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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规无情    人间 ...

  •   人间四月,正值花繁似锦的光景。雁江城里繁荣喧闹,沿街一路看去,尽是红男绿女春风满面地穿梭来往。有的闲游街边,有的驻足谈笑,人生百态千姿万象。
      街头迎面驶来一辆侯爵的马车,一路碾过石道正朝着自家的大门处来。
      车夫手里持缰,用力一扯,马举了举头,止步府门前。
      石凡乙掀开门布跳下车,转身抬手接下女儿和侄女。
      他道:“盼儿,在这儿跟表姐等爹,爹卸了那些花去领了花钱就出来。”
      小石芊连连点头,道:“嗯嗯,我跟表姐在这儿等爹爹。”
      他又转脸对一旁的侄女道:“珠儿好好看着妹妹,可不能乱跑。”
      明珠点头,笑道:“舅舅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快去吧。”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门里出来几个人,领头的是这府里的管家。上前笑呼说:“石先生来啦。”
      石凡乙忙转了头,笑脸迎上去,随即带引着去马车后看花。
      马车里拉着的不光他们三人,其余全是一簇簇长势娇艳的牡丹。
      看着一盆盆花景摆放规整,管家叹道:“今年的牡丹长势不错啊。”随后手朝着后边的仆人一挥,“来,赶紧搬进去。”遂转身和凡乙闲话,“先生且随我到府里,大老远来的,怎么也得喝杯茶再走。”
      这话听起来是邀请,其话里的意思是,随他去领余下的花钱。
      凡乙跟着管家入了那大门,留着石芊和表姐端立在街边,看着那车水马龙花团锦簇的街市。
      这小表姐刘明珠年方十五,也是到了花盛的年纪,心里看着那些时尚新潮的玩意心里满是好奇眺望。
      她弯腰说:“盼儿,想不想吃糖人儿?”
      石芊一听糖人儿二字,眼里发了光,尽把她爹的嘱咐彻底忘得一干二净。
      “嗯嗯,想。”
      “走,表姐带你去买。”
      说话就离开了那大府门前,直往闹市走去。
      逛了几条街,这珠儿给自己买了不少东西,身上仅有的几片刀币都花了个精光,可石芊的糖人儿终究连影儿都没见着。她实在觉得无趣,便催着表姐往回走,只怕她爹爹找得心急。
      小姐妹俩正说着,忽见街角处,三五一群人围成一堆兴趣正浓地观赏着什么,时不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哎呀,这是什么怪物啊?”
      “是啊,没见过有九条尾巴的。”
      猎户乐呵呵地说:“这是九尾银狐,可是世间罕见的灵物啊。”
      “这狐狸真不错……是啊,毛色真好……”
      一个路人笑道:“既这九尾狐是灵兽,如今都到处谣传着妖孽横行,你就不怕它来日成精找你索命?”
      猎户乐起来说:“既是被我逮到,那我跟着狐狸也算是有几克缘分,我不杀他,便是大恩。将它买给你们这些个玩客,后事便不与我相干,要杀要剐,也是你们的罪孽,何故会来找我索命。”
      这猎户说得头头是道,路人们也无力辩驳。
      珠儿拉着正在使性儿的石芊朝那群人走去。
      猎户在自豪地卖弄着自己的猎物,说:“呵呵呵,我打猎这么些年头第一次见这么好的狐狸!怎么样,买回去吧,做个狐毛的皮褂子什么的,冬天又暖和又时髦。”
      珠儿弯腰看了看那猎户面前放置的竹笼,只见一只刚刚成形的银灰的小狐狸蔫了吧唧的窝在笼子内,一动不动。她失望道:“唉,就是只狐狸啊。走吧,盼儿,我们回去了。”
      石芊未动,只呆呆地盯着那只狐狸的眼睛,慢慢蹲下身来,看得出了神。那竹笼中的银狐也同样用着极哀怨的眼色望着石芊,好似心灵以通般的,都没了话语。
      珠儿伸手拉着石芊,不断地催她。
      石芊回头央求道:“姐姐,我要这只银狐。”
      珠儿翻着白眼,说:“要只狐狸干嘛,臭死了。”
      石芊憋着说:“你看它多可怜呀,我们把它买回去吧。”
      珠儿只当这是小孩儿的任性,不耐烦地说:“那不过就是只狐狸,再可怜也是个畜生。行了,咱赶紧走吧。”
      谁知这石芊是个犟脾气,硬是蹲在那笼子边上死活不挪窝了。随后,她抬头又问那猎户,“叔叔,这狐狸多少钱?”
