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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巡 ...

  •   三天后,严钦差一行浩浩荡荡从京出发。一路上,锣鼓开道,荆旗蔽空,闲人回避,好不风光。
      我们小小的江南清吏司郎中陈大人,正五品官员,第一次体会到了戏文中常唱的“代天子巡狩天下”是怎样一副壮景。一时间,竟然惊得合不拢嘴。
      坐在宽大的马车里,严季涵笑得眉眼弯弯:“景焕兄,把帘子放下吧。这一路上都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家被你迷住魂儿了…”
      陈景焕感到脸上一阵火烧,连忙放下手中轿帘,回到原地端正坐好。
      “你以前出巡也是这样?”陈大人忍不住问道。
      “不是,”严季涵笑答,“以前作为北直巡按,代天子出巡乃是分内之事。一年三百余日,均是在所辖各州府待着,很少入京。而这次,咱们是作为钦差巡狩全国,待遇自然不一般。”
      陈景焕点头:“以你的身份,这皇恩未免隆重了些,只怕…”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严季涵白了他一眼,“我当初能从七品巡按直接升上四品右佥都御史,靠的便是真本事,也无惧他人闲话。”
      “是,严大人。”陈景焕假模假样的垂手,“我们第一站去哪儿?”
      “河间府。”严季涵目光灼灼。
      “就是老相爷当朝时,一年之内换了三任府尹的河间府?”
      严季涵手中纸扇一展,直扇得两袖生风:“没错。如今相爷一党早已作鸟兽散,我倒要去看看那里的新气象。”
      陈景焕笑他:“这还没入夏呢,拿把扇子装什么斯文…”
      严季涵一愣,收了扇子,道:“也是。吾等草莽怎能在文曲星面前班门弄斧。这便将此扇赠与陈大人,如何?”
      “我要你的扇子做甚?”陈景焕大笑,一面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就势一展——
      扇面上一池春水,一丛翠竹,昂昂然一派新绿,生机勃勃。画工并不精湛,清新有余而神韵不足,不知出自哪位画师之手。而真正吸引陈景焕的,是扇面上的两句诗。下笔有力,铁画银钩,显示出与执笔者自身完全不同的气韵,那诗写的是: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陈景焕皱着眉摇头:“这两句诗提得好没道理。此诗咏菊,这扇面上一无菊花,二无北风,你将这两句诗写上,岂不坏了画师的意境?”
      严季涵笑道:“果然是文曲星,这么快就开始挑在下的刺了…”
      陈景焕凝视着严季涵的脸,恍惚觉得那璀璨的眸子中似乎藏有某种深意,无奈想了许久也没琢磨出来。这人就是这样。自打脱了学堂里的稚气,眸中便好似永远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四年前的科举,他们同为一甲,被圣上授官于翰林院。可严季涵的官途显然比陈景焕要顺,没在翰林院待上两个月,就被平调到都察院成为了北直巡按。品级固然低于陈状元,但是手中权力极大,严季涵俨然成为他们那一科所有进士眼红的对象。
      陈景焕有时在想,人的命运真是奇怪的东西。想自己儿时不被家人看重,开蒙后却又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子神童;人生最得意之事就是连中三元,却哪里知道进了翰林院当官后,一连被闲置了三年。要不是去年在扳倒老相爷的案子上有功,如今八成还在翰林院修书呢。
      人生起伏,潮起潮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多少年来,他和严季涵的关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哪怕…在那件事之后。

