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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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城的时候，已是霞光漫天。陈景焕挑起窗口帘子，好奇地向外张望。这里与阜城完完全全是两幅景象。
因着日落的关系，街上的商铺、迎来送往的行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昏黄的光晕下。街面热闹，但不喧嚷，男女老少皆是言笑晏晏，悠悠而行。一时间，陈景焕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严季涵从窗框边露出头来偷瞄：“好地方呀。”
陈景焕寻思着今晚该去哪里饱餐一顿，嘻嘻笑道：“我们找个地方落脚？”
“不，直接递拜帖，入侯府。”
“这个时辰？”
“不好吗？还赶得及晚饭呢！”
陈景焕摸了摸自己依旧反酸的胃，想想觉得十分有理。于是一行四人行动达成空前一致，向路人问了路，风风火火往忠靖侯府赶。
侯府很大，路也不远，很快便到了。
陈景焕望着眼前高高的门扉，鎏金的匾额，红墙琉璃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心道也没什么特别。
林温铎不愧交际人才，只与来人耳语几句，拜帖一递，不过半柱香功夫，就见大门迎面敞开。二十几个家丁鱼贯而出，分开两道，门里又分立着十几个丫头婆子，垂首低眉。远远地，一个紫衣金冠的华贵男子大笑着，被人簇拥着慢慢行来。不用猜，忠靖侯是也。
严季涵忙笑盈盈上前：“下官右佥都御史严季涵，贸然来访，叨扰侯爷了。”说着便要行礼。
但见那相貌清俊的侯爷哈哈一笑，双手扶住严季涵双臂，将人拉起来。
“严大人远道而来，舍下蓬荜生辉，无需多礼。”
陈景焕拱手：“下官江南清吏司郎中陈景焕，见过侯爷。”
“都说免礼啦！”小侯爷大手一挥，盯着陈景焕瞧了一会儿，笑道：“我听说过陈大人，连中三元，当世文曲星。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陈景焕受宠若惊：“侯爷谬赞了，文曲星什么的...”
“咳咳！”一声突兀的咳嗽猝不及防传来，“直呼侯爷名讳，大胆。”声音轻柔悦耳，却冷冷的。
侯爷名讳？陈景焕愣了一瞬，脑子飞速旋转。忠靖侯爷姓李，太皇太后孙辈，论字辈是“文”...难道...他叫李文曲？
“元瞻...”侯爷苦笑着从身后人群中拉过一人到陈景焕面前。
那人眉目清秀，一身天青色衣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晚霞照耀着他微蹙的眉头、纤长的羽睫，泛着浅金的微光。
眼神交汇，只一刹，他们就认出了彼此。
“是你？”陈景焕与他异口同声。
“你们见过？”侯爷有些诧异，指着青衫男子介绍道：“这位是我契弟，宋元瞻。”
妻弟？这人是忠靖侯小舅子？陈景焕正纳闷，忽感严季涵在一旁偷偷拽了下自己衣角。他偏过头去看，严季涵几不可见地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严季涵拱手：“宋先生好。”
宋元瞻回礼：“严大人有礼。”
“宋、宋先生好。”陈景焕尴尬跟上。
“陈大人有礼。”
这句话，宋元瞻几乎是用鼻子哼出来的。
陈景焕心下有些不悦，这个宋先生，怎的这般无理。
“别在门口站着了，二位大人如不嫌弃，一起用个简餐吧。”侯爷道。
陈景焕感到身后的林温铎瞬间直起了腰板。
侯府的内设与一般高门大院别无二致。一行人一路走，一路品，无非就是些假山小湖，亭台回廊。偶尔有些不知名的花丛，不是鹅黄，就是月白。陈景焕觉得这里甚至还比不上严家祖宅华贵。
但小严大人似乎很喜欢，一边走一边夸主人家匠心独运，设计精巧，雅致无双。
嗯，是挺雅致，雅致得几乎有些素净，就像...陈景焕偷瞄了一眼与侯爷并排而行的宋元瞻，就像这个人表面上给人的感觉一样。
小陈大人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不会是这人设计的吧？
晚饭的时候，华峰和林温铎被带去了下人房。小林护卫原还望着陈景焕他们面前满满一桌吃食迟迟挪不动步子，被华峰耳语几句，蹦蹦跳跳地走了。
陈景焕本以为四人一席不免有些冷清，哪里知道侯府吃饭规矩多。一人配两个丫头侍候，一个端茶，一个布菜。伺候侯爷的倒是只有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从穿着打扮来看，不是一般下人。
“不知二位光临，来不及备席待客，仅有些家常小菜，见笑了。”李文曲说着，端起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严季涵举杯：“是下官不请自来，侯爷勿怪才是。”
陈景焕本就不擅长酒桌上推杯换盏，只得憨笑，也赔了一杯。咳，好辣。
再去细瞧桌上佳肴，并不是什么精致的江南小菜，竟都是正宗的北方菜。不禁让人怀疑这忠靖侯是否真是毫无准备。
许是见陈景焕迟迟不下筷，李文曲笑道：“府上的厨子来自京城，平日里做的就是这些菜肴。”
宋元瞻悠悠呷了一口茶，点头。
“侯爷许是喜欢京中菜式，”严季涵夹了一筷酱肉丝到嘴里，“哇，颇为地道。”