      猎户疑惑地看了看石芊,哼笑道:“哪里来的小妮子,快去找你爹娘,不要挡着叔叔做买卖。”
      石芊嘟着嘴,无赖道:“我要买它。”
      珠儿心生无奈,急道:“买它干什么啊?”
      石芊稚气地站起来,据理力争,“我买了,别人不能把它做成衣裳了。”
      珠儿实在执拗不过,无奈便问猎户:“那……那你这狐怎么卖的?”
      猎户看了这小姐妹俩一眼,笑笑道:“既是这么说,杀了做衣裳也是怪可惜的,看小娃娃又这么喜欢,我也不讹你们,就五十刀吧!”
      珠儿一听大惊失色,“啥?五十刀,你不如去抢国库得了,还不用在这儿风吹日晒。五十刀,我砍你五十刀差不多,你看我们俩像是有那么多钱的孩子吗?”
      虽这珠儿说话厉害得很,猎户见她们年纪不大也就没与她计较,只笑笑说:“姑娘别发火。要知道这年头兵慌马乱的,什么都精贵得很。这九尾银狐本就不是一般的牲畜,它来自深山幽谷,身上沾着一些灵气,很通人性。价钱嘛,肯定是不便宜的。”
      珠儿翻着白眼,说:“你们这些生意人就会编些幌子来诓我们这些小孩儿,你当我不知道。盼儿,咱们走,这狐不买了。”
      石芊死死蹲在地上,愣是不起身。
      旁边多出来一位穿着富贵的男人,上前预备提起笼子仔细打量一番。石芊一下子扑在那笼子上,嘴里嚷嚷着,“它是我的,我的,我买了。”
      旁边的人见这动静都笑这孩子死心眼,珠儿也被弄得脸红腮白,羞愧难当。
      激恼了,她嚷道:“盼儿,就是我答应给你买,咱们身上也没那么多钱啊。”
      石芊死活不依,仍旧抱着笼子不放。
      正当这时,忽然就听见石凡乙叫道:“盼儿。”
      这当爹的一来,对她凡事都溺爱必定是由着她的性子,又因将才得了一笔收入,于是所有人都犟不过这石芊,这银狐终归与了她去。
      石芊喜获至宝似地抱着那九尾狐回到云溪边的家。
      院子里兰雀坐在一角,静静地做着针线,老远就听到侄女一路抱怨着石芊不听话。
      三人进了院儿门,石芊小跑到母亲兰雀面前,乐颠颠地说:“母亲,你看,这只银狐好看吗?”
      兰雀定睛看了一眼那狐狸,然后笑道:“好看。打哪儿来的?”
      珠儿凑上来,说:“街上买的,盼儿死活要买,舅舅也依着她耍性子。”
      兰雀抬头看着石凡乙。
      石凡乙一脸笑容说:“盼儿平时也没什么玩耍,我看她那么喜欢就给她买了。好歹也不会落到别人手里,说不准就给拿去杀了,做了毛褂子。”
      兰雀上前,整理丈夫的衣衫,心里有些忧郁地为他弹去衣裳上的灰土。
      “赶紧进屋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珠儿道:“舅舅舅妈,那我先回去了。”
      兰雀道:“吃过饭再走吧。”
      珠儿说:“不了,下午家里还有活儿要干,我改天再来瞧你们。”
      兰雀道:“那你路上小心点。”
      珠儿一边跑一边回答:“哦,知道了。”
      送走了表姐,石芊仍旧紧搂着九尾狐不放,兰雀上前来,她便开口道:“娘,你看它有九条尾巴呢。”
      兰雀抬手摸了摸它身上光亮的皮毛,然后抬头看看天空,又低下头来笑说:“好了,盼儿,我们给它做个小房子,让它住下。”
      石芊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兰雀慈爱地笑着说:“那你先带它回屋吧。”
      石芊转身进屋去,一边走一边同怀里的小狐说话:“银狐银狐,你高兴吗?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以后别人就再也不敢把你做成衣裳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看你有九条尾巴,就叫你九儿……喜欢吗?”
