒增几分俏媚。看似在挑选东西，她的眼睛却不时小心地往对面斜看。

　　清容蹙着眉头转向紫嫣道：“姐姐果然说得没错，对面还真是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姐姐可认识她吗？她盯着我们做什么？”

　　紫嫣笑了笑，“我当然认得，她是王府的丫鬟杏芬，她的主子杜绾情素来与我不睦。虽然如此，如今在这儿碰见她也用不着如此躲着我，料想她见你如此打扮，你我还那般亲密。她呀，一定是想我正密会你这情郎呢。”

　　闻此，清容捂嘴“咯咯”的笑了起来，“看来我这身打扮还算成功，当真是将旁人哄过去了。”说罢又回头找那杏芬，此时早已见不到她的踪影。清容忙道：“姐姐，她已经走了。我看你还是赶快回王府找她说清，免得产生误会。”

　　紫嫣悠悠合上手中的书，离开书摊后倒不紧不慢，一脸淡然的说道：“杏芬回去定会将她看到的告诉给杜绾情，而杜绾情听说此事第一时间就会捅到王爷那儿。可我们不用着急，只安心的让她告去，到时没有脸面的还不知是谁呢？”

　　“姐姐，你何时变得也这般有城府了？”清容上前挽住她，笑盈盈的说道。

　　紫嫣只幽幽轻叹，看似无奈的秀脸上却青蛾深皱，“我从不曾想与谁为敌，嫁入王府后也总是处处避让，可我虽无心别人却有意，我躲也不躲不过的。经历了一年的事，我早已改变了主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任人摆布，过从前逆来顺受的日子了。”

　　说罢，她的眉头又深皱了几分，盈盈眼眸中闪着坚定的神采，越发显得湛湛有神，水红苏绣雨燕的锦帕也被指若春葱凝唇的手攥得缩成了一团儿。

　　离近王府，紫嫣领着清容绕过正门而从小门进入。此处只有两个仆人看着，他们都是总管李福的心腹，对紫嫣也很是忠心。紫嫣也不隐瞒的说出了清容的身份，并嘱咐他们不要说出去，二人连连点头答应。打此去烟雨轩多是石路小径，素来幽静少人，此时恰巧又是中午，路上更是往来无人了。

　　穿在藤萝掩映的幽曲小径，脚下皆是白石堆砌，凿成西番莲花样。透过疏疏花枝，两边尽是飞檐卷翘，澄金朱绿的琉璃华瓦在初春的暖阳下粼粼如耀眼的彩霞，一派富贵祥和的繁丽皇家之气。

　　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草皆有意境，每处都吸引人着意观看。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从一处夹道往西转去，忽抬头见前面一带朱壁宫墙，院墙高大看不清里面的景致。站在殿宇前，高悬的匾额上三个黛绿大字：忘忧阁。

　　清容随着紫嫣进入，只见进门过了一处院子便满眼是曲折游廊，阶下五色石子漫成甬路，其间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一进来便有清风怡人之感。这忘忧阁是座两进的院落，进门过了幽竹环廊便是正殿烟雨轩，两边是东西配殿。南房是玉兰堂，夏日里住着十分清凉，实在是上佳的避暑所在。东西配殿各有耳房数间，前廊都与玉兰堂的后廊相连接，围成独立的小院儿。

　　烟雨轩前种了十几株高大的的白玉堂春，春日正值花开时，雪白的花朵极像莲花，花瓣展向四方，庭院中青白片片，迎风摇曳，神采奕奕，宛若天女散花，煞是好看。院中廊前新移了一排西府海棠,是逸寒特意命人搬来的，说是给烟雨轩添些颜色。此时花枝上已缀满了春色，还未开的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争先绽放的朵朵粉红，有如晓天明霞，配着经了风露苍翠的叶子，树态峭立、花姿潇洒宛似亭亭少女一般——“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1）”

　　进了正殿烟雨轩，紫嫣将清容带到寝室坐下。清容坐在悬着寒烟紫双绣花青罗纱帐的紫檀镶楠木山水罗汉床上静静无语，只是双眸幽幽打量这屋中的摆设。此时香蕊抱了一床栀子团绣秋菊湘妃绫被，笑盈盈的放在床上，“清容小姐来了，我们这烟雨轩更热闹了。”

　　“香蕊，你这么喜欢热闹，今后嫁了人岂不要冷清了？”清容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似有似无的问道。

　　不想香蕊听了这话倒有些急了，“清容小姐惯会取笑我，我才不要什么婆家呢。”说罢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蝴蝶的样子，只默默无语。

　　清容微微蹙着眉，一副认真的模样说：“难不成你打算做老姑娘吗？别人可要笑话你了，姐姐这么疼你，一定会帮你找个好人家的。”

　　“我才不管呢，旁人要笑话只管笑话去。”只见香蕊两颊彤彤，眼波盈盈倒似要流出泪来。

　　“你就别逗香蕊了。你这一身打扮要穿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儿换过来。”坐在一旁的紫嫣转过身故意嗔道。