“元瞻是京城人士，他喜欢罢了。”李文曲笑着为宋元瞻布菜。宋元瞻抬抬眼皮，安心受了。
陈景焕皱了皱眉。
“咳咳，景焕兄累了一天也饿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严季涵语毕，往陈景焕碗里夹了好大一筷小白菜豆腐，瞬间小碗堆得山高。
陈景焕知晓他此举是想堵自己的嘴，便埋下头吃饭，再不言语。
耳旁只听得严季涵与李文曲互道家长里短。说来也巧，严家与忠靖侯府竟还能攀上两门子远姻亲。甭管是哪个旁系的阿猫阿狗，总也是个谈资。
陈景焕闲得慌，拿眼角余光去瞅宋元瞻。如果说忠靖侯李文曲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潇洒不羁，那宋元瞻就是谦谦君子。如今观他进食的样子，却只能用“骄矜”二字来形容，优雅，却好似与外界一切都十分疏离。婢女布了菜，他就眼皮也不抬地吃，一丝好脸也无，与几个时辰前小溪边的那个端方公子好似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伺候着宋元瞻的两位婢女，一个粉裙温柔，一个蓝裙机敏，目光三无不时向陈景焕这边飘。陈大状元只当自己魅力难当，假装看不见。
一餐饭过，又用了忠靖侯爷珍藏的好茶，沏茶的水是下午刚取的溪水，可谓十分骄奢淫逸。
斜靠在太师椅里的小陈大人放空了脑袋，神游太虚之间，考虑着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李文曲还在与严季涵闲话：“皇祖母病重，吾等孙辈非诏不得入京，只能在自己封地上遥遥一祝，深感不孝。”
这话倒不假。忠靖侯爷是太皇太后亲孙，即便过继出去了，身上也流着她老人家的血。更何况太皇太后就剩了宁王这一个儿子，前年也过世了，留下几个孙子早夭的早夭，犯事的犯事，正经在其位的已经寥寥无几。
“宁郡王和郡王妃已经入宫侍疾了，太皇太后洪福齐天，想必过不久就能痊愈。”
“二哥啊，”李文曲笑道，“印象中是个很稳妥的人。”
外传忠靖侯李文曲与父亲老忠靖侯感情甚笃，忠靖侯爵位世袭罔替，父子二人虽非亲生，到底是互相的依靠。现在听他叫起宁郡王为“二哥”，倒颇有些讽刺：若再过个三五七代，忠靖侯子孙仍为忠靖侯，而宁王子孙已与平民无异了。
“陈大人可要续茶？”粉裙婢女悄悄挪过来，轻声问道。
“不用，多谢。”
没料到做大人的竟会与自己道谢，那女子脸微微一红，退到陈景焕身后。席间伺候李文曲的中年男子凑了上去，低声与她耳语着什么。
陈景焕百无聊赖地四下端看，忽见对面的蓝裙女子正恶狠狠地盯向这边，不由吓了一跳。不着痕迹地松了松脖颈，发现她盯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那对男女。
此时粉裙女子不知接了什么指示，转身要走，中年男子又轻声唤住她：“洗月，等等...”于是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声音太小，陈景焕听不清，只隐约听到女子说“不太好吧”男子道“姓宋的说...”。
不知不觉，夜已深。
严季涵终于停止了与忠靖侯好似聊不完的话题，二人站起身来，互相作揖。
陈景焕如释重负的抻直腰背，正要开口，只听见一直安静的宋元瞻道：
“夜色正浓，府中有一处景致正适合此时一观。”
李文曲道：“倚双楼？”
宋元瞻点头：“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宋先生可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吗？”严季涵笑道。
“夜深路难行，远观即可。”宋元瞻说着，伸手让向屋外，“请二位大人登塔。”
一行主子带着众多奴仆，鱼贯出了院门。院外小风阵阵，天上无星无月，两排昏黄的灯笼开道，看不清掌灯的人影。一路无话的人群，在漆黑的深夜里安静穿梭，倒有一股说不出的诡秘。往西行了数十丈，果有一座高塔耸立在夜风之中。塔楼周身黑黢黢的，走近一数，竟有七层之高。
“木塔年代久远，恐承受不了多少人，我们四个上去吧。”宋元瞻说着，向身旁蓝裙婢女手里接过灯笼。
“先生，还是我们陪着上去吧。”蓝裙婢女道。
“不用，浣星，你和洗月带着他们在塔下候着就是。”
“是。”
夜风吹得人神清气爽，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李文曲也接过身边人的灯笼，大方道：“二位贵客，请吧。”
陈严二人互看一眼，掩不住眼中好奇，纷纷接了灯笼，跟在宋元瞻身后上塔。忠靖侯爷负责断后。
岂料木塔踩上去竟是软的，随着人的步伐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吱嘎嘎”声，教人不禁脚步虚浮。夜晚微凉的风吹得手中灯笼不住晃动，更添一份不安之感。
忽然，在一片漆黑之中，严季涵感到自己背在身后的手被人握住了。握住他的那只手暖暖的，掌心宽厚，引得他不禁与之十指相扣。那是一只不沾阳春水的手，柔软的，细腻的，中指第一个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写字作画，结了一层薄薄的茧。是读书人的手。
陈景焕感受着掌中微微泛着冷汗的手，心里甜滋滋的，一边默默数着楼层——一层、两层、三层...