      兰雀看着女儿颠颠进屋去,又转头看看周围,丈夫去了花房那边,四下无人,便抬手画圈,一道光亮落到地上,不一会儿只见那些碎木材立刻自行搭成一间小屋,有门有窗,像极了一栋简易的小房子。
      几日后,夜晚。
      兰雀来到自家的小院儿里,左右环顾片刻。轻悄地开了关着九尾狐的小窝房,将它抱出来。谁知那小狐性情刚烈,竟照着兰雀的手背就来上一口,不会儿就见那蓝幽幽的血从洁白的皮肤破口处流了出来。兰雀不气不恼,只任那畜生放肆。
      九儿松了口,两眼直怵愣地看着面前的人,流进嘴里的蓝血经由喉咙直达身体里。不时就感觉浑身发烫,皮痒难耐。
      兰雀知那狐狸食了自己的血,起了灵性入了道,于是放下小狐在地。犹豫片刻,然后右手拈起一束蓝光,指引着从口中吐出内丹,直送入小狐狸的嘴里。
      九尾狐吞下那内丹顺势倒在地上,难受地翻滚几下,随之活生生褪去了身上的银色皮毛,彻底幻化成一个赤条条的小男童身躯,只是那后面的九尾依旧没能褪去狐身。
      他站在原地,圆圆黑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乃至自己的一切,他想开口,可他从没有说过人话,还不适应。
      “呃……我……我……”
      兰雀蹲下来,微笑地看着他,说:“说吧,就像我这样说话!”
      小狐狸张了张嘴,当念出我这个字时,他惊了一跳,他不敢相信自己开口说了人话。
      “我,我怎么?这是?”
      兰雀笑着说:“你现在是人了。”
      小狐狸用那稚嫩的声音,怀疑地说:“人?”
      “对,人。”
      “可是……这……这是为什么?”
      兰雀伤感不已地说:“我将修行内丹给你,这刻,你必认真听我说,牢牢记下。出了这院,你一路朝西去,到昆仑山玉虚宫找太乙真人,求他收你为徒,以后好好修行。我如今大限将至,怕是时辰不多,我这番作为……只希望,我不在时,你要……”言止于此,兰雀抬头望向星空,不由便心绞起来。
      小狐狸傻傻地点着头,表情坚定而笃定。
      兰雀摸了摸银狐的脸,眼泪慢慢流出来,说:“以后不可随意伤人,知道吗?”
      银狐等着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问:“你……你要去哪儿?”
      兰雀拭了拭眼角的泪,看看黑幕似的天空,说:“去一个该去的地方……好了,你上路吧。记住,一定要找到太乙真人,跟他好好学习如何为人。”
      银狐点点头,“哦,我知道了。”
      兰雀站起身来,小银狐双膝跪地,浑身的皮肤散发着银光,虔诚地说:“多谢娘娘的再生之恩,我必将好好学习,不负娘娘的苦心。”
      兰雀上前拉起银狐,用力地抱着他说:“好……好孩子……”片刻,她松开手,“好了,去吧。”
      九尾狐松开了兰雀的手,转身又化作一只小银狐,一脚跳进了无边的黑夜中,自此无踪。
      次日,石芊一觉醒来,发现院中的木屋空空,不禁惊叫:“娘,九儿怎么不见啦!”
      兰雀出门来,满目哀愁地说:“盼儿,再过些日子就又长大一岁了,不可再这么贪玩儿。九儿本就不是家养的牲畜,他是属于山林的,随他去吧。”
      石芊嘟着嘴,那过道:“可我还不想让它走,它脚上的伤还没好全,要是再遇到那些拿弓的人怎么办……”
      兰雀微微笑着说:“九儿很聪明,既犯过一次错误,那他必定能学会怎么躲开他们。”
      石凡乙衣衫周正地出门来,道:“大清早的,娘俩在说什么呢?”
      石芊低头不语。
      石凡乙蹲在身子,问:“我的盼儿这是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石芊委屈道:“九儿跑了。它是不是不喜欢我们给它做的房子,所以它才要跑的。”
      石凡乙摸摸女儿的脸,说:“好了,盼儿,可能是它想出去走走,过两日便会回来的。”
      石芊抬头怀疑道:“真的吗?”