　　存菊忙解了包袱，从里面找出一套清容平日里常穿的衣裙。紫嫣接过，将它们搭在花梨牡丹围屏上，清容被遮挡在屏风后只露出端秀的面容。半晌，才从里面款款走出：此时她浓发如瀑般自然垂散腰间，宛如江南小楼上初醒的闺秀，虽未打扮却自有一股天然清韵。

　　“这下倒顺眼多了，快来，我帮你梳头。”紫嫣笑着拉起她来至镜前坐下，顺手把她的头丝捋到脑后，望着镜中说道：“依我看就梳青螺髻（2）最好。”香蕊在一旁早已端了首饰上来，紫嫣挑了一支海棠滴翠碧玉簪，既合时令，颜色也淡雅大方。

　　“王爷到——”隔着紫霞双色梅英采胜珠绣芙蓉花帐传来通报声，紫嫣忙小声对清容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换你时再出来。”

　　清容点头，随后紫嫣回身掀开帐帘姗姗走出。眼前慕容逸寒已端端坐在暖榻之上，一贯深邃的眸子中却夹杂着一丝不安。见紫嫣出来，他的嘴角稍稍颤动了几下，眉心微动，倒是站在一旁的杜绾情先开了口：“姐姐在里面做什么呢，这么久才出来，不会是藏了什么人吧？”

　　看着她暗自投来不怀好意的笑容，紫嫣幽幽冷笑，正色道：“杜夫人如何这般不懂礼数，府中向来尊卑有别，尚且王爷在此，恐怕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吧？”

　　杜绾情被说得脸色忽红忽白，偷眼见逸寒依旧沉默，忙信誓旦旦道：“有人亲眼见你带了一陌生男子进了王府，王妃还想抵赖吗？这人此刻应该就在烟雨轩，派人一搜便知。如是我污蔑了你，我甘愿受罚。”说着忙唤杏芬过来，“快说，你适才在街上看见什么了！”

　　见状，杏芬顿了顿，忽重重跪地，身子伏在地面一动不动，“王爷，方才奴婢出府给夫人瞧衣料子，不料在街上看见了王妃娘娘。奴婢远远看见王妃娘娘她——她正与一男子相挽说笑，好生亲密，奴婢觉得此事重大便忙赶回来告诉了夫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一字也不敢有假，请王爷明察！”

　　“哼，姐姐还有什么话说，快快把人交出来吧！”杜绾情成竹在胸，本能地展出得意的笑来，言语生硬没有丝毫的恭敬，仿佛紫嫣身败名裂就在眼前。

　　“够了，”逸寒反感地瞪了一眼，转而抬眼深皱眉头含着等待的眼波直望着紫嫣的眼眸，好似只想听她亲口回答，只淡淡地否认一句“没有”便可安心、相信，从此再也不会过问，“嫣儿，我只想听你告诉我。”

　　“此事不假。”紫嫣此话刚出，逸寒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由得睁大，猛紧紧握住手中的茶碗，如再加一丝力气便可将它攥得粉碎。紫嫣分明见他动了怒火，忙接着说道：“可杏芬说得只对了一半，与我在一起的并不是什么男人而是女子。”

　　闻此，逸寒暗自舒了口气，而杜绾情瞧着他貌似信了紫嫣的话，不由得急道：“女子？哈——真是笑话！我看定要搜搜这烟雨轩，到时才知真相，谁是谁非自见分晓。”

　　“犯不着兴师动众，妹妹想看，我把人叫出来便是。”紫嫣嘴角一直带着淡淡浅笑，脸上平静的神态如常。随着几声轻唤，但见从帐后缓缓走出一女子：上身一件碧色丝竹堆雨蜀锦小衣，下着一条青翠烟波苏绣百花裙，眉目淡淡，眼眸冰清。亭亭弗如夏日里青青莲叶，髻旁艳艳玉簪配着如拂柳般的衣裙，显得越发妍姿俏丽。

　　见众人皆有疑惑，紫嫣简单的将前后原由讲了一番，又笑着对逸寒道：“王爷，前些日子已和你说了此事，王爷不是欣然应允温妹妹暂住在这儿嘛，桂花灯会时你还与温妹妹见过一面呢，此时怎么不记得了？”

　　逸寒不禁又打量了清容几眼，这才方想起从前过往。此时一切误会消除，他不禁心情好转，温和地和清容攀谈了几句，只道让她安心住下。清容心底很是感激，紫嫣也是欢喜，倒是一边的杜绾情早已没了刚刚的气焰，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和后怕。

　　清容瞥见杜绾情的模样，不禁暗自高兴。自打她知道杜绾情是如何难为紫嫣的时候便想替紫嫣出气了，如今见此机会，她当然不想错过，“王爷，姐姐一向知书达理，行为端然。不想今日却平白无故的被人冤枉，若是传出去，不仅姐姐的名誉受损，王爷的脸面恐怕也要尽丢了。谣言纷纷皆起于多事诽谤之人，还望王爷替姐姐做主，重罚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才是。”

　　注：（1）出自宋代刘子翚huī《海棠花》：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初种直教围野水，半开长是近清明。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烟脂画不成。诗老无心为题拂，至今惆怅似含情。
　　（2）青螺髻，形如青螺的发髻，样式清新活泼。古时未出阁女子多挽此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