      陈景焕记得,那是个温暖的暮春。
      春闱刚刚散场,京城的空气中似乎还留有满城学子身上的墨香。学馆里小小的秀才们耐不住寂寞,纷纷出了课堂,要去瞻仰一下新科贡士们的风采。陈景焕不感兴趣,硬拽着严季涵出城踏青。
      二人在田间小道上纵马疾驰,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放肆打滚,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中光着脚抓鱼。和暖的日头剥开了层层云雾,照耀着桃树下一双丽影。
      彼时,花瓣纷飞,沁香四溢,迷蒙了行人的眼。陈景焕蓦地执起身边人的手,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直要望入那人心底。他说:
      “严季涵,我喜欢你。”
      那人红了脸,打着旋儿的花瓣撒上他白皙的脸颊,氤氲成一片。
      “嗯,我知道。”这是他的回答。不否认,不承认。
      那就这样吧。我喜欢你,你只用知道就好。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南行,天公作美,晴多于雨。数十天下来,陈景焕甚至可以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湿润的青草香。皇帝派出的队伍每过一处驿站,身边开道的侍卫就少去一拨儿,等到达河间府时,只剩下了贴身的七八人。大人们的官服换成了素服,侍卫们的锦衣换成了布衣。
      这日傍晚时分,斜斜的余晖透过轻薄的轿帘洒进马车,留下一车斑驳。年轻的车夫挑起帘子,轻轻道一句:“大人,我们到了。”
      正在打盹儿的严季涵抬起一双模糊的眼眸:“哦。”
      下车换步行,原本十人的队伍再次缩减成四人。严季涵和陈景焕,外加两名侍卫。
      河间府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富饶。在陈景焕的印象中,北直隶一域毕竟属于天子脚下,虽比不上塞上江南,但也该热闹无匹。而眼前这里...显然和“热闹”二字沾不上边。
      清泠泠的街道上见不到马车的身影,只偶尔穿过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似乎不愿在外面多做停留。
      四个人在一处看起来稍有人烟的酒肆落脚。唤作“阿铎”的侍卫前去叫菜,留下另一位叫做阿峰的侍卫照看。
      酒肆一共两层,与京城的大酒楼相比,细微处不见精致,宏伟处不见大气。但在雕梁画栋间,也还悬挂着大红的灯笼和喜庆的条幅,些微蒙着些灰尘,看起来朴素又压抑。
      不过一会儿,阿铎气呼呼地跺着脚回来了。
      “怎么了?”严季涵饶有兴致地问。
      阿铎指着不远处的柜台:“挂着那么多菜名儿,我指望有多少好菜呢,却不想只能做出些青菜豆腐来。”
      陈景焕道:“青菜豆腐也好,养胃。”
      “那怎么能行,”严季涵一挑眉,“钦差出巡,怎么能吃得这么寒酸?阿铎你把小二叫来,我有话问他。”
      “别——”陈景焕伸手欲拦,无奈阿铎那小子精灵鬼一般,瞬间就逃了。
      陈景焕摇头,对着严季涵道:“你既然有意做平民打扮,就该把官架子收敛些…”
      “来了来了——客官!您何有吩咐?”机灵的店小二抖了抖肩上的抹布,快步朝这里奔来。
      “我问你,明明是你们在菜牌上写的菜,为什么如今却做不出来?”严季涵笑道。
      店小二一叹气:“哎!要是在平时,咱都能给您做出来。只不过这些日子——”说着,四下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堂,“您也看到了,门可罗雀啊…掌柜的怕买回来卖不出去,就说不做了。”
      “为什么?”严季涵微微皱眉。
      店小二眼里精光一闪:“客官,我看您是外来人吧?”
      “哼哼…”严季涵咳嗽一声,阿峰不耐烦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递上。
      严季涵把玩着手中的银两:“知一说一,知二说二,这银子就是你的。”
      “诶诶!”店小二忙不迭儿地应了。
      “咱们这儿最近闹妖怪。”
      “噗——”陈景焕险些将嘴里的茶喷出来,“什、什么?!”
      “您有所不知…”店小二干脆挤在阿峰身边坐下,一副说书先生要开讲的神情。
      “三个月前,咱这儿开始不断有人死于非命。先是县太爷家的小衙内,无故失踪几天后,被人在郊外的水塘子里捞起。然后是钱员外家的大公子,本来好端端一个人,上个月被人发现抛尸在城郊的竹林里。这个月开头,王官人家的独苗又被人在洛子村的田间发现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啊…”
      “你们为什么说是妖怪干的?”陈景焕忍不住问道。
      “您听我说完呀!”店小二不客气地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阿峰不动声色地一蹙眉。
      “这三位公子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不曾有半点伤痕,却一个个形容枯槁,就像被妖怪吸尽了阳元一样啊!”说到“阳元”二字时,店小二还特意抬高了声调,身体故意上下抖了一抖。
      “哦,然后呢?”严季涵淡淡道。
      眼看自己的故事并未收到想象中的效果,店小二一愣,“没有然后了,”转念一想,又补充道,“然后就是…我看几位公子仪表堂堂,如果在本镇有事要办,那就趁早办完了离开。千万,别被那妖物看上…”
      “行了,”严季涵板着脸,一拍桌子,“上你的菜吧。”
      店小二拿了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季涵…”
      “嗯?”
      “我们要留下来么?”
      严季涵抿嘴,一双眉头拧得死紧,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留。”

      镇子很小,能留人的客栈也不多。待陈景焕他们终于找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时,已经月出东山头了。
      “梆梆梆…”屋外街道上,三更的梆子已过。打更人的脚步声远游于巷陌深处,窗外明月高悬,陈景焕的屋内却还留着贵客。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照在严季涵好看的脸庞上,晕出一层淡淡的温暖以及一股说不出的心安。
      “明天要不要去一趟县衙?”陈景焕问。
      “嗯…”严季涵漫不经心地挑着油灯,无精打采。
      “妖物什么的,我一向是不信的。”陈景焕道。
      “哦…”严季涵依旧蔫儿蔫儿的,也不知听进去没。
      陈景焕叹气,继而气沉丹田,忽然指着严季涵身后的窗户大嚷:“有鬼——!”
      眼前人的反应比想象中还快,只见他“嘭”地一声腾空而起,踢倒了脚下的椅子,险些摔跤。
      “哪…哪儿…!?”
      看着严季涵一瞬间变得煞白的脸,陈景焕无奈扶额:“别怕,骗你的…”
      严季涵仍旧不放心地回头盯着空空如也的窗户,过了好一会儿…
      “咳咳…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哦?是么?”陈景焕眼里满满的不信。
      严大人将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义正词严:“自然!”
      陈景焕嘴角带笑:“既然这样,下官看着天色也晚了,严大人不如早些回屋就寝吧。”
      “…额…我…我们还是再商量商量明天去衙门的事吧…”
      “哈哈哈,你呀…”陈景焕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季涵大人睡在了陈景焕房内的柳木大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陈景焕苦笑着摇头,轻轻为他盖上一层薄毯,掖了掖被角。
      这世上往往就有这么一个人:你递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露一个表情,他就知道你在怕什么。从孩提时期的总角之宴,到弱冠之年的金榜题名,十数载光阴的朝夕相伴…
      严季涵,在你这瘦弱的身躯里,还有什么是我陈景焕不曾知晓的呢?
      微凉的北风徐徐入窗,送来了“窸窸窣窣”一阵轻响。一只小蟋蟀冷不防跳进了屋,蹲在地上,歪着头,打量着枕靠在床边的陈景焕。
      “呵,夏天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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