      石凡乙点头,“爹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说完他起身走到妻子身边,问:“你脸色不大好,哪里不好么?要不要去看郎中?”
      兰雀定了定神,说:“没……没有,你去忙吧,我没事。”
      就在说话的当口,空中突来几声天雷。
      兰雀神情慌张起来,只见那天上的黑云急速地聚拢,直奔着她头顶而来。
      石凡乙抬头望天,自言自语道:“咦,这是要变天了!我得赶紧去花房。”
      兰雀上前欲言又止道:“凡乙……”
      石凡乙回头,“怎么了?”
      兰雀眼睛里开始泛着眼泪,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犹豫间,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从天而降,直中石凡乙的天灵,人立刻应声倒地,紧跟着一连串的轰雷响彻。
      石芊见状,尖叫起来,“爹爹。”她预扑过去。
      兰雀拉住女儿道:“盼儿,快走。去你找姑妈姑丈。”
      石芊听不进去那些话,只嚷嚷着哭喊着,问:“娘,爹爹怎么了?”
      天地瞬间乌泱泱地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不久就听见天上传来一阵阵击鼓声。
      兰雀抬头,一道云落降下来,天兵统领舜敖站在云端之上,念叨:“罪人兰雀!我们奉天帝谕旨,前来拿你回天……”
      大风吹动着兰雀那一身蓝色的衣衫,大义凌然地站在风里,打断道:“你们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石芊惊恐万状地抓着母亲的衣袖,躲在身后,问:“娘,他们是谁?”
      兰雀转头推开石芊道:“盼儿,回屋去。没娘的话,不准出来。”
      天兵冷峻道:“既然你已知道,那就走吧。”
      石芊死死贴着母亲,一寸也离不开,嘴里苦闹着:“娘,你要去哪儿?不走,娘不走。我不让娘走。”
      天兵继续念叨着说:“自古人神有别,这本是谁都不能更变的天规。你明知故犯,纵使有千万般理由,也难辞其咎。兰雀,自你放弃做瑶池的雀灵仙子,私自下凡为妖,又与一个凡夫俗子成婚育子,你早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兰雀上前跪地,虔诚忏悔似地说:“大人!兰雀自知罪孽深重,万不敢为自己辩脱。就算使我万劫不复,我也丝毫无怨。但所有的一切都与家夫和孩子无关,盼儿年纪尚幼,不知世事,恳请您……”
      天兵带着那如同雕塑一般的表情,回道:“天帝的谕旨说得很明白,让石凡乙禁囚幽冥,留他一个全尸,这已然是对他法外开恩。你兰雀是天神之体,所产之子也属半神之躯,注定是要经受禁于天归阁的万劫咒!你种的因,理当让你的孩子来偿还这个果!行了,你有什么话去跟天帝说吧。”
      兰雀起身手臂一挥,幻出一道金色屏障,将天兵击挡在外。她转头对女儿说:“盼儿,听好,不许哭!记住娘的话,去找姑妈,让他们来救爹爹,知道吗?不要哭,要好好活下去。”
      石芊小小的手死死抓着母亲不放,混闹个不停地喊:“娘不走,盼儿不让娘走……”
      这一哭彻底把兰雀的心给碾碎了,她泪不能自己地抱住女儿,说:“盼儿,别哭!你让娘的心里更乱了!”
      天兵见那屏障把自己封在外面,便怕兰雀有了可乘之机,要是人躲藏别处,只怕是天帝那里不好交差,于是急道:“够了!时辰早已过了,上头不过是顾念你的人情才延时多日,现在如果再敢违抗拒捕,那就休怪我们翻脸无情。来人,将兰雀押回天庭!”话毕,几束光线从天落下,一众天将站在兰雀的对面,端起架势准备采用武力镇压。
      兰雀看着女儿的哀嚎,实在不忍眼睁睁自己被天兵带走,而后空留盼儿哭得伤心欲绝却无人照料。于是她横下心来,转手一击,石凡乙和石芊消失在她的面前。与此同时,父女俩出现在数十里外亲戚家的院子里,一死一伤。
      不久,天空中渐渐恢复明朗,几丝云壌流动在蓝天下,似是什么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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