“到了。”
宋元瞻说着，让开眼前视野。陈严二人款步上前。
眼前是一片浓黑不见尽头的树林，层层叠叠，似乎一直要通到天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陈景焕道：“不知先生要让我们看什么？”
只见宋元瞻伸出手来，“啪啪”拍了两声。那声音回荡在塔楼，林间，竟是格外响亮。
忽然，远方隐隐有两处火光闪动，渐渐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自下而上，如流萤一般缠绕、盘旋，逐步腾空，直至点亮一方夜色，灯火辉煌。
陈景焕看清了，那是两座一模一样的楼阁。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隐匿在茂密的林间，若非被层层灯火环绕，在无星无月的夜间入这么大一片林子，必会遍寻不着。
李文曲介绍道：“这是倚双楼，元瞻入府那年所建。两座楼阁无论从外部构架还是楼里的摆设，一砖一瓦，均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严季涵来了兴致，上前细品起来。
宋元瞻道：“唯一不同在楼外。西楼后是一片碑林，东楼后是一片莲池。”
“嚯，真的。”陈景焕指着东楼后面一小块在灯火映照下泛出点点亮光的水面，“不细看还真看不出。”
李文曲笑道：“平日在倚双楼摆宴待客也只会开其中一座，另一座闲置。加之平时绿林掩映，就连丫头婆子们也时有认错走错，很多来侯府的客人甚至不知府中倚双楼有两座。”说着，看了宋元瞻一眼，“元瞻是第一次将两座楼同时点亮示于人前吧。”
宋元瞻浅笑盈盈：“贵客远道而来，饭食已是薄待，又怎能让二位大人今晚败兴而归。不过，今夜只能远远一观，待到明日白天，再领二位细赏。”
木塔顶上清风阵阵，夏夜的风微凉，甚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荷香。林中两座楼阁光芒熠熠，林间树木随风而动，那光便如风中荷香一般含羞带臊，明明灭灭。嗯，着实好看。
陈景焕看着看着便觉得兴味阑珊。不为别的，此情此景，如若只有他与季涵两人该多好。这么想着，借着夜色，悄悄倚上严季涵肩头。
倚双楼，真是好名字。
那边厢，李文曲与宋元瞻闲聊起来。
“元瞻，方才在塔下，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过是你的好管家，我是越来越使唤不动了。”
“他原是家生奴，若不是他父亲过世，我身边一时没了得力的人，这差事也轮不上他。你若不喜欢，我换了便是。”
“别，”宋元瞻挑眉，“你只让他少打我屋里人主意，我便谢天谢地了。”
李文曲笑了：“怪道你这些日子去哪儿都是一个人，原来与洗月、浣星她们置气呢？至于吗？”
“这府里的事儿你管得少，自然不知其中内情，也不知姓邱的那厮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宋元瞻恨恨地，“洗月和浣星可是打小跟着我的，你不疼我疼。”
“行，赶明儿我就说。”李文曲笑着搂住他。
一时间，耳边只剩夜风拂过林梢，隐隐有不知名的虫鸣声传上塔来。
忽然，一阵凄厉的惨叫破空而出。
“鬼啊——！”
李文曲最先反应过来，扶上栏杆向塔下喊话：“发生什么了！”
“啊——啊——”谁知塔下无人答话，惊呼声不止反增，一浪高过一浪。
严季涵僵直了身子，与陈景焕肩头贴得更紧。
宋元瞻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向不远处林间：“那...那是什么？”
陈景焕闻言去看，只见一簇幽蓝色的萤火晃晃悠悠，正向着倚双楼的方向而去。感到身侧之人正往下滑，陈景焕一把搀扶起他。
“季涵，没事吧。”
严季涵双唇颤抖，脸色在漆黑的夜里已是肉眼可见的惨白。
“没...没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侯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